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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秦灼在京统调龙武卫,尉迟松就是他的副将,受他照拂颇多。秦灼和萧恒、乃至和萧玠的关系,他常在御前,也心知肚明。 尉迟松含泪道:“卑职一切安好。大将军保重身子啊。” 秦灼一笑,“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全体将士已经拜倒在为首的白马之前。而萧恒也跳下马背,动作轻捷得几乎像一种回光返照。这样的身形动作,已经很难从如今的皇帝身上看到了。 尉迟松注意到,天子所骑的那匹白马,虽配置马具,但十分崭新,没有磨损痕迹。 他跃马而下时,脚似乎没有认在镫里。 这时,萧恒垂下左手,将跪在马前的姚文犀虚扶一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众将士请起。” 又问姚文犀:“如今战况如何?” 姚文犀连忙命人张开沅州海域图,向萧恒回报军情。秦灼已经走上前,尉迟松注意到,他把手掌放在萧恒后腰部,这是一个安抚支撑的姿势。 接着,这位南秦诸侯王越过皇帝,直接开口:“使君如何列阵?” 战事紧急,姚文犀也顾不得责备他的僭越无礼,道:“下官准备先派体型较小的网梭船作前锋,诱导齐军进入西南水域。这里有一片暗礁,水道也很狭窄,齐军的战座船吃水太深,容易搁浅触礁。只要能打退先头部队,就能有取胜之机。” “但齐军火器配置精良,即使搁浅,依然可以纵火强攻。”秦灼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使君队沅州兵力有充分的考量,那齐军倾向于什么样的战术,使君想过吗?” 姚文犀恭谨道:“下官猜测,齐军倾向于毕其功于水战。” 他看到秦灼鼓励的目光,继续说下去:“从装备看,齐军的舟师优势巨大,但沅州有一支火炮队伍坐镇,他们明显有所忌惮。而且舟师陆师作战风格不同,他们敢远洋出兵,所派的一定是熟习水性的精锐。既如此,一定长期在水上训练战斗。论骑兵和兵械,未必能胜我们一筹。所以下官以为,齐军要集结火力,尽量用舟师结束整个战斗。” 秦灼注目他一会,颔首道:“使君年轻有为,颇见故人之风。”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抬手抚摸列阵的铜炮管,道:“我们的舟师火器不足,到时候只能靠岸上的火炮队,它们会是齐军的首要目标。如果正在齐军射程之内……” 姚文犀道:“下官明白,下官会命令火炮队,殿后列阵。” 秦灼笑着摇摇头,“不,越靠前越好。” 姚文犀有些不明所以,许久不言、一直凝望海面的萧恒突然有了动作。 他说:“快退潮了。” 他拽过舆图又看一会,指了一处,“不要引他们去西南,那边离登岸口太近。尽量把他们带到凤头湾,这边虽没有险滩,但湾道最窄,水流最急。有没有铁索?收放城门的那种。” 姚文犀立即道:“有。” 萧恒颔首,“好,先派一队快船,在这里下设铁索,火力也在此集中。等齐军出现,先派一队轻型鹰船作为诱饵——如果他们不上套,就按秦公所言,把炮筒列在岸上。他们不一定会管小船,但一定会集中全部炮火毁掉我们的火器。” 姚文犀忙问:“火器珍贵,倘若真让他们得手……” 秦灼笑道:“火器珍贵,烟囱呢?” 姚文犀恍然:“下官立即着人安排!” “下诏。”萧恒简洁道,“前营和中营随我冲锋,左右营由尉迟松姚文犀统率,后营及两栖部队,悉听秦公号令。” 他用一种近似萧恒的眼光扫视众人,补充: “秦公私印如大将军印,敢有违者,立斩不赦。”
第184章 风雪迎得故人面 黄昏时分,齐军水师驶入近港海域。 齐国果毅将军楚尚清立于战座船头,旋桨破开水面的轰隆声如同破竹之声。 哨兵从瞭望层赶下,快步走上舢板,对楚尚清拱手:“将军,前方发现梁军踪迹!有二十余艘战船正向我们逼近,看船型,很难配置火器。” 楚尚清问:“萧玠不是拨给他们一支火炮队么?” 哨兵道:“那支炮队用做陆战,座力极强,很难安在船上。他们船队的火器十分粗陋,这几次交手,梁军福船都没有开火,应该是火药将尽了。” 楚尚清沉吟:“不可太过托大。梁军水师虽不成气候,火炮营却是军中翘楚,登陆之后如果硬战,我们很难讨到很大的便宜。” 他提高声音:“派快船前探,看看能不能探望到火炮营踪迹。但在射程之内,立即开火!” 残阳愈发浓郁,照得海面宛如血泊。不多时,哨兵已快步赶来,再次报告:“将军,西海湾发现有炮队列阵!请将军示下!” 楚尚清问:“没有开火意图?” 副将在侧,道:“沅州营作风谨慎,尤其抠搜那几个炮丸,向来怕开空炮,定是要近岸再打。” 楚尚清又问:“是否在射程之内?” 哨兵道:“还差一段距离,越过前方凤头湾就到了。刚刚试图夹攻的梁军船队叫咱们打散了,已经四散奔逃,有一小队正是这个方向!” “逃兵不足为虑,毁掉他们的陆上炮队才要紧。”楚尚清沉吟片刻,“传我号令,舰队摆箭形,过凤头湾。不要受梁军干扰,毁掉他们的火炮是重中之重!” 各部众谨从号令,等湾口那黑漆漆的炮筒一进射程,当即点火开炮。一片震天动地的炮火声里,岸上已经化为火海。据船望之,梁军已呈四散奔逃之相,或有几丸弹药射出,却只落在海面,炸出一片飞溅浪花。 彼方乱阵,己方士气大涨之际,楚尚清当即下令:“提高船速,立即冲锋!” 前方海面上奔逃四散的鹰船已经闪入湾口,在齐军眼中,俨然是为其引路的队伍。楚尚清熟悉湾道地形,吃水极深,战座船完全可以通行,当即没有顾虑,下令全速前进。 就在队伍全部驶入湾道、为首战座船驶入凤头湾中部之际,楚尚清突然感到一阵剧烈摇晃。不是来自人为撞击,而是来自船底—— 舵手高叫道:“将军!触礁了!” 楚尚清拧眉道:“不可能!这种湾道地形压根不会有暗礁,船只吃水如何?” 不一会,舵手声音传来:“吃水较浅,退潮了!妈的,他们这里怎么这时候才退……” 他的声音被炮火声炸成碎片。 湾道并不高大的山体后,突然冲出一队苍山船,行动轻盈,配置的虽是小型碗口铳,但在船队出击迅速之下,使用出意料之外的奇效。 这样小口径的炮火对齐军战船来说本来不足为惧,但这时,齐军船只难以前行,甚至难以后退了。 船底像被一只诡异的大手紧紧攫住,又像被铁做的水草牵绊缠绕。更要命的是,海水开始退潮。 对齐军的大型船队来说,一个致命的威胁已至眉睫。 搁浅。 齐军不得不大放炮火,炮丸炸在湾侧山体,发出粉身碎骨的崩塌之声。但熟悉地形水文的梁军快船进退有度,炮火炸开一片白云金光浪花飞腾,但几乎每次都是擦离船身而过。 但与此同时,梁军的攻势并未中断。 齐军远洋而来,为了行军速度,战船以善于破浪的尖底船居多,但凡船身受火极易不稳倾陷。而在此埋伏的梁军虽然火力较弱,但都是轻便的平底战船。一炮不够就两炮,一丸不够就两丸。一阵巨大的震动碎裂声响后,几艘战座船在剧烈摇晃后像一侧倾斜——他们的船身或船底被炸陷了。 楚尚清叫道:“撤退!立即撤退!” 副将在炮火声中掩住他,道:“将军,船底卡住了,咱们退不了了!” 就在这时,梁军鹰船连成一线,飞速向齐军战座船撞去! 战座船剧烈一响,士兵们已经大叫起来:“火!他们在点火!” 他们不要命了! 鹰船中置有火药火线,在碰撞之际轰然炸响。一片火光飞窜时,梁军战士已经纵身跃入准备好的子船中,在齐军船身飞溅的铁皮碎片和倒灌海水中边飞速离去。 副将在一片地动山摇里把楚尚清罩在身下,叫道:“将军,舱内还有备船,先行撤退,留得青山在!” 楚尚清叫道:“撤退!放船撤退!” 海水已经灌入舱内,战座船已经沉陷一半。舵手们匆忙吊下小艇,却突然手中一松,人和绳索一起栽到海里。 一队梁军已经把船钉上战座船,登到甲板上! 此举颇有些不明智的味道,对湾区受困的船只,拒船而攻才是上策,登船肉搏甚至冒上了同归于尽的风险。 但楚尚清是齐军水师主帅,拿他的头颅,等于拿下整个敌军! 而楚尚清也没有想到,亲自来取他性命的,居然是应当运筹帷幄的萧恒。 试图冲杀的齐军士兵已经被梁兵飞箭射落,这使得萧恒走到楚尚清面前时,他身侧已无一人。 战座船已经歪斜,折断半截的桅杆几乎插入海里。楚尚清不得不一手扒紧船板、一手拔出腰刀,尚且摇摇欲坠。 可怕的是,本该烈士暮年的梁皇帝,脚步稳健如故。 他贯彻了他自年轻起的对敌态度,没有多说一句话。楚尚清看到的最后画面,是萧恒左手一挥,一道寒光从他颈上闪过—— 鲜血喷溅时,楚尚清头颅因船只摇动高高跃起,随即被插刀还鞘后的那只左手接在掌心。 萧恒几乎是在塌陷的船舷上奔跑——没有人敢揣测他是怎么做到的——烟火滚滚间,他已经跃到尚未塌陷的齐军蜈蚣船上,在最高处举起那颗犹在滴溅鲜血的人头。 “楚尚清已死,缴械不死!”他这么喊道。 岸上,秦灼遥望海面,一片火光冲天,烟气滚滚。 尉迟松从黑夜中赶来,向他回禀:“陛下已斩敌将楚尚清,俘获大小战船五十余艇,火炮十余口,便携火器百余。各营正在夹攻,陛下命卑职先行向大公禀告,预计天亮之前结束海战。” 秦灼只是颔首,没有多余表示。 尉迟松看他一会,挥手命侍从退下。远处模糊的炮火和近处冲击礁石的海浪声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灼意识到他有话要说,“将军有话,直言无妨。” 尉迟松斟酌片刻,还是道:“陛下没有褫夺过您的大将军封号。” 他看到秦灼眼睛颤动一下,继续道:“按照当年的圣谕,您的私印本就能调动龙武卫,无需再下圣旨。” 面对秦灼的沉默,尉迟松选择把话说完:“卑职近身侍奉陛下多年,也和秦少公相处一年有余。少公的身法和路数,卑职多少知道一些。陛下年轻时再骁勇,如今也很难有这样轻捷迅速的身法了。” 秦灼只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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