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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追回头看他一眼,父亲冲他扬手,道:“走吧,走吧!” 云追划动马蹄,对月引吭。那样悠长清越的声音,穿越云霄击打月亮,响起琉璃般清脆的回声。他再回顾一眼,终于撒开四蹄,向山下树林奔去。 我和父亲目送他离去。这样一个质本洁来还洁去的精魂,终于在迟暮之年,化成自由的歌声。 马蹄声消失已久,父亲仍站在原地,望穷夜尽头。 我上前拉拉他手臂,道:“阿爹,你先进庙坐会,我去系马。” 父亲颔首,没有坚持为我代劳,先行进入娘娘庙。我将红豆系在旁边的柏树上,也要进庙,路过父亲挖好的坟圹,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 鬼使神差地,我跳到那个坟坑里,趴了下来。 底下的土块板结,有些硬,但阿耶离京后,父亲就恢复了睡硬床的旧习,这个程度对他来说应当合适。 最要紧的是,这里我替他试过了,这里带着我的气味和体温了,他哪天一个人下去,我的一部分也陪着他,不至于孤零零的了。 等把坟坑躺热,我就重新爬出来,抖掉衣发上的残土,举步往娘娘庙去。 即将跨入门槛时,我的脚突然滞住。 庙内静悄悄地,听不见一丝呼吸。上方,娘娘大像端坐莲台,低眉善目,是天下亿万慈母的真一化身。在她座下,我父亲趺坐蒲团,两足相交,宛如禅定。月光照彻殿内,在他身上,焕发一片淡淡辉光。 虚室生白。 是吉祥。* 当天夜晚,我遵从父亲遗愿,将他用草席包裹,安置在他为自己掘好的坟里。最后一锹黄土洒落之前,我再也抬不起手臂,只得暂时停下,休息片刻。 我感觉脸上潮湿,有土砾黏着,很难受。但双手更是沾满土灰,只能抬起袖子,勉强来擦。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今后再没人帮我擦脸了。一个时辰前还抚摸我脸颊的手,今后再牵不到了。 我深深呼吸,重新举起铁锹,将最后的黄土洒在草席上。 我的父亲萧恒。我的君主萧恒。我亲手斩断的输血管萧恒。我的守护神萧恒。 他护了我半生。 我只能送他这一程。 常有人说我父亲像一匹狼,但和狼相比,我更觉得父亲像头牛,一头在泥土里耕作一辈子的老黄牛。而他最年轻力壮时就驮在背上的犁车,几十年后,已经成为他一根枝生的骨头。 父亲老早就给自己相中了坟地,他不麻烦任何人,像他出生也没给这个时代打过一声招呼一样,就这样平静祥和地死去了。父亲被迫做了一辈子名人,最后终于能依照心愿,做整个世界真正平凡的一部分。 我替他感到幸福。 尘土的儿子本自生于尘土。* *** 奉皇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三日,上崩。帝亲瘗之于白龙山。不复迁于阳陵。
第九卷 轮回之始
第182章 羽檄飞来投玉鞭 奉皇二十四年,暨承明十八年,除夕。 南秦王城明灯,秦温吉带全家赴光明台过年。 年夜饭已经开了,菊花鱼生刚端上桌,一名宫女便蹑步上前,对秦温吉附耳说了句什么。 秦温吉脸色登时凝重,只说军械有差池,立即抬步出殿。殿外,一名虎贲侍卫正气喘吁吁地等候。 秦温吉道:“军报。” 虎贲从怀中取出信筒,双手奉上。 秦温吉打开一看,三根雉羽加急。她深吸口气,忙展开信纸,匆匆看完,在掌心捏得生皱,对虎贲说:“你下去吧,告诉军机署,今天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 虎贲欲言又止:“可……事关重大,要不要请示大王?” 秦温吉冷笑:“政君之命如同王令,我看虎贲该整顿整顿了。” 她此言一出,侍卫更不好说什么,只得依言退下。秦温吉面冲北方夜空,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神色尚未平复,突然听身后有人叫:“姑姑。” 她心里一紧,正要转身,手中信纸已被人抽走。秦寄跃上台阶,在秦温吉阻拦前,已经将那封军报看得一清二楚。 在夜色和灯影作用下,秦寄被强化的脸部轮廓酷似萧恒。他看秦温吉一眼,立即往殿里赶去。 秦温吉喝道:“秦伯琼,你干什么去!” 秦寄径自向殿门走去。 秦温吉冷声叫道:“你是想要你阿耶的命!” 秦寄身影一顿,秦温吉已经快步赶上,压低声音道:“齐国小年夜发兵攻梁,又有北狄诸部族遥相呼应——自从梁高皇帝开国之后,这样大规模的入侵行动是前所未有之事,这几天只怕已经越过庸峡直奔雁线了!你阿耶赶去来不来得及,这样的行军速度,他的身体受不受得住?他的脉案你也看了,医官怎么说的你也知道!” 她缓和口气,劝道:“阿寄,好孩子,我晓得你牵挂萧玠。但梁皇帝还在,他的实力你也有数。大梁的三大营不是吃素的,新进的火炮营更是精锐,有萧重光统一调度,大梁的戏班子暂且垮不到哪里去。萧玠不会有事。” 那张信笺被秦寄捏成一团。 秦温吉叹口气,向他伸手,“把信给我,咱们回去吃饭。明天初一,今晚还得给你姐姐叠纸花呢。你听话。” 秦寄没有进,没有退,这种态度更像种等待。 秦温吉却不等他,强硬地掰开他掌心,被汗湿的纸团像个桃核一样露出来。 秦温吉伸手要拿,却听台阶上方有人道:“给我。” 她抬头,和秦灼对视。秦灼披一件黑狐狸大氅立在殿前,声音没有情绪:“别让我说第二遍。” 秦温吉闭了闭眼,没有阻拦,也无法阻拦——万事已休。 秦寄登台的脚步声止息后,响起纸团展开的声音。 秦灼呼吸逐渐转急。 出乎秦温吉预料,秦灼没有立即作色要发兵支援。他捏了捏秦寄手臂,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说这件事。” 一顿年夜饭吃得食不下咽。 秦灼迅速吃完一碗粥,目的是赶紧把药吃掉。萧玠父子北归后,他生了一场大病,几乎下不得床。自此后,他便下令让秦寄监国,秦温吉辅政,一切丢开手不管了。 这封军报对北方来说,是一个政局动荡的讯号,但对秦灼而言,却是一个可怕的催命符。 对萧玠,秦灼永远不可能无动于衷。 热气腾腾的饭菜被端空,军事舆图取代年兽图画悬挂堂前。秦灼搁下笔墨,将令旨递给秦华阳,道:“华阳,你率一队虎贲,带我的手令知会三品以上全部将领,立即赶往军营统调人马,做好行军准备。” 秦华阳当即领命:“臣遵令。” 秦灼又问:“有没有详报?大梁如何排布?” 自从萧恒南下后,梁秦两地重新建立军事联系,只是没有放上明面。这一会,军机署已经将详细邸报送来。 秦温吉拆看后,在舆图上圈画几处:“西夔营就地抵御齐军先锋军队,力保雁线无失;火炮乙营由松山营临时统率,走委蛇山切断齐军南部粮草路线,而后走西北马道火速驰援雁线;火炮甲营由左卫统率,出长安北上直抵玉春口,和崤北军呼应,抗击北狄东南方向军队。” 陈子元深吸口气:“现在棘手的,是东南沿海口岸。齐国这次出动的不止骑兵,还有水师。” 他指了指西北方向,“依照军报来看,齐国在西部北部投入军力不过两万。而参考从前的齐梁战役,再加上他此次联合狄部攻梁的势力,齐国投入的军队,如何也有五万。如今西琼被拔除,齐国再难有潜伏借道的可能——那现在最有可能的是,他们把三万以上的主力全部投入水师。” 秦寄蹙眉,“齐国地处蛮荒,去哪里练水师,又能有多精锐的水师?” “齐国势大,往西有几个属国,均有港口,有不少还是水深海阔的大港口。”秦灼道,“大梁有玉龙岩,他们未尝没有玉龙港。” 他又问:“大梁的事我多年没管过。他们的水师怎么样?” 陈子元深吸口气:“我的确听闻,大梁东部有两支水师,也经常操练,但从来没有实战过。加上东部诸岛国俱臣服,外无劲敌,训练强度和官府支持肯定比不上火炮营。倘若对阵齐军的水师精锐……” 他声音逐渐小下去。 灯花爆了几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片刻后,秦灼道:“一直说这个营那个营,他爹呢?” 秦温吉说:“这次梁皇帝于京城坐镇,调度全局。两支水师分别由新进的骠骑将军苏有让和带兵支援的龙武卫将军尉迟松主领。目前没有梁太子消息,但据军机署近日来报,梁廷有意放出风声,说梁太子有去东南犒军的意象,联系这个时间,说是亲征更合适。” 话毕,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才响起秦灼不可置信的声音:“萧玠亲征,萧重光不出京?” 陈子元斟酌言辞:“皇帝坐镇、太子监军的情况在大梁有不少先例,况且此次战局非同以往,梁皇帝在后方运筹帷幄,也是情理之中。” 一直沉默的秦寄开口:“但这是君君臣臣的情理。” 而不是萧恒萧玠的父子情理。 萧恒堪称是理智铁腕的君王,但为了萧玠,他这些年做了多少失去理智的事?但凡他能做的,全部亲力亲为不让萧玠上手。说句不夸张的,有他在,萧玠连马都不用自己骑,更别说这次面对的是威力不知几何的齐国水师了。 只要他活一天,就绝不会让萧玠跑到自己前面送死。 秦灼面冲舆图,站在梁椽阴影里,看不清脸上表情。过了一会,他才开口:“这段时间,有没有梁皇帝的消息。” 接着补充:“关于他的身体。” 陈子元摇头。 秦灼换了个说法:“大梁军事行动的安排,是他在朝上下达的圣旨,还是从甘露殿发出来的?” “并没有听说他们开过大朝会商议,估计是梁皇帝自己写了诏书让各部各司遵从行事……”说到这里,陈子元猛地看向秦灼,“哥,你是怀疑……” 秦灼道:“秘不发丧。” 别说陈子元,连秦温吉都浑身一震。 从一开始,秦温吉对他们这段关系就抱持负面态度。但就算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哪怕在最痛恨萧恒的那几年,秦灼也没法直言萧恒的死亡。 现在他坦然讲起这件事,并不能说明他在见一面后就看开了、放下来还是怎样,恰恰相反,这是秦灼兴兵救援的决心。 萧恒死后,置身风口浪尖的只剩下萧玠。 他的长子,他的孤雏,证明他曾和大梁萧恒血肉相连的遗物。 任何人都无法阻挡一个要救孩子的父亲。 陈子元不知如何开口,连秦温吉都罕见地沉默了。秦寄却冷酷地发出追问,涉及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齐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大举兴兵?难道他们得知了萧恒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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