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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院人说:“自那之后,我再没见过梅统领。” 父亲神色复杂,似乎怀着更可怕的揣想。他尚不知道真相,但我已经知道。 我抬头,看那梅树枝叶摇曳,它笼罩我父亲,像一个撑伞的身影。我想起有关这株梅树的秘密,它在我父亲锦水鸳濒危之时一夕枯死,又在多年之后重焕生机。 我或许是前半个谜面的谜底,那后半个呢? 这一刻,一缕灵感闪过,一段树梦的碎片重新溅在我身上。 我叫一声:“爹。” 父亲抬头看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这棵梅树。 我无法描述父亲的眼神。 他凝视许久,从树下跪倒,伸手抚摸那条裸露在外的根茎。 我和伯父梅道然一前一后,嫁接了这棵梅树的生命。时隔多年,他终于找到岑知简,却放弃合葬,去践行为救我父亲而做出的重诺。 为了我父亲,他杀死了做树的我。还是为了我父亲,他成为了做树的我。 我不清楚父亲是否知道这段真相,不清楚他是否知道,他被人如此坚定地选择过。 直到太阳彻底沉没,我才听到父亲的声音。 父亲说:“这棵树别砍,不要砍。” 我从他身旁蹲下,说:“不砍,我以后每年都来给它浇水施肥。” 父亲没应,也没有流泪。他取来自己断掉的环首刀埋在梅树下,第二日,他会从包袱里找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玉龙刀,重新打开岑知简的棺材,将这把刀和他葬在一处。 我知道我的父亲不只是父亲。我知道除我和我阿耶之外,仍有许多人愿意和他许诺来生。 我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回潮州城。 * 父亲站起来,突然问我:“你想吃馎饦吗?我给你下点馎饦吧。” 于是当晚我们吃了馎饦。 我早期不爱吃面食,爱吃南方糕点和糯米制品,尤其是汤圆,但那对我的肠胃造成负担。年纪渐长,才察觉面食对我身体的好处,也发现自己早适应了北方的口味。其中最爱的就是馎饦。要父亲亲手擀的,吃起来筋道滑美。父亲自己吃煮清水,若我要吃,他会用猪骨熬汤,熬到发白再下馎饦,常伴一些肉茸,最后放青菜,一律是地里新摘的。 只是近年来,父亲已经很少下厨,甘露殿那块田地也很少再种。 我想那块土地是父亲健康状态的一种象征,无可避免,也成为世人窥探他身体情况的窗口之一。现在到了我该把他手中农具接过来的时候,但他担心我的身体,总想替我再耕种一些。他不忍心让我受累,我又何忍叫他为我继续受苦? 饭后,父亲找来两只酒杯。 父亲并不嗜酒,同我吃饭更是滴酒不沾。今夜却很反常,除一只酒壶外,还有一只单独的酒囊。 他提壶给我倒上一杯后,又给自己满上。 我并没有多问,父亲却道:“咱们俩还没一块吃过酒吧。” 我笑:“是。阿爹总当我是小孩子,可我总不能做一辈子孩子呀。” 父亲说:“有爹一日,你就能做一日。” 我举起酒杯,从他对面坐到他身边。我说:“有点冷,我想挨着你,这么热乎。” 父亲便腾出一只手来握我。他手其实比我寒凉很多,但由他一握,我总感觉从背部就开始暖和。 我和他碰了碰杯。父亲说,你要健康,我便说,你要快乐。既是希望,自然要望一些难以实现的事物。我们俩仰头吃掉酒水,然后我就搂住他手臂,靠在他肩头上。 父亲问:“下午崔鹏英来过?” 我应道:“是,她有折子,我瞧了瞧不是紧要事,便代复了。还有一件改官制的事,我想回京和杨相公商量之后再定夺。” 父亲问:“废勋爵么?” 我点头,“嗯,还是得等百姓更富裕些再办。现在大刀阔斧地改,有点太着急了。” 父亲便笑,“阿玠很聪明,现在就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阿爹在你这个年纪若晓得,或许现在还有你老师陪着你。” 父亲问:“你还能见到他吗?” 我说:“有时候。” 父亲有些叹息:“我们约定好的事,我到底没有做成,早前觉得很对不起他。到现在,反而有些庆幸。如果真的废了皇帝,我就要带着你出宫生活。之前总担心,没教给你一门过活的手艺,离宫后你要怎么办。后来我就想,到时候我可以打打铁,种种地,给人走镖也使得,自给自足总是管够。你若想入仕,就从头考科举,要是累了,给人家写写大字,做个教书先生也是好的。我们阿玠想做什么事都能做成。然后有点后悔,没给你存下什么产业,真出了宫门,你吃药要花钱。” 说到这里,父亲笑了笑:“现在好了,我没做成这件事,却要累你扛这把枷锁了。” 我笑着反握他,说:“金枷玉锁,多少人求还求不得呢。” 父亲看着我,语气极其郑重,说:“阿爹对不住你。” 我也看着他。我余生无数次庆幸,我曾经把这句话告诉他。 我说:“做你的儿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句话像给了父亲无穷的勇气。他终于打开那只一直未动的酒囊,把里面的液体倒进他的酒杯。我能看到涟漪中未碾碎的渣滓,闻到淡淡的腥味。 我不知道那漆黑的液体是什么成分,但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和阿耶以为可以瞒过我,但他们想瞒我的事,其实没有一件真正瞒住我。 我问:“一定要喝吗?” 父亲抚摸我的头发,说:“这样阿爹可以多陪你一段时间。” 我也沉默一会,轻轻说:“可我不是小孩子啦。阿爹不陪我,我也不会哭鼻子。我现在也明白,一个人活着,对其他人或许是件好事,但对他自己,可能并不那么好过。” 我说:“你知道吗,比起我好过,我更想你好的。” 父亲叹口气,欲言又止。 我看着他握我的那只手,那只把我从小牵到大、永远托举我保护我的手。我不得不承认,我现在还是无法想象,失去这只手后会是怎样的日子。但我更不敢想象,他为了我苟延残喘的样子。 我的父亲,他有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尊严。如果他为我如此折辱,只怕我会心碎而死。 我把手指插到他指缝里,讲起一件往事:“小时候老师与我讲佛经,讲到《地藏本愿经》一篇,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我问他,菩萨最终是否脱离地狱,老师摇头,告诉我,地狱永远不会有空的那一天。” 他要消灭一切罪方能解脱。但人间之罪怎么可能彻底消灭呢? 等我长大,便渐渐明白,我父亲也永远逃不出那座地狱。 但他要较好一点的是,佛法无穷,而人生有尽。 他不用像地藏王菩萨一样永坐地狱,他只用这辈子就够了。 如果可以,我到死都不想放开他这双手。 但如果死亡才能解开枷锁。 我希望他能够自由。 我俯身,像小时候一样,伏在父亲膝盖上。我说:“阿爹,你该休息了,你好累了。你放心,一切交给我。” 父亲没有说话。 一会,他抬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如果说阿耶是我的另一个世界,那父亲就是联结我和这个世界的脐带。我总要出母腹独立生活。那我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脐带剪断。 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个弹指。父亲的手离开我,拿过那杯让人永世不灭的祝福。 然后把它倾入泥土。 …… 这天,在我们未知的角落,父亲种给阿耶的橙子几近病死。留守甘露殿的秋翁竭尽全力,先是换土换盆,最后把它连根挪到父亲那块田地里。我在父亲膝头的梦里看到了这一切。我在被父亲捧在掌中的人生里经历了这一切。我希望它活但不求它活。它被蛀空了根还绿着叶子,就是为了枝头仅存的那颗摇摇欲坠的果子。那颗果子活着它死,那颗果子死了它更是个死。 好好睡一觉吧。我和果子说。安心回归地里,明年在这片土地,会生出更新的种子。
第180章 辞别西塞 我们在第二日清晨离开潮州。 父亲最终放弃了延长寿命的计划,那最后这段时间,我得陪他再走一遍来时的路,他得再看一看人间。 父亲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行程全部由他安排。我们先去松山,抵达时雨水连绵,父亲买了两件蓑衣,带我登上青羊坝。 电闪雷鸣间,我看到碧蛟江在下方腾挪舞动,被两侧大坝夹击,像一条受缚的黑龙。山峰映江,黑影如倒插的十指。指间,一片月影悬挂,宛如银白漩涡。它被江流扭曲却无法被冲走,这样一个永恒不灭的宇宙的涡流。 我问父亲:“之前你们修的就是这个坝吗?” “嗯。” “修的这么高。”我感叹,“听说那时候还在打仗,得修了多久呀。” 父亲说:“听你狄叔叔报,这是前年又加固的。当年主要是抢险,奉皇元年,我批了一个联通松山关四座山脉的工程,干了三年,很有成效。到奉皇八年,就能动土修整碧蛟江沿岸父土地山脉,到现在已经通了六州十一山,去年暴雨,这些地方也没有涝。青羊坝是整个大工程中游的关键之处,每次修整都要加固。看见底下那层松树没有?前面摞石塔的那里。” 我往对面看,借着电光,果然看见一排松树前一个模糊的石碓影子。 父亲说:“玉升年青羊坝决堤,只抢到那么高。这些活儿当年是将士们扛着干,现在是老百姓扛着干,每年都要折进去不少人。当年我们堵坝,一个男孩儿擦着我的手就被浪头卷走了,但我没有拉他。” 我握紧他手臂,说:“我明白。” 父亲说:“这坝是筑在他们身上,他们是真的英雄。” 我说:“所以在这边,你也给他们立了碑。” 父亲说:“是陵地。这里和潮州、西塞、所有为百姓牺牲的将士埋骨地一样,都是陵地。每到年底,要用祭祀帝陵的规格祭祀他们。” 我笑了笑,“但阿爹好像没去过阳陵几趟吧?” 父亲也置之一笑。 说到这里,我想起另一个问题。阳陵是大梁历代帝王陵寝,我老师附陵而葬,本来很符合他今上股肱的身份。但我已经知道,老师是倡导废帝制的斗士,那父亲为什么要把他埋在阳陵里? 我还没有出口,看到脚下汹涌暴怒的洪流,心里突然有了答案。 如果把老师葬在他处,多少仇恨他的人会将他挖坟鞭尸,只有阳陵,是唯一的安全之地。 我握紧父亲的手,父亲却会错意,问我:“冷?” 我不想他挨淋,本想顺势点头,又想起父亲选择在为数不多的时间站在这里,说明对这山这水这坝这堤倾注了难言的感情。我便摇头,说:“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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