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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童心中酸涩。 将死之时,萧玠真心实意地盼萧恒能再有新子,不必余生孤苦。现在重新生活,如果萧恒再添子嗣,萧玠会难过,但依旧会衷心祝福。 这说明萧恒在向前看了。哪怕他把萧玠抛在身后,萧玠还是会祝福他。 他就是这样的人。 秋童嘴唇一动,帘后已传来脚步声,很迟滞。萧玠隐约记得,在他小时候,萧恒走起路来像吹过一阵微风,没有半分动静。 他抬头看去,萧恒已经打帘出来,对萧玠笑道:“怎么这时候过来,正想叫你秋翁给你送药。”又对秋童说:“药我炖上了,一会盛给他喝。” 萧玠道:“臣还没吃饭。” 萧恒便嘱咐秋童:“我记得有点牛乳,看看能不能给他蒸点糕。别拿糯米面,他克化不动。” 萧玠笑道:“哪里这么麻烦,我随阿爹吃就好。想吃馎饦,想吃酱菜。” 萧恒道:“酱菜你少吃。” 萧玠坐着拿眼睛看他,“想吃。” 这么僵持一会,萧恒只得道:“别给他找萝卜的,有一罐雪里蕻,用个青瓷小罐封着,是专门给他腌的。馎饦给他炖烂一些,加点葵菜,我今天有新摘回来的,在篮子里。” 萧恒又问他要不要吃鱼,萧玠说:“又要剔刺。” 萧恒道:“你老子在这里,不叫你动手。” 萧玠道:“不要了,好多,吃不掉就要倒。” 萧恒说:“吃不掉我明天吃。” 萧玠便急,“我一早说了,你也不许吃隔夜的。你胃又不好。” 萧恒便依他,对秋童笑道:“好,儿子大了,能当家了。” 秋童心道,何止他自己,谁不吃这一套。他殿下若日日能来哄这么一哄,只怕陛下天天在朝上密布的愁云也能消散不少。 既得了逞,萧玠眼睛一弯笑起来,萧恒从他对面坐下,也笑道:“高兴了吧。” 萧玠便站起来,挨在他身边坐,抱着他手臂道:“臣是小孩子呀,小孩子,可以使性子。” 他平日要装大人,难得这么撒娇,萧恒嘴上讲他多大年纪了,却也依他抱着,自己腾出左手,把药倒进碗里。 萧玠靠在他肩上,眼看那黑瀑布倾泻,神情有些朦胧,像看另一个世界。萧恒不用勺子,直接端碗喝掉,又将那只空碗放下,一下一下拍着萧玠的手。 萧玠腹中许多疑问,到嘴边,只是轻轻叫一句:“阿爹。” 萧恒应一声,半天没等到他动静,低头去看时,感觉萧玠动了动。他松开萧恒手臂,就势伏在萧恒膝盖上。 这一瞬,萧恒突然想起另一个人。那人也爱躺他膝盖,哪怕是看军报,也要这么躺着,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讲话。要么就拿些腔调,含糊着拖着音叫他:萧重光—— 他想着,轻轻将萧玠耳边头发拨好。萧玠许是有些痒,缩了缩肩膀,但没有躲。他睫毛轻轻地动,像头温驯的幼兽。 萧玠小时候黏人,但更爱粘秦灼一些,即使当年,也少同萧恒这样亲昵过。那时候也软和,抱在怀里跟个糯米团子似的。现在隔着衣裳,萧恒的膝盖都感受到他一根一根的肋骨,那么瘦。 初做父母时,瞧着孩子,总盼着他懂事,盼着他长大。可他一旦做到了,你又盼着他不要懂事,永远长不大才好。 十六岁的萧恒杀人如麻,但在他这里,十六岁的萧玠就是小孩子。 最好一辈子都是。 萧恒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这么过了一会,还是道:“阿玠,阿爹要告诉你一件事。” 萧玠没起身,仰过脸看他。 萧恒看着他的眼睛,温声道:“这个夏天,你姑姑要来一趟。”
第34章 金鞭美少年 萧玠做晚课前有洁面洗手的习惯。他从香炉边站定时,阿子依例去给他打一盆清水。 等阿子放轻脚步,连盆带水地端进阁中,萧玠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看神龛前供奉的一张弓。 那是把朱红大弓,足有小儿手臂粗细。镂刻火焰,雕饰虎纹,萧玠常常擦拭,因以光洁如新。 萧玠将那把大弓摘下,捧在手里,轻轻摩挲。突然,他左手持住弓身,右手手指扣上弓弦,尝试赤手拉开。 他的右手手臂颤抖,已经用尽全力,那根弓弦却仍只微微弯曲。 灯花爆了一下,在光明铜像眼中闪逝。终于,萧玠垂下手臂,抱着弓从桌边坐下。 阿子看着他拇指的血痕,忍不住道:“殿下想学弓,请陛下找个弓马师父就是。” 萧玠道:“我的弓马师父应当是太师。” 阿子闭上嘴巴。 曾做过太子太师的那位至今仍是梁宫忌讳,皇帝也没有任命新人,太师之位便空悬至今。 萧玠静了静,说:“不该是我的东西,给了我,也是暴殄天物。” 萧玠将弓放好,如常昨晚晚课,阿子却知他一夜难眠。第二天清早,他去陪萧恒吃早饭,吃到一半讲,想学骑马。萧恒似乎也知道缘由,并没有出言劝阻,只道:“成,红豆一直养在我这边,一会叫人给你牵过去。以后你歇过午觉,我陪你去骑。” 萧玠便笑:“阿爹还当我是小孩子呢。你帮我找个师父,或者找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我们一块练练就成。” 萧恒道:“小郑若在京中正好,能陪着你。” 萧玠笑道:“人家是个带兵打仗的,哪能见天陪着我,传出去也不好听。” 反倒是萧恒默了一会,说:“你长大了。” 萧玠用饭挨着他坐,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道:“但我永远都是阿爹的小孩呀。” 他这一段格外黏萧恒,连阿双都笑道:“倒不见殿下小时候这样黏乎陛下。” 萧恒已安排好人去上林猎场等他,萧玠正更换一件玉白骑装,边对镜系纽扣边道:“姑姑,我近来才发现,陛下其实很喜欢人亲昵他。我想起来,小时候他经常想抱我,但我更黏阿耶一些,总爱躲他。那时候我还没长大,他也年轻。他还抱得动我。” 萧玠说:“有件事,姑姑,我也没跟你讲过。” 是在秦灼南下后的半年,萧玠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夜里腹痛如绞,冷汗连床单都湿透。等苏醒过来,看见的是床边形容憔悴的萧恒。他脸色发白,眼圈发青,眼睛发红。萧玠看着他焦急心痛的父亲,第一句话却是:“他生我妹妹的时候,是不是比这要疼很多?” 他看着萧恒的脸抽搐一下,由此确认,萧恒依旧痛苦。 萧恒青壮的身躯慢慢蜷缩,像一只没能破壳的蛾子,在最具生命力的时候死掉了。萧玠没有说话,固执地等待他的答案。许久,他听萧恒说:“我不知道。” 萧恒声音平静,说,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那个时候,你妹妹已经保不住了。你阿耶一直不愿意打掉。生你妹妹那天,我哄他吃的药。那碗落胎药,是我亲手喂给的他。之前他流过血,我也以为那天不会再见血了。他靠在我肩膀上,在等阵痛,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我看到有血从他腿间流出来。那时候他抓紧我的手,他说,到了,真的到了。我从他声音里听出了惊喜和期待。他不知道那是落胎药生效的作用,或者说,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对此,我居然也跟着一块期待了。他拉着我的手,说,你别走。 说到这里,萧恒停顿一下,一息之后,他继续陈述:我说,我陪着你,我不走。他的脸被汗湿透了,慢慢开始叫痛。我听你姑姑说,你出生的时候,他一声都不愿意吭。那天他攥着我的手,叫六郎,我疼。我没想到那时候会哭出来,也没有意识到,是郑翁叫我,别哭,快给他喂麻沸散,血排得差不多了,是时候了。他那时候痛得汤都咽不下,浑身都哆嗦,和你今天一样。我喂了三次,他才把汤喝掉,过了一刻,就睡着了。我听从吩咐,把他的衣裳解开,郑翁取刀具,给他破腹。 萧恒停顿了第二次,这次比第一次时间要长一些。萧玠看到,父亲的额头汗珠密布。他吞咽一下,再开口,说,刀下去的时候,我感觉他身体搐动一下,几乎是同时,我眼前突然红了,有什么从我脸上流下来。我才意识到,是血,他的血溅在我脸上。 你可能也听说过,我杀过很多人。我打开过人的腹腔,从里面掏出没有完全碎掉的密函。我翻过他们的肠子、肝脏,我也想过会在你阿耶肚子里看到这些。但没有。萧恒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看到的是一个蜷缩的胎儿。她很小,缩成一团,擦拭干净后,浑身粉红。皱巴巴的,但很漂亮。下一刻,我看到你阿耶开膛破肚地躺在我面前,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这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肠子和盆腔。 我开始试他的鼻息,很怕他就这么死掉。郑翁开始缝针,他浑身是血,我们三个都是。他手就那么垂着,像断了气。我跪在床边,抱着他的手,在想你出生的那天。我非常痛恨自己。罪魁祸首是我。为什么我不能代替他,为什么我叫他再受一遍这种罪。那是我第一次想,我是不是该和他分开,我和他在一块……是不是真的会把他害死。 萧恒说,那是奉皇六年大年初一,下午,酉时三刻,你妹妹出生。我听从你阿耶的意思,叫她阿皎。你妹妹,和你一个月的生日。 他讲完,看着萧玠的眼睛,问,儿子,听见这些,能叫你好受点吗? 萧玠牙齿都在打战,浑身哆嗦着问,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你们要分开,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萧恒坐在床边,垂着肩膀,也垂着头,说,我们以为能这么到最后。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异样。他说: “我以为有了你,就永远不会和你阿耶分开。” 这是秦灼离开后,萧玠第一次见父亲流泪。他成功地刺痛了他,用他天真又残酷的,孩子式的恶毒。 他为萧恒的痛苦而痛快。 也为他的痛苦而痛苦。 现在,他想起萧恒坦诚的神情和血淋淋的剖白,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萧恒无数次想要张口解释。然后呢?然后他一准备讲到秦灼,就被自己反应强烈地顶回去。冰冷的,刻毒的,甚至是撕心裂肺的。有时候萧恒幸运地能说上两句,说他不会续娶,说我和你阿耶是真感情,说我们一直很爱你。说到这里,他就会收到自己的回复:陛下自当六宫粉黛,兔死狗烹的真感情,哦,这样。 萧恒但凡说得情真意切,在他耳中便是狡辩,是负心薄幸者的借口和托词——既如此,你又为什么背弃他,为什么赶他走? 这让萧恒哑口无言。 如果他剖陈政治原因,不可避免要触及南秦政权曾试图害死萧玠的根本,那是萧玠的姑姑、长辈和亲人,这对他儿子来说是一种致命的二次创伤。更何况,他的确背弃了秦灼。哪怕这背弃是不得已的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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