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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点头,见萧玠神色凝重,问道:“有什么不妥?” 萧玠回过神,“这么听来,何仙丘对他既有养育之恩,又有栽培之情,可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并不好。” 一开始芙蓉池案里,何仙丘不仅不加辩护,反而主张严惩沈娑婆,甚至直接动了杖板。再瞧沈娑婆,和萧玠往来一年里从没讲到他和何仙丘的这层关系,看上去也十分冷淡。 他们中间发生了什么事?而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和这场厌胜有关? 尉迟松道:“臣正要回禀。据行宫中人讲,何仙丘脾气古怪,好的时候掏心掏肺,坏的时候便对他动辄打骂。沈娑婆小时候常常挨打,便躲到园子里,任谁也找不到,直到半夜才敢回去。甚至有一回……众人是从池里捞起的他。那天何仙丘赶到,竟抱着他痛哭一场。” 萧玠追问:“之后呢?” 尉迟松道:“之后到底有所缓和,但……” 三尺厚的冰,顶多融到二尺九。 皇后察觉萧玠浑身一抖,当即见他脸色一变,吩咐尉迟松去审问香官。殿门又闭,阁中只剩萧玠轻轻喘气声。 皇后轻声问:“殿下?” 萧玠脸色发白,哑声笑道:“芙蓉汤池事,只怕皇后殿下也有所耳闻。” 皇后轻轻点头,听萧玠道:“那条汗巾……是我当日穿戴的。当时教坊搜池子,只找到了光明钱,却没找到汗巾,我便以为自己没有系它,是记岔了。” 皇后问:“殿下的意思是……当日沈郎也在?” “是,他在,他还替我顶了罪。”萧玠声音很低,“所以见了这条汗巾,我一开始只以为是他拿走了。” 芙蓉汤池时,沈娑婆应当不认得萧玠。如果汗巾真是他拿的,那这件事要么是蓄谋已久的陷害,要么,是酝酿多日的丑闻。 皇后道:“殿下是发现了旁的可能吗?” 萧玠点头,“芙蓉汤池那件事后,我让阿子派人禁封池子,应当是何仙丘接办的。” 他也去过那里。 皇后,唤过自己贴身女官:“知会尉迟将军,这件事或许同何仙丘有关。看看用何仙丘的名头,能不能从香官嘴里撬出东西。” 这样一去,殿中彻底安静下来。皇后握了握萧玠的手,只觉他双手发冷。 不过半个时辰,尉迟松便再次叩门而入,手臂沾了些污渍,身上带着淡淡血腥气。他道:“香官招了。” 萧玠急声问:“怎么样?” 尉迟松点了点头。 杨观音微微吸气,问:“何仙丘人在哪里?” 尉迟松道:“他本没有入宫,臣已派人将他押解进来,如今正在偏殿。” 杨观音整肃面容,很有一股母仪的风范。萧玠由杨皇后携住手,自己也站起来,听她缓声道:“好,现在可以叫他们当堂对峙了。”
第31章 帝王心深向谁言 何仙丘由人领去东宫偏殿,他倒不慌张,甚至还有功夫四下打量。从磨得光滑的帘钩到窗上的雕花,他的眼光又掠过窗户,飘到外头新绽的梨花上。 门外脚步声响起,何仙丘连忙垂首避到一旁,再抬头,眼前便是尚未铺地的宫装裙摆,花纹一层团簇一层。这会皇后已携了太子坐下,声音听不出喜怒:“何仙丘,本宫相信在来的路上,尉迟将军已经告诉你出了什么事。” 何仙丘忙道:“臣罪该万死,教坊中竟出了如此逆贼,是臣管教无方。” “只是管教无方?”皇后问道,“何判官,听你的意思,香官诅咒殿下之事,你毫不知情?” 何仙丘头压得更低,“臣实在不知。” 皇后也不作色,徐徐开口:“只是本宫奇怪,香官不过一个排箫员,压根没见过殿下几面。你告诉我,他和殿下能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要置其于死地?” 何仙丘哑然,“臣……的确无从得知。” 皇后似乎早有预料,冲侍立在侧的龙武卫道:“好,尉迟将军,请香官来讲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尉迟松一挥手臂,香官便被两名龙武卫架进殿里。他衣衫破烂,浑身是血,露出的肌肤没有一块好肉,神色十分萎靡。香官被放在地上,瞧见皇后的眼光,又看到一旁的何仙丘,眼神有些躲闪。他开口时,何仙丘发觉他的声带已经受损。 他道:“是……是何判官要奴婢寻机将人偶藏在殿下床下,以此诅咒,并做好两手准备,如若事败,便……嫁祸沈娑婆。” 何仙丘脑中一响,当即喝道:“香官,你讲话要凭良心,欺瞒殿下,这是掉脑袋的大罪!” 香官不敢瞧他,咳了两声,道:“奴婢胆小,当时怕事情暴露掉脑袋,抵死不肯。是何判官给了奴婢那条汗巾……说要是有万一,也找不到奴婢身上,奴婢这才猪油蒙了心,替他……干下这样罪大恶极的勾当……” 何仙丘胸膛剧烈起伏,扑通跪在地上,叩首道:“娘娘,此贼谋逆犯上、诅咒殿下,见事情败露,便栽到臣身上。臣自始至终毫不知情,臣冤枉!” 皇后开口,却不是问他,“沈娑婆,你有什么话?” 不知什么时候,沈娑婆已经被人带了进来。他力气尚未恢复,挓挲着双手跪倒,“娘娘明察秋毫。” 看见沈娑婆的一瞬间,何仙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生变化。他的表情没变,变的是神态,一模一样的表情由正常人和疯子做来完全不同。他一双眼眯了又睁,一动不动盯了他许久,突然咧嘴笑了:“是我看轻了你小子。果然,果然,果然是毒蛇的种子,我敞开胸膛抱了这么久,叫你反咬一口!” 沈娑婆静静瞧了他一会,俯身向他叩了个头。 他手指伤得厉害,只能用手背撑在地面,低声道:“你认罪吧。” 何仙丘从来行事与常人无异,但今日见了沈娑婆,居然有些癫狂之态。他浑然不顾皇后太子在前,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膝盖睨沈娑婆,眼在笑,射出的却是冷箭。 他哈哈笑道:“我认罪——怎么,这么想我死。不怕我万一有口气,以后要怎么照顾你,不怕我当众扒了你这身皮?” 沈娑婆浑身一僵,迅速昂首看他。面对何仙丘红涨的笑脸,他面皮惨白,像具十七年的尸首。 萧玠离得他不远,瞧见他身体微微发抖,这是极度恐惧带来的身体反应。他不敢想十数年来,沈娑婆在他手底下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将沈娑婆扶起来,看向何仙丘:“何判官,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也不相信这是你一个人能策划的事。你背后到底是什么人,你若直言,我同皇后殿下可以对你网开一面。” 何仙丘看向他。 他的那点痴狂神态敛去,又变回正常人模样。萧玠以为他平静下来,正要再问,突然听有人疾呼一声“小心”,尚未回神,已经被沈娑婆大力推开。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皇后厉声叫龙武卫护驾保卫时,萧玠看见沈娑婆仰面倒地,五指紧紧按在腹部。 他腹上插着一柄极短极锋利的四棱刺,是何仙丘带扣上的装饰。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顷刻就在衣袖间积了一小片深红。 殿中一片混乱,龙武卫冲上前时何仙丘已经爬起来。沈娑婆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拔出那枚短刺,大叫一声扑上前,将利刃插进何仙丘的左胸。 何仙丘圆睁双眼向后栽倒时,沈娑婆一个踉跄瘫软在地上。 一个龙武卫快步上前,探了探何仙丘的脖颈,冲皇后摇了摇头。 皇后叹口气,看向沈娑婆。沈娑婆被萧玠抱在怀里,眼睛盯着何仙丘溅血的脸,笑了笑,冲萧玠蠕动了下嘴唇,一个字没出口,已笑着、哆哆嗦嗦地泪流满面。 *** 阁中血污虽被清理,腥气却依旧可闻。按说厌胜之事已告一段落,可皇后依旧没有放众郎娘归家的意思。 萧玠将沈娑婆安置在自己那边,请太医看过无碍后过来,正走到帘子后,便听女官桑娘向皇后回禀:“娘娘,世家又来请旨,连温国公都问了几句,说既然有了了结,各位郎君何时才能家去?” 皇后瞧她一眼,“你同温国公嚼了舌头。” 她眼神淡淡的,神情也是,桑娘连忙跪倒地上,“娘娘恕罪,妾想着国公是国丈,又一把年纪,不想叫他忧心……” 皇后反倒在意料之中,“温国公能打听到消息,想必其他相公都有门路,知道东宫出了什么事。” 她似含笑意,道:“起来吧,传我的话,孩子们和殿下玩得愉快,请诸公诸夫人放心就是。如此三催四请,难道本宫和陛下会亏待了这些儿女不成?告诉他们,到了时候,自会回去。眼瞧太阳要沉了,传膳房,给众位备饭。” 桑娘领命下去时,尉迟松正来复旨。皇后问了几句何仙丘的事,又问:“陛下那边有没有消息?” 尉迟松道:“尚未有旨意。” 皇后颔首,“将军辛苦,请转告陛下,东宫一切都好,别叫他分心。” 尉迟松领命退下的脚步声远去,皇后才松了一口气,一只手肘撑在案边揉了揉头穴,正要揭盏茶吃,一双手已新捧了盖钟来,道:“那茶已经冷了。殿下头一回来这边坐,尝尝这个。” 皇后揭开盖钟,闻见一股热腾腾的辛香。 萧玠道:“这是南秦的瓜李水,加了秦地的八味香料,最能祛寒。我想殿下什么茶水都吃过,便煎了些这个,殿下尝个新鲜。” 皇后接过盖钟来饮,萧玠便隔案从她对面坐下,不走也不讲话,似乎在等待什么。 杨观音心中清楚,他和自己在等同一件事。 直至夕阳尽敛,东宫外头才再次传来响动。萧玠抬头,见是秋童披着夜色进来。 皇后比萧玠站起来的更快,秋童一只脚刚跨进门槛,皇后已赶忙问道:“前朝一切顺利?” 秋童满脸堆笑,冲她一躬,道:“众位郎君娘子可以归家了。” 皇后长舒一口气,又问:“陛下还好?” 秋童笑道:“都好,娘娘安心。” 萧玠坐在一边,似乎没人看见他,他静静瞧了一会,才叫一声:“秋翁。” 他看着秋童的眼睛,问:“东宫厌胜的事情,陛下是不是知道?” 秋童笑一下子僵在脸上。 皇后正欲说话,萧玠已转头看她,道:“殿下不知道我,我是个多思多虑的,如今瞧出了端倪,不弄清楚我不会罢休。殿下不同我讲,我当面问陛下就是。” 皇后叹口气气,终于道:“对殿下的厌胜诅咒,今天并不是第一例。” “南地的郑先生提点过,殿下的病情恐怕有蹊跷。陛下下令严查,在东宫院子里找到了埋了头发和画符的盒子。厌胜之术有三步,第二步是取头发指甲附上符箓,第三步便是制作偶人,放置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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