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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世界的某处传来一道极其细微的碎裂之声,像镜花水月被打破的声音。秦灼从他手中接过那束头发,像捻住一根血淋淋的倒刺。 他冷静道:“我知道这是假的。” 而后,他抬头注视萧恒,道:“萧重光,我不走了。” 萧恒手臂仍虚虚搭在他身上,不是挽留,只是提防他坠下去。 萧恒叹息:“你总这样说。” 秦灼道:“这次是真的。” 见萧恒不语,秦灼一鼓作气,追问道:“你不盼我留下来陪你吗?你又要和当年一样再推开我一次吗?你……不想我吗?” “少卿。”萧恒语气有些怅惘,“我死了。” “我知道。”秦灼说,“但,你不想我吗?” …… 这句轻叹如同霹雳,将秦寄从梦中炸醒过来。 他浑身一个哆嗦,发现自己正躺在秦灼刚刚坐的蒲团上。 秦灼呢? 他匆忙跑到庙外,在一片冰雪世界里,找到秦灼的身影。 秦灼站在那处松树地边,不知对那座新坟看了多久。 秦寄背后有些发毛,忙去拉他的手,道:“阿耶,去睡一会吧。” 秦灼回首,他的脸颊在月光下闪烁一种别于尘世的圣洁。秦灼看向他的手腕,笑了笑,说:“把你的铜钱解给我。” 秦寄心中有些惴惴,还是把腕上一串六枚铜钱解给他。 秦灼接过,像插一把钥匙一样,将铜钱放置在坟丘上。 接着,秦寄听到他如同祷告的声音,其声所至之处,无物不战栗。 秦灼诵道:“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突然间地动山摇。 那座黄土坟头,在月光之下,訇然中开。 秦寄不可思议,快步赶到边上下望,见墓坑里躺有一具白骨,左肋处陈放一个物什。 肌肤已坏,而香囊仍在。 秦灼蹲下身,探手将香囊捞出来,从中取出两股红绳结系的头发。乌黑如漆,显然是从少年人头上裁取。 结发被取出的瞬间,从秦灼指间绽放出无数光芒,比月光还要广袤柔和,一丝不落的全部倾入眼前墓圹。 秦寄看到一幅奇异景象。 墓圹之中,白骨生肉。那架骨骼在光芒之中复原成一个青年形象。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又薄又利,似乎很薄情。但他双目注视之处,分明是一往情深的样子。他浑身散发出秦寄无法仇恨的气质,当他向秦灼伸出手时,秦灼像中了一个还年却老的仙术。 他转头,向秦寄绽开一个青春正盛的笑容。 然后他握住萧恒的手,跳入墓圹之中。 …… 劈做两半的坟土合拢时,秦寄两腿一蹬翻坐起来。 还是在秦灼刚刚坐着的蒲团上,身边还是空无一人。 他当即跑出庙外,一径奔到那座新坟前。 光明铜钱还挂在在手腕上,坟墓没有任何被毁坏的迹象。 秦寄一口气还没松,紧接着又吊起来。 他听到静夜之中,传来哭声。 秦寄想奔跑,但腿如铅注,只能一脚一个雪坑地往声源处赶去。他穿过三门四堂,走进禅房,看到一群虎贲将领跪在一张矮榻前。榻上,秦灼宛如熟睡。 秦寄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等确认眼前景象没有被疼痛惊散,他才慢慢走上前去,跪在地上。 …… 不管对时人还是史学家来说,秦灼之死都是一桩未解奇事。据记载,秦灼虽常年病痛缠身,却不至于致命。且从南秦王室生卒年和疾病情况来看,基本排除心源性病发的可能。与梦中猝死相较,秦灼的离世更像一场自然死亡。 既然医学角度难以解释,历代解读便跑到怪力乱神上去,甚至当代一篇分析梁秦骨血祭祀的论文,在写作初期,还把这件事和梁代骨祭结合起来。证据是白龙山的初次考古工作成果之一:娘娘庙前古松林处,曾发掘出一具人骨。 根据放射性碳素断代并校正得出数据,这个骨坑年代为梁王朝中晚期,限定在梁昭帝梁明帝政权交替时期,与秦明公卒年极为接近。坑中无棺无椁,不符合当时的贵族墓葬习俗,但坑中出土的香囊残片经过考证和文献对比,当为秦明公的佩戴品之一。 结合上述材料,论文作者将该人骨坑视作一种厌胜,认为这具人骨和香囊正是用以诅咒秦公的祭品。根据文化心理学分析,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下,某种“巫术”如果取得社会群体认同,有很大概率会在人身上生效。秦公的死亡,或许正是这种社会心理发生作用的力证。 但这番推导因无直接证据,又有因果倒置的嫌疑,被其导师驳回不用。该项考古工作因涉嫌破坏文物,不久就被叫停(据后续勘探,该骨坑并非单人坑,即该项作业很可能会对坑址全貌造成损坏)。其作业范围,在白龙山佛学院建立之前,基本修复完成。 但的确,梁史曾为秦灼死因保留一些鬼神痕迹。奉皇七年,秦灼离开长安之际,曾指天立誓,言“但复返焉,立死不归”。他的结局或许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应验。一句怒火中烧的怨言,在二十年前就为他挖好了坟墓。 但他居然在二十年后真的赴约而来,这不恰恰说明,长安对他的意义,不只是怒火和怨恨吗? 这片伤心之地,这座欲望之城,它被历史认定成萧恒用来押解秦灼的一块枷锁。 直到未来某天,白龙山遗址能发掘出他们保存完整的赤金般的爱情。 一切在此止息。 也永世绵延不已。 *** 奉皇二十五年,农历正月二十七日夜,南秦大公秦灼薨于白龙山,享年四十八岁。
第187章 天上人间会相见(下) 萧玠赶到白龙山时,风雪已静。 庭间,虎贲军龙武卫甲胄披白,如同服素。他们分列两侧,在抱拳行礼之际为萧玠让开一条直达前殿的路。 前殿,庙门洞开,露出秦寄跪地的背影。他前方,陈设一口桐木棺材。 萧玠身形一滞,两腿犹如陷泥,吃力地走上前,看了那棺材好一阵,才从秦寄身边缓缓跪下来。 也许是早前经历过秦灼假死的撕心裂肺,现在萧玠平静得可怕。他跪了一会后,才开口:“他走的时候,还好吗?” 秦寄道:“睡梦之中,很安详。” 他又问萧玠:“你那边怎么样?” 萧玠道:“在‘抱香’协助下,对齐战役十分顺利。西北战场传来捷报,西夔营已经攻破齐国洛城,正向玉城进发。北方战场仍在胶着,但火炮甲营已经抵达,不日乙营的机动部队也会前去支援。陆上战场整体在掌握之中。” 秦寄道:“东南战场局面顺利。” 萧玠点头,“我知道,我看到了阿耶的战报。” 他抬手抚摸棺材,嘴角终于搐动一下:“他为我操了一辈子的心。” 秦寄道:“你们中原有句话,养儿一百岁。” 萧玠没说话,将额头抵在棺材上,抱着那一截冰冷的死木,像抱一个总能给他依靠的肩膀。 很长时间内,秦寄也没有开口。直到萧玠身体的颤抖平息下来,秦寄才问:“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萧玠道:“如今士气正盛,大军已经全面反攻。东南战局稳定,西北和北方军队不会止步疆内。西北战场按照陛下从前的规划,务必攻克两个齐国重镇,‘抱香’也会继续在内协助。至于北边,我已经下达令旨,以封狼居胥为务,要在北狄的圣山圣坛祭祀大梁将士英灵。” 秦寄听完,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萧恒呢?” 萧玠浑身哆嗦一下。他连搓两把脸,深吸口气,道:“战局瞬息万变,陛下的事不能暴露。等全面胜利之后,我会昭告天下,继位登基。” 秦寄点点头,说:“我要一道手谕。你登基之前,我会带一支虎贲驻扎京城。” 萧玠当即道:“阿寄,我不能让两任诸侯王都做我的先锋。” “能替你打仗的有的是。”秦寄说,“但这段时间,你需要一个人守门。” 萧玠犹蹙眉,“可南秦那边……” “有姑姑,我站得住。”秦寄道,“萧玠,致胜之际,别让他们功亏一篑。” 萧玠犹不赞同:“你的右手……” 秦寄打断:“守你一个人,我用不着两条手臂。” 萧玠握着他那条右臂,像握一截死去的蛇尸。眼泪坠落在秦寄手面时,他渐渐弯腰伏在那条臂膀上,低低哭起来。 先是喘息,再是哽咽,最后,他终于痛彻心扉地哭喊道:“阿寄,阿寄,我是孤儿了,我是孤儿了!” 秦寄用左臂将他揽在怀里,整个人也像屏障一样罩在他身上。这是萧玠小时候,秦灼和萧恒经常拥抱他的姿势。 秦寄把脸抵在萧玠脸侧,身体被怀中人带的一同颤动。他感觉有热流从脸上滚过,不知是他的泪水还是萧玠的泪水。 两人抱作一团时,他像对萧玠起誓,但其实只是一种陈述。 他说萧玠,你永远都有我。 …… 是夜,月明星稀。在秦寄帮助下,萧玠重新挖开一座最新的坟墓。 那张草席的丝络一露出黄土,萧玠就动不了了。他膝盖萎缩一样地跪倒在地,探出手,似乎想去摸那草席下的骨肉,但又怕摸到的不再是骨肉。 秦寄说:“不用碰,再挖出一个人的位置,把棺落下去就成。” 萧玠应是,把那个一人之坑挖阔挖深。他力竭之际,陈子元接过手,把坟圹拓扩完成。整个过程默契而安静,黄土溅落大地,响起一个新世界对旧世界的叩门之声。 这个两人之坟扩建完毕,殿中棺材便由八个虎贲军官抬起,驭开月色向这边驶来。这时候,萧玠突然问:“真不把他带回家去吗?” 望着那口棺材,陈子元也沉默了。反而是秦寄说:“就是叫他回家。” 萧玠看着他,他不敢想象,承认这个事实,秦寄需要承担多么残忍的疼痛和压力。他一早就把自己排除在外,像他不属于这个“家”的一部分。为了成全秦灼也是萧玠的“家”,他把自己的家剜了一块补上去。为了秦灼不再形单影只,他把自己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萧玠这辈子不可能放开他了,他是流向秦寄这条断流的唯一水源了。 他曾对自己的死后世界有过万般设想,不管是挨着萧恒还是和郑绥合葬,都是他的心之所愿。但现在,他也愿意大逆不道地和秦寄埋在一个坑里。 如果秦寄愿意。 秦寄似乎知道他心之所想,说:“我死后要火葬。如果你还活着,把我当风洒掉。” 萧玠说:“那时候我估计早就死了。” 秦寄像没听见,转过头,继续问:“行吗萧玠。” 捆缚棺材的棕绳已经缓缓下放,棺材也落入更接近黄泉的位置。棺木落底,一旁草席也受到震动,轻轻一摇,像伸出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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