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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灼哆哆嗦嗦地叫:“来人,快来人!萧重光……萧重光!” 几乎是一有响动萧恒就冲了进来,紧接着满宫乱作一团。郑挽青很快赶到,把床内遮得密不透风,让他们去外面等。秦灼跪坐在床边,已经站不起来,只能由萧恒把他抱扶起来。 两个人守在帐外,在宫人短暂进出的慌乱脚步后,东宫重新陷入死寂。他们紧紧握着对方的手,似乎要攫取力量不至于垮倒。 秦灼有些语无伦次:“我怎么能睡着呢……我今晚不该睡觉的,我怎么睡得着呢?” 他抬头看萧恒,泪已经流出来:“萧重光,怎么办萧重光,我害了他,是我把他害了!” 萧恒抱紧他,一只手摩挲他后背,声音也有些扭曲:“少卿,少卿你听我说,阿玠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越是这时候,咱们越不能垮了,孩子还指望咱们呢!” 秦灼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里却一团乱麻。他只能像抓紧救命稻草一样抱紧萧恒,在萧玠的事上,能和他并肩作战感同身受的只有萧恒一个。 至少他是萧玠的父亲,至少,天底下只有他一个人,对待萧玠,是同自己一样的心。 等郑挽青把好消息送出来时,秦灼以为自己会立刻冲到帐里,但他却一下子跌坐地上,像一条脱水的鱼。 萧恒抢先一步跪在地上接住他。他听到萧恒膝盖在地砖上磕出的巨响,忽然想起一道闭门前,自己对他磕的头。 秦灼当即想推开他,但实在没有力气。他现在要赶到萧玠床前,甚至还需要萧恒搀扶。他的爱恨就是这么强烈地乍起乍息,他一会想算了吧一会想掐死他。 萧玠的病情稳定了,被他疾病压过的旧账也就没法再压下去了。 又一个夜晚,仍由秦灼陪萧玠睡觉。萧恒却一反常态,没有立刻离开。 秦灼不得不抬眼看他,见他放下一只小瓶,问:“你回去之后,是不是没再管过膝盖?” 这口气听上去十分质问。秦灼那积存多年发酵多年的复杂情绪一下子爆发了,他腾地站起来,用萧恒曾经非常熟悉的口吻刺道:“梁皇帝陛下是在审问臣吗?” 他怕吵着萧玠,快步往外殿走去。萧恒给萧玠掖好被子,也随即跟上。 好熟悉的情景,一个深夜的宫殿里,两个尖锐疲惫的人。怔忡间,他已经听萧恒劝道:“你别生气,我没有质问你——没有管你的意思,但自己的身体是大事。腿上的毛病不仔细,再上年纪要吃苦头的。” 秦灼冷笑:“天大的苦头臣都在陛下身上吃够了,还怕这个?” 萧恒脸上终于出现裂痕。这是秦灼熟识的、他被真正刺痛的神情。秦灼感觉好痛快,但还不够。凭什么这些年的伤疤只能烂在自己身上,凭什么他一道圣旨——哪怕为了萧玠——自己就得抛家舍业地再赶回来? 他看着萧恒,道:“如果不是为了阿玠,你觉得我这辈子还想再见你这张脸?” 萧恒只是一味顺从:“我知道。但……就算为了孩子,也保重好自己吧。” 说起萧玠,萧玠气息鼓动起来:“孩子?我还没问你,我好好的孩子怎么被你作践成这个样子,我好好的孩子怎么在你手里连命都快没了?你怎么对我儿子的,你厌恶他就给我送回来,这是我儿子我的一块肉,当年的事他懂什么,你用得着磨挫孩子吗?你有良心吗!” 萧恒表情扭曲了一下,深吸口气,道:“少卿,阿玠也是我的儿子,我只有这一个儿子!能拿我的命换他,我现在就把命掏给他!” 秦灼冷笑:“陛下舍得?你死了,你这个摊子怎么办,你的宏图壮志怎么办,你水深火热的天下人怎么办?可别说嘴了,你肯为了谁死啊!” 萧恒沉默了。 秦灼知道他的脾气,他听进去了。秦灼既气他这什么话都听的狗脾气,又快活于他真的听进去——好深好痛的一刀啊。 片刻后,萧恒说:“你骂得对,是我害了他。做我的儿子,是我对不起他。” 然后他问秦灼:“能叫人给你看看腿吗?” 秦灼一下子气笑了,他看着萧恒,轻轻说:“滚。” *** 这夜起,两人开始回避,也不再一同出现在萧玠床前。萧玠是个早慧敏感的孩子,一日晨起,由他帮忙穿衣,突然说:“阿耶,我已经好了,你想回去,就回去吧。” 秦灼帮他穿袜的手一顿,转头问:“阿玠不想阿耶多陪你一阵吗?” “我想啊,我想得快疯了。”萧玠笑了笑,“但我怎么能为了我的私心,再把你留在这个地方,让你天天跟他对面呢?” 他抱住秦灼颈项,说:“你放心,他对我很好,从来都是我拿从前的事折磨他。我之前想,我这么折磨他,是不是也帮你报仇了?” 秦灼流下眼泪:“阿玠,阿耶不要你这样。好孩子,我们的事和你没关系。他是你爹,阿耶其实希望你能和他好好过活的。” 萧玠喃喃:“我知道你好恨他,我以为你因为他,也在恨我。你这次能来,告诉我你还记得我,你不恨我,我就知足了。我有件事一直不敢和你讲的。” 萧玠顿了顿,哽咽道:“……是我劝他立后的,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想的……可我如果死了……我怕、我……” 秦灼抱紧他,叫道:“傻孩子……”半晌,还是哽咽:“傻孩子。” 萧玠脸上泛起一种迷茫的幸福,他由秦灼抱着,在他耳边轻轻说:“你回去吧,我不想你难过啊。” 两个人的事情,的确是萧恒对不住他。但给萧玠造成伤害的,只有萧恒一个人吗? 看着父母彼此怨憎,他的儿子会不会自我厌恶?他和萧恒因互相伤害而给萧玠造成的创伤还不够深吗? 秦灼想,放下吧,就当为了孩子。 体体面面地结束吧。 *** 返宫两个月后,秦灼第一次踏足甘露殿。 踩上台阶时,秦灼产生一种溺水的感觉。无数过去画面的碎片几乎要把他淹到窒息了。那些怨恨的、破裂的、冷漠相对的、柔情蜜意的,全部变成挤占空气的洪流。他不得不想起,他和萧玠的父亲居然有过那样好的时候。有过那样好的时候的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秦灼深吸口气。是的,这些都过去了,他只需要和萧恒商量萧玠接下来的生活。为了萧玠,他愿意和萧恒继续扮演一对通情达理的父母。等回到南秦,他也准备和大梁重建邦交,和萧玠的父亲重新书信来往——如果萧恒也有这个打算。他愿意给这个不幸破裂的家庭营造一点虚假的幸福感,为了萧玠,如果萧恒也愿意的话。 他们得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 秦灼本该按照觐见礼节,等传召后再进甘露殿。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叫人通禀。这其实不太符合他和萧恒如今的关系,但从这批脸生的宫人顺从退下的态度看,萧恒应该给过他们自己在宫中——乃至帝寝——都能畅行无阻的命令。 但看到内殿那道关闭的门扇时,秦灼身体还是忍不住发抖。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痛哭流涕地哀求萧恒,而萧恒回应的,只有那一道闭门。 不管怎么修饰,这里的确是他的伤心之地。 为了孩子。秦灼想,就当为了孩子。 他慢慢走近,突然听到里面响动。似乎是秋童在讲话:“库房里东西本就不多,这对脂玉净瓶已经是上乘的了。奴婢记得鸡舌香还有一些,娘娘礼佛最喜欢用的。” 接着,响起萧恒的声音:“那就都送去吧,怎么都是在宫中的第一个寿辰。更何况她对我……” 后面的话被耳中的嗡鸣声取代。秦灼像被扇了一个耳光,整个脑袋都剧痛起来。 是,萧恒已经立后了。萧玠的父母哪里轮得着他?他一个外臣一个男人,是萧玠的父还是萧玠的母呢? 自取其辱。 秦灼想,真是自取其辱。 但他还没有走出几步,萧恒已经跨出门,想必看到他的神色,声音很焦急:“少卿?” 秦灼有些浑噩,也懒得行礼,只点点头:“臣告辞了。” 萧恒忙要拉他:“少卿……” 秦灼猛地甩开他,厉声喝道:“别碰我!” 萧恒看到手边的净瓶,明白他误会了什么,忙解释道:“我给杨娘子挑选礼物,是为了答谢她的解困之恩。我们只为了朝政和阿玠,绝没有半点逾矩。再过几天就到了裴玉清的生忌,这些东西是她给玉清……” 秦灼只觉脑袋疼得要裂开,冷声打断:“陛下的床笫之事,何须跟我一个外臣解释。臣这个南蛮再卑贱也是个诸侯,不是管你们彤史听你们墙角的内臣!还是你想听什么,我这么多年也为了你守身如玉?” 他极其刻毒地说:“陛下消息灵通,应该早就知道,我的嫡长子已经满七岁了。” “我知道。”萧恒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好就成。” 秦灼一下子笑起来,几乎要拊掌赞叹:“我好就成,当年也是为了我好是不是?好好好,臣岂敢辜负陛下的美意,定然得娇妻美妾儿孙满堂呀!要是哪天蒙闻国丧,那才叫喜上加喜呢!” 他像很不明白地看着萧恒,奇怪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我说的不对?撵我的时候不是要死了吗?你怎么没死呢,你怎么好好活到现在还没死呢?你没死对得起我吗,对得起当年一只敝履一样被你随脚蹬掉的我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秋童已经退下,殿门已经关闭,而他已经拧住萧恒衣襟,下一刻就能把他食肉寝皮。 这么一个深情到绝情的人,只因为一个“为了他好”,就能把他们肌骨相生的感情一刀斩断,把一切的一切当风扬其灰了。 但他真的好吗? 你只能保证我不被你死后的烂摊子压垮,不会因为久疏南秦朝政成为一个被推翻的昏君——你只能保证我顺顺利利地活下去,但我真的好吗? 秦灼冷酷地说:“你不是为了我好,只是不许我死。” 毕竟你知道,当时一起死对我来说,是一件幸福的事。 秦灼看到萧恒嘴唇微动,他知道萧恒又要说什么“你离开我才能好过”的屁话,所以他立即抢断:“你后悔吗?” 萧恒沉默,片刻后,还是说:“不。” 秦灼早有预料。于是,他盯着萧恒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我告诉你,我险些死在回去的路上,你后悔吗?” 秦灼说:“我怀孕了。”
第186章 天上人间会相见(上) 萧恒的神情碎掉了。 他双眼圆睁,看着秦灼的脸,又看向秦灼腹部。然后,他浑身颤抖起来。 他似乎想向前,却倒退一步,又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 秦灼没有说那个孩子的下场,这是一个惩罚。他知道萧恒是怎么想的,萧恒会以为它已经死了,并且这场流产险些导致秦灼的死亡。哪怕秦灼想起秦寄,无法编造这样的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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