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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萧玠置身事外是萧恒一直以来的努力,事与愿违的是,萧玠一直处于政治的风口。哪怕此前,萧玠自己也对朝政持一种“避世”态度,但一个时代有自己的规律,他这种遗世独立的姿态无法延续很久。 就在这一天,杨峥眼看一条剪断的脐带被历史抛出,作为绳索套上萧玠的脖颈。 萧玠没有挣扎。 他顺服、主动地走到这座囚笼中去。 良久,萧恒沙哑的声音才在殿中响起:“阿玠,阿爹不想让你掺和这些事。阿爹只希望……你这辈子,能高高兴兴。” “但你愁眉不展,我怎么高兴呀。”萧玠放软声音,看着握住自己的父亲的手。粗糙,生皱,疤痕遍布,但这双手还是那么有力,叫他握着,是那么踏实。 他叹口气:“阿爹,我只是活不过二十岁……” 萧恒喝道:“萧玠!” “我只是活不久了,不是会立时死掉。我活一日,就做一日太子,就该担起我应当的担子。你叫我帮帮忙,算是为我积福,好不好?”萧玠轻轻道,“别让我觉得,我是个白吃民脂民膏的蠹虫。” 萧玠等他的回复,却许久没有听到萧恒的声音。片刻后,萧恒道:“这件事再商议。” “阿爹!” “你听话。”萧恒拉他起来,握着他的手臂,低低道,“我再想想。” *** 萧玠离开后,杨峥没有立即离开两仪殿。他抬头,看到李寒红衣含笑的图像。 萧恒立在其下,抬首与画中人对视。 他对杨峥说:“地方的事还是由你全权处置,王云楠的事……” 杨峥明白他心中挣扎,叹道:“臣领旨遵命。但臣有言不得不说,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个太子一个秦公——陛下的软肋全让他们拿捏在手,想过如何破局吗?” 萧恒说:“其实也容易,我可以直接杀人。” 他轻描淡写地一句话让杨峥浑身的肉都一跳。 萧恒看着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的反应,继续道:“到底谁该杀谁该留,别说我,你心里也有个谱。我给他们罗织罪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毕竟我是皇帝,金口玉言。我说他们谋逆勾结当诛十族,有人敢只杀他们的九族吗?就算他们把他阿耶推到明面上,我一口否决,他们有什么法子?” 杨峥听着他越来越平淡的声音,突然有些抽离。似乎他面对的不是“萧恒”而是皇帝,历朝历代生杀予夺均在其手的皇帝。这个认知让杨峥感到无比可怕。 萧恒只是看着他,问:“士嵘,我觉得大抵不会杀错的人,有没有杀错的可能?” 杨峥欲言,终是默然。 萧恒道:“人的判断会有偏离,万事不可能尽在我的掌握。像这一次,像之前的很多次。我有时候想,如果把他们都杀掉会便宜很多,但如此杀人究竟是改变结果,还是走回最初的恶果?” 他看向殿内,说:“我一直在抵抗。” 每个君王都拥有至高的权力。前一刻能让你生不如死,下一刻能让你一步登天。生杀予夺不过翻覆之间。 每个君王都会有无尽的欲望。权欲,色圌欲,征服欲,滥杀之欲。他们的一己之欲可以用整个帝国填满,帝国的供奉也会让他们欲壑难填。 这似乎变成了君王的天性,而萧恒十数年竭尽全力,在抵抗这种腐蚀。 抵抗权力的腐蚀。 抵抗欲望的腐蚀。 抵抗似乎通达理想的捷径的腐蚀。 萧恒说:“我曾经无数次想过,把他们杀了,把他们全部杀光。我一挥手三大营和禁卫军就能帮我做到。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要来这里静坐,我要听李渡白拷问我:我现在更像一个皇帝,还是一个废皇帝的‘人’?” 一个人,生杀大权握于其手,很容易丧失对生命的敬畏。 不只对善人和亲人,还有对仇敌作为“人”的生命的敬畏。 天子至高的杀戮大权,是一个打开后再难旋死的阀门。今天他能越过司法杀掉这群人,明天就能杀掉一切反对他的人。 再往后,他会毫无负担、心安理得地杀一切想杀的人。 为什么会毫无负担?因为这是解决矛盾的一条捷径。 尤其是一条通往正义的捷径。 怎么才能清除前进路上的障碍?杀了他们。 怎么才能实现那个美好圆满的理想?杀了他们。 怎么才能让“正义”立刻伸张?杀了他们。 这是个无比可怕的推进,杀越多的人,就越接近正义。 但每个对立的人,都是罪当至死吗? 如果我杀掉所有人——所有罪不至死的反对者来实现正义,那我所实现的正义,真的是我要实现的正义吗? 萧恒看向杨峥,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表情,是任何臣民面对一个真正的君主所产生的畏惧之情。 萧恒说:“杨卿,你其实不了解我。我有至少十年的时间在不分昼夜地杀人。登基后我在朝堂杀人,青年时我在战场杀人,更早的时候我可以在任何场合杀人。我今天可以坦然告诉你,我会为杀人痛苦,但同时,我也对杀人上瘾。我比任何一任梁帝都更有做暴君的潜质,现在生杀大权在我手里,其实是一件无比可怕的事。” “所以,国法是我的一条底线,我必须恪守它,以免把整个国家陷入更可怕的境地。”萧恒说,“有朝一日我会杀掉一些人,那一定是因为他们犯下无可饶恕、证据确凿的重罪,而不是因为他们阻碍了我走向正义的道路。” 萧恒看向画中李寒,道:“我们一直把打压世族和惩治贪腐结合在一起,但你觉不觉得,贪官和世族其实不能粗暴地一概而论?郑氏夏氏还有你杨氏,都是世族大家,夏公梧捍卫世族尊严,但他跟王云楠兄弟能够等同吗?” 萧恒声音有些飘渺:“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的所作所为或许正义,但到底是对是错?” 杨峥讶然道:“陛下……?” 萧恒道:“早年的变法不可谓不激烈,从上至下的制度条例,能动的大方面我和渡白都动了,但结果你也见了。我之前不明白,为什么对的事情无法做成,为什么百姓宁愿要容忍压在他们身上吸血的人,也不愿意接受一个新的可能。” 他没让杨峥回答,而是直接给出答案:“因为穷。” “我以前解决穷的思想,就是征收剥削者的不义之财。我们查贪是为了整治不均,但这只是其一。百姓穷苦,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总的钱太少,钱生得太慢。” “就像种地,一亩地能种出一石半的粮食,其中一石被世族侵占,只剩半石分给百姓。重新分配他们盘剥的那一石粮食固然重要,但如果我们能有法子,使亩产两石甚至三石,百姓会不会过得更好一些?” 杨峥会意,道:“技术要改。” 萧恒颔首,“改技术是要普遍推行的事,不仅要花钱,更要支持。不少老世家泥古不化,但也有一些人,有活络的心思。夏公梧对农具和纺织改革的事很上心,对火器研制,有一些年轻新贵,也有更包容的态度。” 杨峥道:“陛下是说……嘉国公世子?” 他就知道萧恒让虞闻道近身萧玠,不只是陪伴的事。 萧恒道:“你还记得去年阿玠为什么要住到行宫吗?” 杨峥回忆起奉皇十五年那场艰难推进的军械改革。萧恒要将十之有八的硝石矿收归国有,颁布火药私制的禁令,还要改良火器。 硝石矿盈利巨大,几乎均由地方豪族垄断,更别说军械制作能刮出多少油水,世族几乎倾巢而动,掀起巨大的反对浪潮。 但其中并非没有中立,或者微微倾斜向皇帝的声音。 杨峥会意:“臣记得嘉国公并没有协同表态。” 萧恒从供奉画像的香案上拿过一只匣子,取出一份图纸交给杨峥,“你看看这个。” 杨峥打开,大吃一惊。 是一幅新式火铳的图纸。 更是萧恒新进推行改良的军械之一。 真正让他惊讶的,是图纸侧所署的绘者姓名。 ——臣嘉国公世子虞闻道再拜谨奉。 杨峥微微吸口气。 果然,虞山铖的儿子、嘉国公的嗣子怎么会是个膏粱纨绔。 “还不只这些,”萧恒捏了捏杨峥的手指,“近日虞山铖以立后大喜为名捐了一笔军费,有这个数。” 杨峥睁大眼睛,“虞氏富裕至此?” 萧恒问:“你觉得地方贪墨,嘉国公府能独善其身么?” 这的确是一个示诚,但未必不是另一种暗示。 在改革矛盾激化之际,萧恒没有明文废除部曲制度。虞氏能够进行如此精密的火器设计,其部曲之中,一定有虞成柏虞山铭留下的精兵,这是其一。 其二,虞山铖手中,一定有比此类更高明的火器。而他能轻易拿出这笔资奉,未尝不是一种新的试探。 试探萧恒的底细,试探打压世族和革新技术这二者,谁才是萧恒心中最重要的一节。 做敌人还是忠臣,你说了算。 杨峥问:“这笔资奉……” 萧恒道:“我收下了。” 杨峥道:“陛下要化敌为友。” 萧恒道:“也是韬晦待时。” “诸公之乱不能再来一次,就算来,也要先发制人。”他和画中李寒对视,“如果要废除世族制度,和虞氏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如果只是打压旧贵族,嘉国公未必不是助力。怀帝朝后,虞氏没落,他把儿子送到阿玠身边,也有依附未来的新君,恢复荣光的意思。” 既如此,萧恒对老派势力的打击,虞氏会鼎立支持。更别说虞闻道这个未来的继承人,对技术改革抱有积极包容的态度。 萧恒想要进行的工具改革,不管在人力物力还是政策执行上,有这些开明世族的支持会容易很多。 更何况,虞山铖私有火器,到底得防患未然。就算从长远的制度改革来看,从前对世族一概打击,只能使其抱成铁板一块。如今外力撤掉,新旧世族交锋、新思想和旧观念争斗,对早晚要废除世族制度的萧恒来说,是一次坐观虎斗。 杨峥道:“臣领会得。” “新式火器已经加紧研制,有关火炮,我已经让兵部协军械监改良造炮。这次叫你,另有重任托付。”萧恒道,“嘉国公府高风亮节最好,若非此,收集虞氏各种罪证,调查清楚他们的底细。地方贪墨和这件事皆非易事,我会选一些年轻人做你的助力。” 杨峥了然:“选士也快落定了。” “制度改革暂缓,这些行动也要隐秘起来。”萧恒说,“团结能团结的一切势力,发展我们要发展的东西。现在,先争朝夕。” 晚风吹拂,壁上卷轴微动,画中人欲下丹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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