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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绥随他手指看去,“又吃蜜煎。” 萧玠见那盘樱桃煎,道:“没有,我没动。” 郑绥蹙眉,“你吃蜜煎又要咳。” 萧玠忙道:“我晓得,真没动。是专程给你拿的。你又不信我。” “我信你。”郑绥问,“枇杷膏吃完了?” 萧玠点点头。 郑绥从他对面坐下,“现在不是时季,过几个月下了果子,我多熬一些。家中还有一些,过几日,我叫阿缚送到行宫来。” 萧玠笑了笑,应道:“好。你一路应当没怎么吃东西,我叫他们备饭去了。先尝尝点心。” 郑绥掠过樱桃煎,先捡了片桂花糕递给萧玠。萧玠摇手,说不好克化,郑绥便自己吃了。萧玠新给他倒了热姜茶,不知怎么也没取新盏,用的是自己吃的盏子。两个人静静坐着,半晌没有说话。 阿子瞧着觉得古怪,这位郑郎恪守礼数,但又不完全像君臣之间的死板。太子待他极其亲厚,像兄弟像友生又都不像。他讲不出所以然,只觉这一室之中似乎只该有他们两个人,便轻轻退步掩门。 门扇关闭时,郑绥放下盏子,终于开口:“殿下……何故出宫?” 萧玠道:“前朝的事情,你一路上也该听说了。” 郑绥问:“只为前朝的事情吗?” 烛火静静烧着,萧玠垂着头,捻着袖子不讲话。 好一会,他才抬起脸,轻轻道:“绥郎,你别问我了,成吗?” 郑绥眼睑一动,道:“臣不问。瞧见殿下把琵琶取了出来,又谱了新曲吗?” 萧玠道:“我弹给你听。” 郑绥道:“好。” 萧玠抱过琵琶,说:“想吃点酒。” 郑绥皱眉,“你要咳嗽。” “只吃一点。”萧玠道,“我给他们分了梨花,咱们一块酿的枇杷酒我刚起出来。那酒淡的。” 郑绥过一会才开口:“只吃一点。” 萧玠脸上带了笑颜色,声音也高了,“不许吃到一半反悔。” 他见郑绥未反对,便又试探:“只怕宫门已经落钥,今晚不如留下。” 郑绥犹豫道:“此虽是行宫,到底算是禁中。臣是外臣,这不合礼数。” 萧玠叫:“绥郎。” 他拿眼睛央求,不再过多开口。两人目光来回片刻,郑绥叹口气,脸畔灯火微微一跳。 郑绥道:“好。” 酒至兴处,萧玠再抚琵琶。与一个时辰前不同,不再像冷月冷泉,自在得如生双翅。 灯下,萧玠饧眼斜身,琵琶置于膝上,边抚边唱。 郑绥静静看他,又吃一杯热酒。 数曲之后,萧玠抬手一划,抱琵琶坐着不动了。郑绥见他双颊彤红,伸手要试他的脸,萧玠在这时转头,直直盯着他,突然问:“你不热吗?” 郑绥一愣,下意识点头。 萧玠说:“热还穿甲呢。” 郑绥酒量比他好,但也没好多少,便站下榻,将甲胄卸掉。卸掉后也不知道做什么,就站着。 萧玠指指脖子,“都压青了。” 郑绥抬手一摸,甲胄已在颈侧勒了一圈痕迹,磨得有些破皮。他笑了笑:“不疼。” 萧玠将他地上的甲胄拾起来,掸掸灰尘,铺在膝盖上,说:“劳你回来一趟。” 郑绥只说:“没有。” 萧玠倚在案上,突然道:“其实我走,并不是只为老师。” 他侧脸趴了一会,轻声问:“绥郎,今夕何夕?” 郑绥道:“奉皇十五年,三月初三。” 萧玠笑道:“是,已经快要八年了。” 他脸埋在臂弯,被灯光映暖。郑绥静静看他一会,伸手用拇指替他擦了擦眼角。 萧玠笑一下,撑身捉起酒杯,“吃酒。” 郑绥和他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冷月在天,幽烛彻夜。 萧玠酒吃得太多,只觉如陷云堆,浑身软得没力气。昏昏沉沉间,像有谁的鼻息洒落。他坐在榻边,郑绥仍站在榻前解甲。 甲胄落地后没有停下,他又除去革带,除去冠服,脱掉衣裤时也蹬掉靴子,最后手掌松开,将东宫鱼符按在案上。 郑绥走上前。 萧玠浑身动弹不得,脑袋也晕。 他要做什么? 郑绥从他面前站住,大半灯光映在他身上,他身体的每一寸纤毫毕现。萧玠有些脸热,却没有动一根手指的力气。 郑绥探出手,粗糙的指背缓慢摩挲他的侧脸。 萧玠心里觉得古怪,喃喃叫一声:“绥郎,我……” 郑绥低头吻住他。
第4章 醉梦恍与花神见 萧玠感觉嘴唇和齿关被撬动,有什么滑进口中,是郑绥的舌头。舌尖相触的一瞬间一些更久远的碎片从脑中闪过——甘露殿红帐摇曳,萧恒挟着脸亲吻秦灼。 下一刻他被郑绥压在底下。 萧恒脱掉秦灼衣袍时郑绥脱掉他的衣袍。萧恒注视秦灼郑绥注视他。郑绥吻着他注视他。 萧玠有些喘不过气,皱着脸呼吸,叫:“绥郎。” 郑绥抬起脸,问:“什么?” “我……有些难受。” “哪里难受?” 萧玠张不开口。 郑绥仍罩在他身上,垂手向下,抚摸着问:“这里吗?” 他指上生了茧子,萧玠浑身一麻,更说不出话。 郑绥仍低声问:“是这里吗,殿下?” 萧玠呜咽一声,身子向上一弹。 他睁开眼睛,案上蜡炬已灰。 是个梦。 这是……什么梦? 萧玠轻轻喘息,察觉黏腻,心中有些害怕。朦胧间一动,只觉后腰一硌。 是武人腰间的革带。 他浑身一僵,垂头看向身下,自己枕着郑绥的一条手臂。 郑绥衣衫俱全,和他相互枕藉着,这时也睁开眼,见萧玠神色骤然清醒,忙撑身起来,“臣酒后失仪,殿下……” 他要拉萧玠,萧玠却霎时白了脸,揽衣跳下榻,鞋都来不及穿,只道:“你再睡一睡,我、我还有事,我该去磕头了,我先走了。” 门扇砰地一响,在风中晃晃荡荡。萧玠落荒而逃的背影已然不见。 郑绥手指缩了缩,重新落回膝上,将榻边的甲胄拾起来。 *** 阿子不敢走远,一直在隔壁厢房守着,听见门开的动静,还未出去,便见萧玠匆匆跑出院子,好半晌,才见郑绥踏出门来。 听闻这位小郑将军比太子还要小些,看上去却更有年长的神气。此时弦月挂宫檐,郑绥已穿戴好甲胄,将盔抱在怀里,和刚来时没什么分别。只是脸色微酡,看得出浅吃过酒水。 郑绥在屋檐下略站了站,不知想什么,过一会才戴好盔戴,迈步下阶。 阿子在这时候迎上来,问:“将军要出宫吗?” 郑绥点点头,“我本就是无诏跑来的,再逗留下去,只怕对殿下不利。” 阿子晓得武将无诏返京是多大的过失,也不敢劝留,只问:“将军不等殿下回来?多少知会一声。” 郑绥一顿,“还是劳烦内官替我转达吧。”刚要抬步,又嘱咐:“以后别给殿下找蜜煎佐药,看着煮些金银花水。他有肺疾,那些糖饵他吃不得。” 阿子连忙应是。 郑绥话毕,却没有立刻走动。他原地立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我还有一事,要请教内官。” 阿子忙道:“将军折煞奴婢,有话吩咐就是。” 郑绥斟酌片刻,还是道:“殿下金枝玉叶,如今旁居外室……个中是何缘故,望内官告诉我,叫我走个安心。” 阿子道:“殿下因为夏相公闭府之事心中郁郁,自请出宫的。” 郑绥沉吟不语。 天子舐犊情深,太子更是纯孝之人,很难只因国事而生龃龉。 只怕还有旁的缘故。 他问道:“殿下出宫前有没有什么异样,或者碰见什么人,遇着什么事?” 阿子思索一会,突然眼睛一亮,道:“还真有。前一段陛下的千秋,教坊进宫献艺,殿下去听他们排戏,回来就不太对了……” *** 萧玠跑入汤池时,四下空无一人。 他脸仍红着,也来不及解衣,合身跳进池中。他在水下闭不长气,不一会便挣出池子,在水花波纹间轻轻喘息。 梦中郑绥的气息仍在脸畔,那双手似乎仍抚身而过。萧玠浑身似被虫蚁爬过,一阵麻似一阵,鬼使神差地,双手探到衣摆之下。 水声波动响起。 萧玠紧紧闭目,腿有些站不住,贴着池壁往下滑。郑绥手上薄茧的触感在梦中也太过真实,余韵犹存在身。 郑绥叹息般叫他,殿下。 萧玠脑中啪地一响,眼前也有些朦胧。一片惊雷般的余声中,有袅袅曲声传来。 是当日,他步入后园所听的折子。 园中林花初绽,萧玠坐在栏边,听两名小生唱演。那二人一个扮君王一个扮将军,所唱正是今上初登基时郭雍容所献之曲。 萧玠合掌数鼓点,正听那君王念道:“朕与许郎至此,何患香烟。” 萧玠手掌一滞。 微风乍起,扑簌簌一阵飞花迎面,他只是不觉。 台上,君王问道:“朕肚里又藏着甚么?” 将军道:“万岁腹中含日月,乃是我王朝好河山。” 君王道:“令郎与河山在一处哩!” 萧玠骤然立起。 曲声戛然而止。 萧玠问:“怎么不演下去?” 扮将军的小生上前,拱手道:“回千岁,后头的曲目陛下勒令删汰了,这出戏也禁演了好些年。只是里头的唱腔精绝,极锻炼功夫,咱们舍不得全然丢弃,常选它来开嗓练功。” 萧玠声音发紧:“陛下为什么要禁这出戏?” 众人面面相觑。帝心似海,向来难以揣摩。还是那小生乍着胆子,再拜道:“大抵是这戏牵涉龙阳,又关联男身孕子,太过淫佚狭邪,难登大雅之堂,故不叫演了。” 萧玠耳边一片嗡然。 龙阳育子……是狭邪吗? 那你和他算什么,我算什么呢? 他呆呆立住,落红飞入掌中,如此刻洁白溅落掌中。 而消散不久的惊梦里,郑绥在吻他。 萧玠浑身剧烈一抖,整个人贴紧池壁,大口呼吸。 这个梦是不是就算龙阳?他是不是也是龙阳?他怎么就会是龙阳? 而且……他为什么会梦到郑绥? 他怎么能梦到郑绥……怎么能玷污郑绥呢? 池中,萧玠茫然垂首,透过粼粼水面,望向自己双腿之间。这么看了许久,池面突然泛起涟漪,一圈,两圈。萧玠头颅渐渐低垂,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终于把脸埋进双手,无声哭泣起来。 不多时,萧玠哽咽声未止,已听有笑声脚步声逼近,是女孩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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