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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温吉想了想,摇头道:“不太可能,如果他们听闻梁皇帝驾崩,先做的就不是率兵进攻,而是挑起内乱。梁皇帝崩对大梁来说是个天塌地陷的打击,更别说还有太子秘不发丧一事。这个风声一出,梁太子必须自证,朝廷难免乱成一锅粥。等萧玠自顾不暇、梁廷自乱阵脚,他们再悄无声息一举南下,是事半功倍之事。” 陈子元也颔首,表示认同:“我猜测齐国这次兴兵是早有打算。齐人素来睚眦必报,奉皇二十二年折进去他们数名大将数千精兵,估计早就磨刀霍霍了。在这个时节,估计不是因为梁皇帝的事,而是西夔主帅赵荔城的丧事。” 他继续道:“听说赵荔城的儿子也当了兵,但资历尚浅,眼界也有限。西夔营新的统帅是赵荔城的副手鲁成器,是一员干将。但西夔营是赵荔城带出来的,老部下们对他很有感情,也就产生一股拥赵的势力。加上鲁成器新官上任,改革了部分制度,难免会有冲突……搞不好是因为这个,让齐人觉得有机可乘。” 陈子元说完抬头,被秦灼一双眼睛盯得浑身发毛。 秦灼说:“西夔营这事,你们早知道了。” 陈子元心叫不好,忙道:“是他梁皇帝和咱们重新通了暗驿传送军报……嗐,这都是小事,又没关涉太子,事无巨细报给你,叫你平白忧心不是?今儿得了要紧信,不就赶忙回禀你么?” 大人们还牵绊于上一辈恩怨,秦寄已经单刀直入:“也就是说,萧玠以储君身份假传圣旨,是弑君谋逆的大罪。” 陈子元心里咯噔一下,根本不敢看秦灼脸色。却听秦灼问:“你想说什么?” 秦寄道:“一个死人总揽政事,一定是有人在中枢借其名义配合。除了皇后和国舅,不会有其他人选。但仗不是说停就能停的。如果萧恒一直不肯出面,而是由杨氏兄妹把持朝政,百官会不会有非议?到时候,他们怎么去请萧恒,地底下挖出来吗?萧玠皇太子的权力是皇帝给的,一个弑父弑君的太子,能有全尸吗?” 萧玠出此下策,说明东南战事已经十万火急。他要亲征,是要舍命去保一战之胜。 说到这里,秦寄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就是不肯让萧恒用那个东西,哪怕苟活一年?” 陈子元忙冲他打眼色:“阿寄!” 秦寄脸上没有波动:“我的意思是,如果真要救他,就要抢在他之前抵达东南战场。” 他拿匕首指了指两个标红地点,“沅州赞州,我倾向先去沅州。赞州有一道翠风山做屏障,沅州地洼城矮,人口也多,夺此可乘平原入吴,进而拿下永安河段。” 这回是秦温吉叫他:“秦寄!” 秦寄把匕首插回腰间,对秦灼躬身抱拳:“我愿为王先锋。”
第183章 龙虎旆照三军前 奉皇二十六年,正月初七,江南道大雪。 一支东宫轻骑以日行千里的速度飞驰而下,马蹄激荡的雪尘沾上一件白狐狸大氅也沾上萧玠冻红的脸。 跟随在侧的近卫多次看到太子转动手腕甩动手臂,知道他操缰的手已经疲惫颤抖,便劝道:“殿下,雪这样大,要不休整一会再赶路吧。” 萧玠抬头,越过太子卤簿,看到天空依旧阴郁如暴君脸色。他道:“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停下来才是要冻死了。沅州军情紧急,国事为要。” 他扬声道:“加紧行程,众将士辛苦!” 东宫卫齐声道:“愿为殿下驱策!” 萧玠再转一转手臂,便要打马赶路。突然,斥候快马赶来,吁吁喷出大团白汽:“殿下,前面有一支轻骑,正快马冲我们赶来。不知是否阻击?” 萧玠问:“看得清旗帜吗?” 斥候摇头:“雪太大了。” 萧玠道:“全军准备作战,再探,看清来人,听我号令。” 斥候领命赶去,萧玠立住马,拔出虎头匕首。全军将士也掣出兵器,刀剑锋刃在雪中闪烁耀目的白光。 萧玠隔着大雪,依稀能听到马蹄作动,也能看到对方模糊的旗帜。跳动的一团红影,像永不熄灭的火种。 赤旗,不是齐军的旗帜,那是……? 斥候还没赶回,但萧玠已经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匆忙纵缰上前,看到对面疾驰而来的轻骑队伍,和为首的一个戴甲身影。 是秦华阳。 秦华阳如何出现在大梁境内,萧玠有些意外。转念想起,萧恒辞秦后已经下达诏谕,秦公持印可在梁境畅行无阻。 也就是说,秦灼来了。 萧玠心跳如雷,几乎冲到和秦华阳面对面的位置才收住缰绳。他边张望边问:“你们怎么来了?大王呢?” 秦华阳却说出一句让他惊异万分的话:“臣快马加鞭,是来代传梁皇帝圣旨。秦公已经奉诏赶赴沅州战场,皇帝命你即刻返京。” 萧玠像中了一个霹雳,浑身不受控制地一个哆嗦,还没回神,手里已经被塞进一个坚硬之物。他不用打开掌心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秦灼的虎头扳指。 秦华阳的战马已经挨到红豆身边,他也侧身,在萧玠耳边道:“这是舅舅的意思。” 萧玠深吸口气:“阿耶他……” “在沅州,阿寄和我阿耶都在。我阿娘已经率兵往赞州赶了。”秦华阳低声道,“你现在去,只会坐实他矫诏欺君的大罪,他是诸侯,甚至会按上谋逆乃至弑君的罪名……如果他的猜测成真的话。” 秦华阳的意思已经够直白了。 萧玠听到自己声音发抖:“他……” 秦华阳道:“为了你,他不会有事。” 萧玠似乎在努力镇定,但不一会,他却跳下马背,看了秦华阳一眼。 秦华阳会意,也下马跟去。 两个人走出一段距离,秦华阳回头,队伍已经被大雪淹没。他看着萧玠单薄的身体,劝道:“殿下,我们先……” 他被萧玠抱住了。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什么,萧玠整个人颤抖地厉害。他先是抽气,然后哽咽,最后极压抑地痛哭起来。哭声随即被风雪卷走,他的痛苦都不能在人间留痕。 秦华阳明白了。 他没说一句话,双臂极用力地抱住萧玠。 …… 一盏茶的功夫后,太子和丹灵侯重新回到众人视野。在被雪染白的太子卤簿下,萧玠宣布新的行军指示—— 奉皇帝诏,率兵返京。 *** 虽然天气严寒,沅州却没有下雪,河水也没有上冻,激荡着洪亮的哗啦声。 这声音对太平时候的沅州人民而言自然是一桩好事,但如今,却成为东南沿海战局的第一道角声。 沅州营有一支水师,是五年前萧恒密旨建设的。但对于大梁的外交环境,水师的用武之地很受限制,这些年各种民本设施的修建让国库更不充盈,哪怕萧恒有心,水师的建设也只能说是初具雏形而已。 所以当齐军水师出现在东南海域时,不可避免地,引起一场恐惧与骚动。 昏黄天空下,宛如楼厦的黑影伴随着旋桨排宕水流的轰隆声逼向港口,紧接着,响起震天动地的炮火声。 如果只论火器,大梁火炮营堪称无出其右者,但水师和火器的结合却有些落后。火器如何根据船只调动灵活运用,什么战舰配备什么类型的火器,又该如何进行统筹调度,对沅州营来说,都是未经实战没影的事。哪怕萧玠从火炮营调来一支小队,面对一支装备精良的水师精锐依旧捉襟见肘。 龙武卫将军尉迟松亲自率兵当先,沅州刺史亦是亲身督战,如此苦战三个日夜,依旧未能阻挡齐军向口岸逼近的船舵。战事不利,尉迟松不得不做好最坏打算。 沅州刺史姚文犀是近些年的进士出身,堪称是当朝改革的忠诚拥趸。这些文人骨干,有的是精力和干劲。决战命令下达后,他立即统调折冲府,按计划在三日之内护送港口百姓全部撤离,并按照新制定的作战部署,在城后为第二战场作好准备。 他自己呢? 这位年轻的朝廷大员毅然答道:死国可矣! 姚文犀一介文官提剑守城,后世谓之,颇见潮州吴清宵公遗风。 正月初八,全城百姓撤退完毕。齐军依据月洲诸岛屿,将战船队伍推近口岸。 大战在即。 姚文犀清点兵械,检查战船,最后一次宰牛犒军。他没有穿戴甲胄,浅绯色的五品官服燃成海面前跳动的炬火。他带领全军面冲风浪,作出与城共存亡的誓言。 尉迟松站在一旁,难得犹豫了。 沅州营水师已经是大梁最精锐的水师部队,皇帝五年所磨之剑,如果不能战胜,就要在此折戟沉沙吗?如果再要建立这样一支水师队伍,又要花费多大的人力物力? 姚文犀看出他的心思,并未责怪,只是道:“将军久伴君侧,必然比我清楚圣心何如,也比我更明白,陛下敕设各地军营的初衷。” 姚文犀递给他一碗清酒,“军者,国之利剑,民之城墙。倘若今日断剑于此,沅州营上下,愿以血肉铸此金城。” 尉迟松道接过酒碗,道:“能与贵部众同袍,实乃毕生之幸!” 如此士气冲天,愿为当车之臂,冲锋之舰。 沅州营装备完毕,姚文犀冲长安方向跪地叩首,登上为首战船。 他还没站到船头,突然听到岸边传来一阵马蹄叫喊声。一个哨兵几乎是跌下马背,手脚并用地冲他奔来,大叫道:“援兵到了,使君,援兵到了!” 姚文犀立即喊道:“是舟师?” 哨兵气喘吁吁:“不是舟师,是骑兵……” 骑兵的支援很难发挥作用,但倘若战败守城,总有一搏之力。 姚文犀整理神色,刚要再问,已听哨兵几乎是嘶喊出来:“是陛下的骑兵!陛下率领一支诸侯军队亲自驰援!使君,陛下神兵天降,咱们沅州有救了!” *** 姚文犀在象征南秦的白虎赤旗下看到萧恒身影时,有些怔忡。 南秦不是和大梁交恶已久吗?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忙问尉迟松:“尉迟将军,你看这……” 尉迟松望向为首身影,的确是萧恒。 萧恒的通身气质很难模仿,他既像上位也像下位,既像君主也像刺客。只是今日出现的萧恒,更锐利,感觉更年轻。 难道陛下这半年以来,一直待在南秦没有离开? 如今绝非追究细节之际,尉迟松快步赶下战船,看清了军队面貌:全副武装的虎贲精兵,旗帜下是佩戴貔貅宝刀的镇国将军陈子元,他身前是…… 尉迟松一个箭步冲上前,先拜见萧恒,又跪在那匹黑马蹄前,几乎是哽咽道:“大将军!” 秦灼认镫下马,将他搀扶起来,“尉迟将军,多年未见,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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