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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他,我那么恨他,但我对他……不是没有反哺的心。他打我骂我磨挫我,但对我好的时候,真的很好。”沈娑婆脸埋在双手里,终于哭道,“殿下,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呀!” 萧玠抱住他,紧紧抱住。他太明白沈娑婆,他们两个演得比正常人还像正常人,但只有自己知道,有一把利剑悬在头顶,而悬它的不是绳索,只是一根头发丝。 萧玠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但他的确感觉满脸湿漉。他轻轻抚摸沈娑婆的后背,眼睛看向窗外,轻轻道:“沈郎,你瞧,池水暖了,梨花也开了。冬天已经过去了。” 春天到了。 *** 北方冬天寒杀人,春天却也养人,我的伤口慢慢痊愈,萧玠的身体状况也逐渐稳定,却拗不过皇帝的意思,一日两次地继续吃那副从甘露殿端来的汤药。萧玠占了储君的名头,他的身体状况似乎真同社稷相干,萧玠见好,皇帝萧条的事业也春风吹又生了,朝廷的反贪之风掀起,还真有些势如破竹的劲头。 但作为借居东宫的外客,我很敏锐。 我敏锐察觉,萧玠的心情并不算好。 他开始避见郑绥。 郑绥虽持鱼符,平素依旧恪守规矩,如入东宫必请皇太子令批准。萧玠却一反常态,几次三番都找借口婉拒。郑绥又是极聪慧的人,有这么两三次,便也不再请旨。 他俩的事情我看得大差不差,萧玠落花有意,郑绥那边也算不上流水无情。如今萧玠突然退却,只怕有了新的考量。 这几日,我指上的伤也见好。太医说,拶刑被制止的很是时候,没有伤到骨头,这一段停了汤药,只需每日敷药。这事我也能干,萧玠却心怀愧意,一直亲自替我上药。 萧玠将我指上纱巾一圈一圈拆开,执起我的手涂药膏,边道:“梨花虽谢,这几日杏花却开了,我陪你去看杏花,好不好?”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一只小猫小狗。看来我前一段萎靡的精神给他的惊吓不小,我只得无奈道:“殿下,臣真的没事了。伤也没事,心里也没事。” 萧玠正要开口,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人大步跨入屋中,身后是紧跟上来的阿子。阿子口中还叫着:“将军,奴婢真没骗您,殿下在忙,不见外客。” 我抬头一瞧,唷,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身边,萧玠却轻轻一颤。 他竟这么大的反应,我的确没料到。思索间,郑绥眼睛也投过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找去,看到我和萧玠相执的手。
第33章 情衷欲诉不成言 郑绥的目光迅速掠过,面色依旧平静,冲萧玠撩袍跪倒,“臣举止无状,横闯宫闱,请殿下降罪。” 我打量打量萧玠,再看看郑绥,慢悠悠把手抽回来。 有戏看,干嘛吱声。 外头花草茂,影子借阳光投入阁中,一室好春光。那光芒叫萧玠声音烁然:“小郑将军言重了,快起来吧。你急着见我,是有什么要事?” 郑绥正起身,动作一顿,等站定后看向萧玠,“臣拜见殿下,只能是因为要事了吗?” 萧玠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我只怕他拿我当借口,适时道:“殿下同郑将军去吧,臣这边没什么事。” 郑绥可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我尚摸不准他脾气,万一真是个心狠手毒的,我只怕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城门一把野火烧不坏,池鱼命就这一条。 萧玠找不出话,只得起身,将我的手小心放好。我心中一紧,以为会从郑绥眼中看到冷箭,抬头,却见他垂下眼皮,叫任何人都看不清目光。 *** 萧玠如何也想不到,竟有一日和郑绥走到相对无言的地步。 他们两个从书房里站住,半晌,还是郑绥先开口:“殿下玉体安和吗?” 萧玠道:“都好。陛下给我换了新方子,今年春天咳嗽也没那么厉害了。” 郑绥颔首,从袖中取出一物,道:“臣做了新的枇杷膏。” 萧玠视线落在那八角瓷盒上,似乎能够嗅到枇杷清香,他轻轻笑了笑:“这一阵单吃药吃惯了,倒也不那么想了。” 郑绥手腕滞了一会,也缓缓收回,道:“臣和崔娘子没有相私。” 萧玠静静道:“你们是未婚夫妇,纵有情意,也不会是私情。” 他吸口气,再次改换笑脸:“听说你们定了日子,是在今年,还是明年开春?” 郑绥默然片刻,道:“臣离京在即,下个月初,便与崔娘子去户部登记。” 萧玠似乎浑身一僵,到底将头垂下来,问:“不做昏礼吗?” 郑绥道:“她与臣同去。” 一瞬间萧玠以为自己听错了,断断续续咳嗽起来:“人家是个女孩!没有昏礼没有过门,能叫人指着脊梁骨戳死!你再急也不能这样把她往死路上送!” 郑绥忙扶住他替他抚背,萧玠要挣开他,却被他紧紧钳住。郑绥声音也急:“殿下,殿下,你听臣说!臣同崔家商议,先携崔娘子回老家敬告祖宗再成昏礼。已经过了书聘,不是废礼私奔。” 萧玠一愣,咳嗽还没缓过来,一会便眼中泪水涔涔。等平复下来,方笑了笑:“你该早跟我说。” 郑绥仍握着他手臂,“臣……有隐衷。” 萧玠问:“崔家愿意么?” 郑绥只模糊道:“崔家希望越快越好。” 萧玠看着他,“你真的很喜欢她。” 郑绥许久没有开口。 一时静极,萧玠耳朵里全是钟漏滴答断续之声。不知过了多久,郑绥的声音才灌进耳中。 “父母之命,臣不得违抗。”郑绥道,“这件事……再过一段时间,臣会向殿下解释分明。” 郑绥将手中瓷盒放下,道:“这件东西还请殿下收下,臣告退。” 萧玠没有回应,也没有挽留。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从椅中坐下,双肘支在膝盖,手指抵在脸上,鼻息又深又促。 一会,又一阵跫音响起,立在他身后,一下一下摩挲他的后背。 半晌,萧玠才道:“姑姑,我觉得,我是有些喜欢他的。” 阿双仍抚摸他脊背。 “他要成亲啦,是好事。”萧玠说,“阴阳相配则万物相生,龙阳……是一种病。” 阿双涩声叫:“殿下。” 萧玠道:“我没有讲胡话。你看,陛下和他都是,所以我也是。但绥郎父母和睦,按道理,他的确喜欢女孩子。我该替他高兴。” 阿双劝道:“殿下,你的祖父母,文公和甘夫人也是夫妇相谐,但大王还是和陛下在一块了。” “所以他们分开了。”萧玠声音颤抖,“姑姑,这才是我最怕的事。阿耶年轻时的事,我知道一些……” 阿双浑身一震,发觉掌下身体哆嗦得厉害。萧玠许久才讲得出话:“他、他是被逼的,他本不是这样。如果没有那些事,如果他是祖父膝下那个天之骄子,你觉得他会选阿爹,还是娶妻生子?” 阿双无话可说。 萧玠抬起脸,声音很轻、很轻:“姑姑,人事是能影响人的。是我有病,不该连累别人。” 阿双泪水滑落,低头,却瞧见萧玠的笑容。 萧玠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 自此之后,郑绥没有再入东宫,萧玠再次得知他的情况,是他已经领命重返崤关的消息。他没有像从前一样向萧玠辞行。他离开的那天,萧玠也没有相送,但在当天傍晚,萧玠在夕阳相伴下走上城墙。 阿子跟在他身后,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从他打开笼子放飞郑绥就能看出来,萧玠对天空有一种可怕的向往。而他看向城墙的眼神,像看一段垫脚的梯子。 他看上去像随时都能跳下去。 但好在萧玠没表现出什么过激举动,他只是静静看着天空。此时此刻,夕阳已完全沉没,不远处的白龙山化作黑龙的脊背,黑黢黢地折射红光,染得天空像一块凝血的死肉。萧玠像是从它身上剥离的一块。 直到萧玠走下城墙,阿子才松一口气。萧玠没回东宫,直接往甘露殿去。甘露殿旁的园子里,地刚被翻过一遍,已有绿油油的嫩芽破土而出。每当萧恒有空就会干些农活,若政事上不顺心,更会在地里泡一段时间。 萧玠问看园子的瑞官,“阿爹今日瞧起来怎么样?” 瑞官想了想:“瞧着还好。六哥还念叨,记得郎君爱吃一种甜瓜。六哥专门翻了谈夫人的手记,说是咱们这边也能种出来,已经叫我们去问种子了。” 萧恒改不动秋童这些老人,便着意改这些年轻宫人的习惯,让他们叫自己六哥,叫萧玠郎君。萧玠一开始被这边殿下那边郎君叫得脑仁痛,久而久之也习惯了,在他们跟前,称呼萧恒也是家常叫法。 萧玠又问:“他今天来了几趟,地翻了几次?” 瑞官道:“来了两趟,下午待得时间要长,天黑刚走。” 说要给自己种瓜吃,心情没有大问题。但来得有些频繁,说明心中有事。 那是一桩很要紧,但不算坏的事。 萧玠心中有了把握,去甘露殿反把秋童吓了一跳。他手中还端着物件,忙道:“我的殿下,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萧玠不料他这样大反应,又瞧向他手中,是一只用旧的药盅,并不是给自己寻常炖药的那只。 秋童见他目光,便笑道:“这不是殿下的药,是陛下进补的药。” 萧玠问:“真是补药?” 秋童颔首,“真是补药。” 萧玠说:“秋翁,你先放一放。” 秋童不明所以,萧玠便央他,“放一放吗。” 自他小秋童就最吃他这招。从前秦灼限他吃酪,萧恒又唯命是从,萧玠只得去磨秋童。他打小就会撒娇,眼睛睁大,摇着袖子小声哀求,十回有八回能在秋童这边奏效。 秋童心道,从小到大就这一招。 然后放下药盅,双手投降。 药盅一落,萧玠便揭开盖子,往底部舀出一勺。 秋童以为他要自己给萧恒端进去,便道:“殿下,这么舀全是渣子了。” 接着,萧玠将多余的汤药倒回盅里,把碗中剩下的药渣往帕子里一扣,迅速叠起来塞进袖子。 秋童哭笑不得,原来在这边等着,道:“成吧,能叫殿下放心,也好。” 萧玠看他反应,一时不说话。在秋童收拾好盏子要端时,他突然问:“陛下常去皇后那边吗?” 秋童不料他竟问这话,手一抖,抬头见萧玠已经红到了耳根。秋童结舌半天,只道:“殿下,这事……奴婢也没法说啊。” 萧玠道:“我绝没有窥探的意思。”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更委婉的说法:“陛下若再有子,我得备些礼的。皇后殿下到底正位中宫,东西不能含糊,我想着……看看什么时候着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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