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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反而叹口气,将我搂到里侧,说:“走吧,咱们去瞧瞧你狄叔叔。” 但很不巧,我的这位叔父狄皓关是个尽忠职守的守将,听闻上游水势过凶,怕有差池,提前带守备军疏散百姓去了。听松山营讲,等他回来如何也要五日。 人生岂无憾事。 父亲留书一封,请他归时亲自拆看。我们在驿馆住了一晚,翌日便打道西塞。 我自打入学,从多少诗赋故事里听闻过西塞大漠孤烟的风光,却是头一次实实在在地眼见。我们抵达时正值黄昏,一轮残阳悬天,戈壁绵延在下,像一匹橙黄赤红变幻的绸缎,又像一丛被驯服的平静的火焰。 我摘下预备挡风的帷帽,有些讶然,“不是说西塞风沙大么?” 父亲笑了笑,拉着我的手,带我登上戈壁。 戈壁下,竟是一群半高不矮的乔木列队,几乎无叶,枝干如皴。戈壁绵延到地尽头,它们就扎根到地尽头。 见我吃惊,父亲解释道:“这是红柳。谈夫人带领营军百姓一块栽种的,防风固沙很有成效。” 我隐约瞧见几株颜色不同,问父亲:“那些发红的是遭了病害么,还是品种不同?” 父亲眯眼端详一会,解释道:“那几株的花还没谢完。你去吴州时见过红蓼花么?长得很像。这时节居然还有花,也是奇事。” 我站了一会便坐下,想撩沙玩,但这戈壁主要是砾石,找能玩的沙竟成了麻烦事。父亲看出我意图,说:“这边是岩漠,西边才是沙漠,想玩我们过去。” 我看了看天,摇了摇头,“赶过去要天黑了。太晚了。” 父亲道:“不晚。晚了我们点火。” 我不知道这几日两种蛊物在他身体里会不会产生更加剧烈的反应,如果有,会不会更加疼痛难忍。我能察觉出父亲行程的紧密,但我不忍心。我一切的目的都是不让他痛苦,至少减轻他的痛苦而已。 我抬手拉拉他裤腿,同他撒娇,说:“腿走麻了,想坐一会。” 父亲笑一笑,便松开马缰,从我身边坐下。这招从小到大,百试不爽。 我见红豆冲西边抬头扬蹄,忙叫:“小红豆!” 父亲笑道:“没事,云追跟着他,就算跑了也能带回来。” 果然,我见云追踏步上前,马骨被光影削出剑的锋度。他轻轻咬了咬红豆的嘴,红豆冲他打了个响鼻,甩甩鬃毛,还是去蹭他的脖子。不远处,我靠在父亲肩膀上。我们两人和他们两马,构成夕阳下一副交相辉映的剪影。 我问父亲:“赵伯父回来了吗?听说他旧伤发作了。” 父亲脸色有些凝重,也有些愧疚。他握着我的手,刚想开口,便听身后有人大声喊道:“是萧将军吗?” 父亲迅速把我挡在身后,一只手习惯性按在腰间,那里本是他佩戴环首刀的位置。他站起身,没有回答,等来人在夕阳下的身影到了能被他看清的位置,他也惊讶:“是嫂夫人?” 那是个步履生风的妇人,身形微微佝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她身后,还跟着三三两两手持农具的青壮汉子,见她跑起来,也不明所以地跟着跑。 我父亲搀扶住她,笑起来:“嫂子,你身体硬朗呀。” 妇人笑道:“托将军的福,一切都好。就是挂念你们挂念的紧。这么多年不见,将军怎么瘦成这样?” 她认得我父亲,又称呼我父亲做“将军”,显然是关系匪浅的旧人,更可能是西夔营的人。 我意识到大抵是谁,父亲已将我拉过来,“阿玠,这是你谈伯母,你赵伯父的夫人。” 我便作一礼,笑道:“伯母安好。我在南边能安然无恙,幸赖伯父关照。” 谈夫人并不像很多人一样拘谨下拜,而是一把将我搀过来,也笑道:“第一次见咱们郎君,却不想是这么挺拔风度的人物!郎君能干,是咱们老老少少的福气。这是我那两个儿子,老大跟他爹在营里,刚回来,将军和郎君可能见过。这是老二,跟我种树养苗呢。” 既相逢,我们便和他们一道回城。谈夫人不愧是父亲老友,看出来父亲不欲声张,一应安排妥当。 回城路上,我问谈夫人:“赵伯父身体如何?”她只叹口气,摇了摇头。 我一颗心坠下去。 当时我去南秦,赵伯父率火炮营隔界驻扎。未几日疮伤发作,他的副将看不过去,向我请告,让他先回去休养。自那至今不过几个月光景,如何到了这般地步? 我还要再问,父亲不动声色按了按我手臂,我便闭住嘴巴,眼眶却忍不住地发热。 等回都护府见到赵伯父,却见他精神头很好,甚至亲迎出来,挽着我父亲手臂进去,只是脚步有些滞钝,完全看不出是病重之人。 我这种久病之人看得分明,心里难受得更厉害,只得强颜欢笑。 西塞入夜晚,至子时天空才彻底黑下来。夜间也冷,谈夫人便生起火炉,给我们两个皮子围上,又要煮热酒。我和父亲异口同声道:“他不能吃酒。”话说完,便一起笑起来。 说笑一会,父亲难免问起齐军动向。我从赵伯父话语里感到形势不容乐观。齐国虎狼之国,军事力量堪称雄厚。火炮这种利器非独我们使用,齐国也一直在研究。 赵伯父说:“前两天庸峡哨岗来报,说有炮响,往下一瞧,是齐国在边境演兵。他们也把新炮台弄出来了。” 我不由心紧。齐国素来睚眦必报,攻打樾州最后铩羽而归,又在西塞接连失利,折损多员大将,岂能真的忍气吞声?上次的和谈不过权宜之计,双方暂时都打不起而已。如今有了喘息之机,又要蠢蠢欲动了。 赵伯父叹道:“幸亏陛下早早拔掉西琼。不然他们沆瀣一气,就能直入腹地,要打就难了。” 父亲不语,还是端起酒碗吃一口。 我明白了他打算强活的原因。如今形势严峻,他怕我难以担当,想帮我拔除这个劲敌。 他想把一个安定平稳的社稷交到我手里。 可父亲,若我做皇帝只用享福不用吃苦,我们和前代皇帝的父子相承有什么不同?我这个皇权的继承人,又怎么敢说是你的继承人呢? 我们都是自私的人。他为他的儿子,我为我的父亲。但和他的博弈,我总是胜者。并不是因为我技高一筹,而在于我就是他的儿子,他心甘情愿输给我。 赵伯父显然精力不济,略说几句话,父亲便扶他卧床休息。他睡前翻来覆去强调,明天要上庸峡,要再上一趟庸峡。父亲自然答应。他亲自帮赵伯父换药,看到他复发的疮伤,仍未置一词,但气氛显然凝重起来。 我们没再谈论赵伯父的病情,只轻手轻脚出门。谈夫人问父亲:“您带着郎君安置吧?” 父亲说:“我想回营一趟。” 父亲牵着我来到西夔营。 我本以为按父亲不欲声张的心意,还是会选择微服而行。但营地哨兵询问来者何人的时候,他还是回答道:“潮州萧恒。” 赶在守备叫喊前,父亲抢先道:“我们明天就走,不要惊扰百姓。休息和轮值的将士也不要惊动,我就是带儿子来瞧瞧。” 父亲的话既是圣旨也是军令,西夔营在这晚便呈现一种克制的激动,我也在此领略了西北军营的不同风貌。军中多的是能歌善舞的好手,篝火一点燃,大伙当即围成一圈,跳一种动作豪迈的舞蹈。不跳的就击节作拍,拍着拍着,突然听到一缕乐声。 我父亲不知从哪折来一片叶子,横在唇边吹奏。 众人更受鼓舞,齐声歌唱:“太阳起嘞,庄稼黄嘞——” 我听清这词,知道后面的,难免觉得不吉。一个营将见我神色,哈哈笑道:“那个是老黄历了,殿下——郎君听听咱们新的。” 他一挥舞手臂,将士们便高声唱道:“——国富嘞,民强嘞!爹娘喜嘞,饭汤沸嘞,大红花炮亮出来嘞!” 这群西北汉子的歌声在夜空下缭绕,和着婉转乐声,直欲喊破宇宙。不知为什么,他们一唱,我的眼泪就落下来。 我苦难的祖国和土地,我苦难的百姓和人民,真的在慢慢好起来。三十年前,我年轻的父亲和老师在这里立下解民倒悬的壮志,三十年后也是在这里,我们听到的歌声,或许给出了答案。 ——他付出的一切都有回报,他牺牲的一切,都是值得。 我即将二十五岁,却还是爱哭鼻子。好在大伙看我父亲的面上,没有笑话我。一会父亲放下叶子,伸过手臂把我抱在怀里。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询问我,只是给我肩膀依靠,用那只大手轻轻拍打我的后背。 等我情绪平复,赵伯父的大儿子便将我拉起,拥入歌舞的队伍里。我喜欢这种又唱又跳的气氛,喜欢军中赤诚单纯的感情,我和他们旋转舞蹈间像回到樾州的夜晚,大伙喜笑颜开,为明天的和平和幸福。 和平,幸福。幸福,和平! 我父亲穷尽一生为之奋斗,它们的宝贵,只有失去过的人知道。 跳闹间,我看到父亲的眼睛,在篝火旁,像被打磨光亮的两粒卵石。我不知道他在看他的儿子还是他的人民,或许都是。 毕竟我也是他的人民,人民也是他的儿子。 有这样一位父亲,我们无比光荣。 篝火歌舞彻夜未绝。 天亮之前,父亲检查过西夔营的军械岗哨,和大伙挥手作别,带我登上庸峡。 他和赵伯父约好的,得在那里等着他。 我们幸运地赶上日出。 庸峡橙红的石壁外,是一片金光灿烂的云海。朝阳突破云海,冉冉升起。它没有我想象中的血红刺目,相反,它黄澄澄的,鲜润得像一枚生鸡蛋黄。 “那云气好像蛋清,还滚来滚去的。”我对父亲如是说。 父亲哈哈笑起来,问我:“饿啦?” 我肚子应景的叫了一声,被我立马按住。但它不听指挥,抗议地又叫起来。 父亲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打开竟是一块馕饼,没有发干发硬,带着父亲的体温,暖和又软和。 父亲道:“临走前同他们要了一块,晓得你要饿。” 我便掰下一半递给父亲。父亲摇头,“我不饿,你吃。” 一路上,父亲的行动未见纰漏,食量却越来越少。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什么。 我坐在石头上吃馕,抬头看见一块土筑的矮台上立着一杆白龙玄旗,看上去很有年纪,白龙已经发黄模糊,黑漆也晒得发灰褪色了。 我没多问,吃完一块馕,又要水。父亲便喂水给我。 这段时间,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临近二十五岁,却比五岁都不如。就差他搂着我哄睡——在潮州还真这么干过。 但怕什么呢?这是我爹。我爹说了,他在一日,我就能做一日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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