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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云楠冷汗直流。 这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三言两语,已经挑拨得人心四散。府兵拔出的剑面雪亮,倒映一张张神色踌躇的脸。他们的武器已经不敢直指太子的方向。 全乱了。 太子的命令和王云楠的叫声一齐出口: “本宫驾前,凡弃剑受缚者,皆不杀!” “放箭,立即放箭!” 箭已离弦,再无后路。一时之间,杀声四起,乱箭纷纷。太子六率当即一拥上前,在乒乒砰砰的劈砍阻挡声里将太子萧玠围在中心。太子脸上微露惊色,但仍保持镇定,他眼珠紧锁门前,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就是这时,王云楠意识到自己走了一步昏招。 府邸之内,并非只有自己一方势力。 他已经同太子动手,意味着其余诸人,这时候必须站队。 但他们已经在自己府上,自己谋逆没有一个人脱得了干系。他们能帮太子,他们敢帮太子? 王云楠大口呼吸,在府兵保护下向后退步,府门打开时一阵惊呼四起。接连不断的金铁交击声震耳之后,一柄长剑从身后蹿出,横在王云楠脖颈之上。 嘉国公的儿子虞闻道跳出门槛,将他捉在身前,向外叫道:“全部住手!” 他眼神明暗不定,看向太子。太子握紧缰绳,也看着他。 不过两息,太子的目光就从虞闻道脸上挪开,定向黑洞洞的府门之内。 太子的声音沉稳有力:“嘉国公,也请你移步出门面见我吧。” 跳动的炬火安静下来,光芒从疯狂的金蛇变成安静的黄叶。一派烧穿黑夜的金光里,嘉国公虞山铖跨出王氏府门,整理衣冠,从容不迫,向太子躬身拱手,“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的视线从他们三张面孔上转过一圈,问:“嘉国公何以在此?” 虞山铖道:“听闻王云楠负隅顽抗,特地前来相劝。自从王氏兄弟贪贿案发后,陛下有意清点世族内部,委臣重任,命臣借身份之便,探查诸家贪墨事。” 是皇帝的旨意。 太子盯紧他的脸,虞山铖坦然以待,毫无惧怯。 这件事只要一问萧恒便知真假,他再胆大包天,也不敢撒如此弥天之谎。 太子又问:“陛下叫卿今夜过来的吗?” 虞山铖道:“臣一直派人关切王府动静,今夜有了举动,陛下又不在行宫。事出紧急,臣只得先来劝阻。” 太子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道:“嘉国公以身犯险,本宫叹服。只是国公大义凛然,却没想到回禀陛下。” 虞山铖再度躬身,“是臣的疏漏,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的眉头没有蹙起,也没有舒展。虞山铖是千年的狐狸,太子的道行尚无法把他看穿,所以他把目光再度投向虞闻道。几乎是目光相触的同时,虞闻道脸色遽变,太子听到他大张嘴巴发出一声惊呼,所有人都冲自己的方向奔来。 太子来不及反应,只觉被人大力一推,马蹄高跃时一道金光从他余光中疾闪而过,带着“当”一声清脆响声。紧接着,在场所有人哗啦啦跪倒,高声叫道:“陛下!” 太子回过神,见一匹白马立在身前,虽已老迈,肌肉依旧劲健。马尾巴一甩一甩,牵动马上人的黑色披风起伏动摇。 皇帝的背影就在眼前,他左手后探,抓住太子缰绳的同时也握紧太子的手,右手持一柄弃置多年的环首长刀。一支利箭在他马前断裂,分尸两截。
第41章 因凭宝刀唤六哥 黛娘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出过这个房间。 房间没有墙,也就没有光,黛娘的听力也就越发敏锐。她听到木器敲击声,还有伴随而来的脚步声——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这时,一双手紧紧握住她,她知道那是月娥。月娥十五,她十岁。月娥到这里三个月,她到这里三天。月娥从给娘抓药的夜路上来,她从灯会转角的巷子中来。自从昨天夜里十三岁的阿宝被带走之后,她们两个就紧紧抱成一团。 她好冷,好饿,好怕。她失踪这么久,娘只怕会哭坏眼睛,爹的病刚好,不知又要怎么着急,还有从小最疼她的哥哥……哥哥嘱咐,一定要拉住我的手,别被人冲散了。我带黛娘去猜灯谜。好,最高的那盏花灯,阿兄给你摘。 我不要灯了。黛娘缩成一团,小声哭泣。我想回家……娘,我想回家。我好害怕。 不要怕。月娥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不要怕,黛娘,记得我讲的故事吗? 记得,大将军会来救我们的。大将军会打跑所有的坏人,把我们带回爹爹妈妈身边。大将军有一把好长好长的刀,是一个圆头的刀把…… 对,有一个圆头的刀把,是一把环首刀。月娥说,在我们老家有一座萧将军庙,只要把冤情写成字条,挂在金像的刀柄上,他就会为我们伸冤做主了。我昨晚梦到他了,我把字条挂在了他的刀上—— 木器声作响里,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黛娘触碰到其他女孩子的脊背,她们像一团碱地的泥鳅般钻来钻去。黛娘缩在月娥怀里,带着哭腔问:真的吗?他听得到吗,他真的是神仙吗? 他是神仙,是大将军,他也是陛下。黛娘,记得我们怎么叫陛下吗? 六哥。 突然,门被打开,阳光强卝奸一样地捅进来。黛娘才看到月娥衣裙的颜色,艳红,像大片的处女血。 他们像在商议什么,紧接着,两个身形肥胖的男人带着绳索冲月娥走过去。 月娥贴在她耳边说:不要怕,黛娘,不要怕!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都要勇敢地活着。活着等六哥。六哥会来救我们的。 一定要活着。 *** 夜半时分,大理寺灯火通明。 萧恒坐在太师椅里,审视对面这个貌似失败的逃犯。他面无表情,叫道:“王云楠。” “是,”王云楠笑道,“陛下。” “你为什么要越狱?” “如陛下所见,”王云楠微笑道,“鱼死网破,欲清君侧。” 萧恒说:“这不是实话。” 陪坐一旁的萧玠一惊,抬头看向父亲。父亲脸色如冰,目光如箭,从头到脚,鬼气阴森。父亲嘴唇启开时,萧玠看到他颈部皮肤下牵动一根水蛇般的血管。他听到萧恒开口时嘶嘶的气流声,是蛇,是蛇吐信的声音。 萧恒盯着王云楠,说:“你是个聪明人,就算反,也该是我下旨缉拿你的当日。那天宴席上,你还有几个统兵的学生,罪名未定,你也有相当的威望。你那天不反,以后就再不会反。” 王云楠目光闪烁,没有讲话。 萧恒拿起案上摆放的一张弓,弓身长有一臂,但看他拿得十分轻巧。 “这是你的府兵配备的牛角弓,角面子粘得不牢,做弦的筋丝没有完全梳开,很明显,这是赶工的东西。弓力不足以穿一人,射程不足以出十步,你这千数武装,连太子六率都无法抵御。” 萧恒放下弓箭,声音像在陈述:“王云楠,你为什么造反——为什么在今夜造反?” 王云楠睁大眼睛,痴痴盯着萧恒,问:“陛下,猜不到吗?” 诡异的沉默里,萧玠身形一颤。 他如此大张旗鼓地造反,但又不是真想造反—— 他想让所有人以为,他要造反。 这样一来,萧恒会立即集结兵力前来围剿。人一挪,就有了空子…… 调虎离山! 几乎是萧玠惊呼出口的同时,萧恒也发出声音。 他始终盯着王云楠的脸,似乎目光一拔,那张脸立即就有两个窟窿。 他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觉得,我就是虎呢。” 王云楠两根烧火棍一样的粗眉毛往上一跳,一闪神,正对上萧恒眼睛。 那双眼黑得像没有瞳孔,人影投进去像两道竖瞳——一双蛇瞳。 那条扮作皇帝的黑蛇说:“金吾卫已经把守城门,上林苑一直有禁卫埋伏。不管你是想去上林动秦政君,还是在我眼前动太子,都是做梦。” 萧恒并不打算在这里久留,他看到了萧玠手上的伤口。他眼神一动,萧玠忙把右手缩回袖子,跟着他低头站起来。 这时,王云楠手往外一摊,镣铐哗啦一响。他声音轻松:“臣缧绁在身,不能全礼。暂且用十八条性命,恭送陛下了。” 萧恒猝然回头,声音寒气森森:“你什么意思。” 油灯光线四射,王云楠终于看到萧恒微微颤动的瞳仁。他满意道:“陛下十年前拔尽秦楼楚馆,扬言要为天下女子打碎脚镣,但陛下真的以为,大梁上下,再无花柳了吗?” 萧玠还没反应过来,萧恒已经大步跨上前,揪住王云楠的领子把人提起来,“你知道,我能叫你生不如死。” 这是一个太近的距离,如果是两头野兽,下一刻就能咬断对方的喉咙。现在萧恒的手再往上挪动一寸,同样能扭断王云楠的脖颈。 王云楠轻轻嘘了一声,他眼中,油星一样的火光跳动。 他说:“我当然知道。但不着急,我想陛下一定百思不得其解。你明明扫净了妓馆,这些年一直在大力整治暗娼,为什么仍有遗毒留存?陛下不想知道,这些女孩究竟是怎么送过来的吗?” 他嘴巴凑在萧恒耳边,萧玠依稀辨认出,他说了三个字。 下一刻,他看到了父亲骤变的脸色。 短短的一句话,像甩到萧恒脸上一个巴掌。萧玠甚至听到那记清脆的耳光声。和他一样,王云楠也在端详萧恒,低低笑道:“臣在聚众之前下了命令,如果天亮之前臣回不去,就让她们跟臣一起做泉下之鬼。陛下,十八个女孩儿,如花似玉啊。” 萧恒看上去已经平静,“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欺君。” 王云楠笑道:“陛下一个苦劳力,不是做赌徒的料。” 萧玠身体有些颤抖。 真的要被他这么拿捏? 但如果不放过他,那些女孩儿…… 他神思未定,突然听见一声闷哼,正看到王云楠左手拇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下。萧恒头也不转地厉声喝道:“传令大理寺全部公员,立即审讯附逆徒众,禁卫从旁协助,务必撬开他们的嘴——刑具!” 王云楠终于放声大笑。 他笑得很瘆人,夜枭一样长一声短一声地叫。萧玠起了一身栗,见王云楠逼近父亲耳朵,但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咱们最最正义的陛下,你更是个聪明人,你要知道——有正就有邪,有昼就有夜,有白就有黑,有光就有影子。” “一切远没有结束。一切永不会结束。”他叫萧恒,“重光。” 一股血箭当面射出。 王云楠仰面倒地,脸带笑容,一条断舌从他嘴里跳出来,摔进血泊,像半个刚割下的鱼头。 萧玠并不了解父亲的字背负着怎样沉重的血债。他不明白王云楠何以这样亲近地称呼父亲,而父亲听见这两个字后,又何以失控到手臂颤抖。但这种失态不过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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