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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恒笑道:“术业专攻,儿子,你爹当年就干这活。” 萧玠尚未听闻他老子在影子里的鼎鼎大名,想了半天,也不记得萧恒提过砌墙的事迹,也问:“那庵堂呢,你怎么知道是一间庵堂?” “他们的供词讲到曾和一个把守的闲聊,羡慕他的赏钱。那个把守抱怨,说一守三天,天天叫梆子敲得没法合眼,这就罢了,连点油水都沾不着。敲梆子绝荤腥,显然是寺庙,要安置女人,大抵是庵堂。”萧恒说,“我进车厢看时,发现有抓痕和血迹,说明发生过挣扎和压制。我从车座底找到一片被剐蹭的布料,是一种若黑色的棉布。” “三如法色。”萧玠有些惊讶。 依照佛宗戒律,僧衣不得采用五正色和五间色,只能用若青、若黑、若木兰三色,故谓“三如法色”。但若黑之色指淤泥色,极难与黑色区分。当时时间紧迫,父亲居然看了几眼就能分辨出来。 萧恒点头,“不像这些女孩的穿着,那就只能在制服她们的人身上,” 萧玠摸了摸白马鬃毛,又问:“那他的调虎离山,是什么意思?他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又不惜把这些女孩的事捅出来,到底图的是什么?” 马蹄声里,响起萧恒的声音: “他不是王云楠。” 萧玠瞪大眼睛。 “他搞这么一出,很可能是要把真的王云楠送走。”萧恒继续说,“台狱那边已经盘查过了,狱卒并没有问题。我估计是这个假王云楠闹出阵仗,等你着人去台狱探查、乱成一团时,他再伺机逃走。” 他对萧玠道:“台狱有一套管理体系,若非全部买通,或者重兵强攻,很难有越狱的可能。” 萧玠不追查这一趟,真的王云楠甚至跑不出来。 “可我见过王云楠,天底下哪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脸是最假的东西。”萧恒说,“我也可以做一张和我一样的面具,戴在你脸上。” “那他是……?” “一支余孽,一支死灰复燃的余孽。”萧玠听到父亲鼻中深吸一股气,又缓缓喷出来,“我以为在你出生之前,就彻底清除了。” 萧玠愣了半天,张了张嘴,“我、我没想到……” 萧恒右手缓缓振动缰绳,左手搂住他肩膀,“我没教过你这些,不是你的错。” 萧玠沉默一会,问:“那你既然发现他是假的,为什么还同他斡旋这么久?” 这段时间,真的王云楠已然插翅而逃了。 “他有句话说得对。”萧恒说,“我的确赌不起。” 王云楠手中已经没有别的筹码,除了这些女孩的命。 但王云楠清楚,这是一场必胜的博弈,因为对萧恒来说,他别无选择。 一段时间里,萧玠一直没有说话。萧恒不用低头,都知道他咬紧嘴唇、脸色苍白的样子。 萧恒叹口气:“萧玠,帮我个忙。” “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好吗?” 他眼珠一动不动,郑重得令人心悸。 萧玠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问:“阿爹,我还有个问题。王云楠是用什么路子找来的这些女孩子?” 他记得这个人附在父亲耳边,说出让他神色大变的三个字。 接着,他看着父亲微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萧玠再叫一声:“阿爹?” 萧恒避而不答,一手搂住他,一手振动缰绳,说:“这件事以后再说。我先送你回宫,上完药再睡一会。你每日吃的药,还是你秋翁给你送来——前面有坡,抱牢我。” *** 本该收束的王云楠案掀起轩然大波。此后,萧恒跟虞山铖和秦温吉都有过一次密谈,内容连萧玠都不得而知。但看萧恒并无追责的态度,虞山铖可能真的与王云楠案无关,至少,不是站在皇帝的对立方。 这位嘉国公,可能和父亲达成了某种协议,或交易。 但出乎萧玠意料的是,这段时间,萧恒竟然同阵线一致的杨峥发生了矛盾。 萧恒并没有按照章程命刑部或大理寺审理王云楠案,而是委托已经官职中书令的杨峥暂领其职。 这个“暂领”,就说明了相当的问题。 虽说能者多劳,但杨峥身上的职务有些过多。今年的春闱因萧玠的病情推迟到芒种之后,杨峥作为主考官,要料理殿试的相应事务。且各地贪贿案的查处刻不容缓,等殿试落幕,杨峥就得即刻启程。 主审人选不定,案件审理的进度竟也出奇缓慢。萧玠有意问过几次,但都被萧恒搪塞过去。 从来对自己知无不言的父亲,在这案子上有所隐瞒。 萧玠有时会在甘露殿用饭,顺道一起吃药。秋童按萧恒的吩咐,拿萧恒种的鲜菠菜切肉拌臊子,等他回来下馎饦。直到药尽饭冷,也没见萧恒人影。 萧玠只以为他有朝政要忙,左右自己做完了今日课业,便拿了饭匣去两仪殿。甘露殿遍布秦灼的遗迹,对萧恒来说已经变成不容侵犯的私密领地,这些年他接见近臣,都是去两仪殿,那边是李寒的地方。 萧恒脾气素来温和,但今日萧玠一踏上台阶,便听见大声争执之声。 他走到门边,居然听到杨峥的声音:“……臣多次审问,千真万确,王云楠府中‘婢女’二十三人,全是借从前小秦淮的路子输送,不止王犯府上,只怕高门皆有沾染。经臣调查,其中主事者,不乏南秦之人。其头目已然招认,这条渠道留存至今,是奉了秦公的旨意。” 萧恒断然道:“不可能。” 杨峥叹道:“陛下。” “这个假‘王云楠’临死前也这么同我讲过。他在试探我。” 杨峥有些愕然:“他有所招供?陛下何故不向臣提及?” 萧恒罕见地执拗,“因为不可能。” 他察觉自己的失态,缓和口气:“当年清扫妓馆时我同他讲过这件事,叫他把人带回南边去。他应过我,就不会骗我。” 杨峥却反常的尖锐,“陛下,你在害怕。” “你怕此事成真,所以对臣隐瞒。你怕秦公真的牵涉进来,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又该不该维护他。” “处置他,你心怀有愧;放过他,你难赎其罪。” 见萧恒不语,杨峥叹道:“陛下取缔妓馆,打压暗娼,近十年来成效卓然,但此案一出,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必将动摇。据臣了解,王犯府上女子俱为拐骗,最年长者不过十九岁。老那女孩黛娘,今年不过十岁,和永怀公主一样,也是奉皇五年生人。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啊。” 杨峥语气难掩失望,“感情用事、因私废公,陛下就是这样对待臣民,这样做一国之君吗?” 萧玠贴在门外,许久没有听见萧恒回答,他听到杨峥又想追问的气声,但陡然变成一道惊呼声。紧接着,萧玠听到膝盖碰撞地面的声音。 父亲说:“萧恒有卿,大梁有卿,何其之幸。” 萧玠按住胸口,有些难以呼吸。 因私废公,这四个字的分量对父亲来说是难以想象的。父亲这一生把一个“公”看得何其之重,除了碰到自己的事……他的事。 萧玠在这一刻,无比真实的意识到,他的父亲不是英雄。 他只是个普通人。 萧玠知道这不是自己该出现的场合,但他还是推开门,在两人诧异的目光里跨进门槛。先将萧恒从地上扶起来后,萧玠又来搀相对跪着的杨峥。 “杨相公。”萧玠轻声道,“这件事的确是陛下护短,但同样,也有些蹊跷。” “小秦淮若还在秦公掌握之中,其中人员必是他的眼线。那我年前重病一事,秦公不会被瞒了这么久才知道。而且这件事不只是家事,更是不折不扣的公事。 “杨相公,南秦已然独立,如果陛下公然追责秦公,会是一个怎样的局面?南秦与大梁交恶八年,今年政君北上,关系才得以和缓。在这样的关头,偏偏闹出这件事来,未必没有人推波助澜。而且背后之人敢用秦公拿捏陛下,说明他很清楚,秦公同陛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萧玠的声音不疾不徐:“相公说得对,这件事不得不办。但更重要的是,找谁来办。” 条分缕析,且意有所指。 杨峥注目他良久,揖手道:“殿下明敏。” 得到他的认同,萧玠扭头去看萧恒,却对上父亲出鞘的眼神。 萧恒道:“你想都别想。” 萧玠有些着急:“但你有更好的人选吗?还有谁知道咱们家的内情,老师?可他们今日敢牵扯阿耶,明日未必不敢把我牵扯进来,真有那一天,老师能没有分毫忌惮?” 他撩袍跪下,仰头看着萧恒,“阿爹,你知道的,最合适的人选,近在眼前。” 萧恒看着他,“东宫不得干政。” “你从前连皇位继承都敢废,还用这套规矩绑我吗?”萧玠调节呼吸,“阿爹,你不能把杨相公一直留在京里,地方有更要紧的事要他去做。那这件事还能交给谁?交到旁人手中,你能放心?” 萧恒要拉他起来,“这件案子我来审理。你不用操心。” 萧玠握住他的手和他相持,不肯起身,“你是天子,天子不能事必躬亲,你已经管了多少事?上朝的奏对、地方的折子,但凡上报的案件你都要过问,除了我生病这一年,每年你还要巡视地方,问政事要遍访百姓,看收成要自己下地,你再这么揽事情,早晚会把自己累死!” 他仰视萧恒,“阿爹,如果是三司都无法处置的大案要案,你要亲鞫,我无话可说。但这件事虽恶劣,却能按有司的章程审理。你要亲审亲判,不合规矩。你的精力有限,一日之内能处理的事务也都有数,你得把你的时间放到最该放的地方。我也这么大了,有些事情,我能帮到你了。” 杨峥旁观这场父子相争,心中只有叹息。 皇帝对太子的过度保护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 今年萧玠已经十六岁,萧恒却拒绝对他进行储君应有的政治教育。进行行政启蒙的太子詹事府如同虚设,萧恒并不禁止任何人对时政的议论,但在萧玠面前,这些话题变得尤为敏感。如果依据前代历史的经验来看,皇帝刻意将太子“放逐”出政治高层,无疑是废储的征兆。但当代所有人都看清,太子分明是皇帝的命根。 萧恒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顽固让杨峥都感到不可思议,他曾在私下对萧恒进言,请皇帝为太子计以深远,培养他应有的政治素养。萧恒委婉地拒绝了,这说明他仍没有放弃废除皇储制度的梦想。 杨峥则比他现实,“太子从没有离开过政治斗争的漩涡,从前和现在都是,以后也不会例外。”杨峥说,“陛下此举,无异于割断殿下求生的绳索。” 对此,萧恒仍固执地表示,自己可以做那条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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