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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仙丘笑一笑:“你倒是个忠心的。” 他一笑,脸部更显得狰狞,忆奴吓了一跳,不敢言语。 何仙丘看她一眼,冷冷说:“你继续讲。” 忆奴道:“妾尚未入池,听见池中有响动,在屏风前影影绰绰瞧见一眼,见那分明是个男人影子,吓得一身酒醒了一半。夜黑风高的,妾到底心中害怕,赶紧跑了。” 何仙丘说:“也就是说,你压根儿不清楚那是个什么人。” 忆奴忙道:“妾虽不清楚,但此人置身女子池子,行迹鬼祟,就算不是窃贼,也是浪荡坏种。殿下与判官但管按着时辰,细细盘查亥时芙蓉池畔进出过哪些人……妾出门时听见动静,想必是那贼子受到惊动慌忙逃窜。也请判官派人去池边瞧瞧,他有没有落下什么痕迹……” 她每多说一句,萧玠脸上笑意便虚弱一分。他尚未再问,负责去芙蓉池搜查的侍从已经赶回来,向堂中拱手道:“启禀殿下、判官,咱们从池底打捞出此物。” 他们将掌中之物奉上时,我看到萧玠睫毛一抖。 那是三枚青铜钱币,红绳串结,阳面朝上,雕刻几簇金色火焰。 堂中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那串铜钱,又渐渐移向萧玠的脸。 内官阿子四处找寻皇太子遗失之物并非秘密。何仙丘喑然片刻,试探问:“这……可是殿下之物?” 萧玠抬起眼睛。 令我震惊的是,他眼中全无恼羞成怒之意,全然是犯错的惶惑神气。 何仙丘微吸口气,抱手再拜,躬身问:“敢问殿下,此物为何在芙蓉池中?” 萧玠嘴唇微张,上面的牙仁仍磕在下嘴唇上:“我……” 我迈动脚步。 忆奴看向我。 萧玠看向我。 所有人看向我。 我在众目昭彰下站出来,躬身揖手说:“此物是臣遗落的。” *** 这是萧玠第一次对一个名叫沈娑婆的人留存印象。 他不明白此人为什么冒名替罪,脑中有些茫然,理智却驱使自己发问:“这位是……” 何仙丘道:“他是教坊里一名琵琶手,名唤沈娑婆,院中多呼他作沈七郎。” 萧玠点头,看向沈娑婆。 沈娑婆约莫和他相当年纪,看个头或许再长一两岁。眉目低垂,面貌因角度看不分明,但断然不是庸常。 萧玠打量时,何仙丘已开口问道:“既是殿下之物,怎么由你遗落?” 沈娑婆道:“臣昨夜领赏回去,在路上拾得,寻不到物主便自己收起来。和忆奴一样,一时酒醉,误闯了芙蓉池子,惊扰了众位与殿下,实是臣一人之过。” 何仙丘问忆奴,“是他吗?” 忆奴思索道:“那影子的确有几分像七郎。” “确定?” “妾……妾不知道呀。”忆奴声音微微发抖,“妾只恍惚瞧见那么一眼,哪里敢说个分明。” 何仙丘再看沈娑婆,“你自己讲,在池中的是不是你。” 沈娑婆道:“当夜若无第三个醉酒失途之人,那便是臣。” “你说你是要奉还此物,”何仙丘冷笑一声,“就这么奉还到娘子们沐浴的汤池里去了么!” 沈娑婆道:“臣是醉酒……” “一个醉酒,两个也醉酒,酒真是个好东西啊,啊?” “殿下所赐,自是佳品。”沈娑婆拱一拱手。 萧玠忙道:“这事原怪我不仔细,还要多谢沈郎将此物奉还。” 何仙丘连笑两声:“殿下不知道他,我却知道。来人,卷起他的衣袖!” 左右随侍当即上前,将沈娑婆的袖口卷至肘部。何仙丘瞧向他光洁无痕的小臂,对萧玠道:“此子吃不得酒,一吃酒就要发红疹。” 他又掉首看向沈娑婆,“你昨夜吃的是什么酒水,怎么还有灵丹妙药的功效?” 沈娑婆不语。 何仙丘道:“殿下,他滴酒难沾,更别说吃醉。一个神智清醒的男儿郎深夜跑到娘子池子里去,要干什么龌龊事只怕要脏殿下的耳朵。殿下千万别叫他给蒙骗过去,什么奉还铜钱,只怕还是他窃取的呢!” 何仙丘问沈娑婆,“昨夜确实是你在芙蓉池子里。” 沈娑婆没有看萧玠,说:“是。” “有没有人作证?” “我自己,没有。” “你确实吃酒了吗?”何仙丘道,“你记得,蒙骗东宫,罪比欺君。” 沈娑婆没有说话。 何仙丘点点头,“既如此,人证物证俱全。宫规约定,偷盗者杖二十,□□者杖五十,驱逐出教坊。还不快将他拿下去,别污了殿下的眼!” 二名侍者上前,正要押拧沈娑婆臂膀,已有人叫道:“住手!” 萧玠声音急切:“案情未明,岂能草草结案?” 何仙丘道:“殿下,哪里还有不明之处?” 萧玠道:“他只认自己是酒醉。” 何仙丘笑道:“好殿下,自古哪有凶犯承认自己杀人的?臣已经叫人去请医官,沈七郎吃没吃酒,他说了不算,臣说了也不算。殿下不信,请医官上来把脉便知。” 萧玠愣愣看向沈娑婆。他仍低垂着脸,全然束手,毫无半分争辩之意。 萧玠呼吸微微发颤,嘴唇掀开一条缝:“昨夜芙蓉池里……” “芙蓉池里确实是臣,臣招认。”沈娑婆在两人押扣下跪倒,俯身向萧玠叩首,“殿下慈悲,臣不敢欺瞒。只盼殿下看在臣主动认罪的份上网开一面,不要逐臣出去。这事莫说臣草芥之躯,便算是殿下千金之体,只怕掀起的更是滔天巨浪……” 沈娑婆突然抬头直视萧玠。 “若换作殿下,当是百官弹劾、东宫废易,更有甚者,陛下罪己。” “放肆!”何仙丘厉声喝道,“诅咒储君,非议陛下,还不将他拉下去。” “等等!” 萧玠急声阻拦时沈娑婆已叩首于地,“万望殿下以社稷为重。” 萧玠一怔,沈娑婆已被押解下去。萧玠轻轻一喘,转头看向何仙丘,“何判官,陛下奉皇五年已勒令取缔贱籍,一众乐者一应是良家之子,岂能随意打杀?” 何仙丘抱袖道:“殿下明察,国有国法,宫有宫规,臣只是按律行事,与良户贱籍无关。” 萧玠深吸口气,“那我下令开赦他。” 何仙丘躬身更低,“臣万死,殿下无权赦免。” “为什么?” “陛下年底下诏,再度修善大梁律。新律规定,大梁朝廷上至天子,均不可任意改动成法。殿下若执意要赦免他,须得向三司报陈,又因是殿下鞫讯,三司应再转奏陛下,如此方能……” 萧玠冷声道:“如此冗务,只怕递到三司手里人都冤死了。” 何仙丘忙道:“殿下慎言,这是陛下的诏令。” 一瞬间萧玠脸上薄怒凋零。他点点头,“好,那我现在就进宫面圣。” 他抬腿就走,一应宫人无人敢拦。萧玠将出行宫时阿子急急跑来,上气不接下气:“殿下……殿下要去哪里?” “进宫,我要面见陛下。” “殿下忘了,今日地方官员进京述职,且下不了朝呢。”阿子劝道,“要不等沈犯行刑结束……” 萧玠脚步一顿。 何仙丘竟敢趁他出去来动刑。好大的势力,好大的威风。 宫门近在眼前,一二息后,萧玠突然掉头狂奔而去。 *** 萧玠一路跑回宜春院时,先听到杖责击打之声。刚要开口,便撑住墙剧烈呛咳起来。 太子自胎里带出的病症虽人尽皆知,却从未见过他当场发作,更没一个人见过他如此狼狈模样。 何仙丘忙下阶迎上来搀扶:“医官,快请医官!” 萧玠问:“打了多少?” 何仙丘不料他第一句竟问这个,道:“刚过十杖。” 萧玠由他扶着,半个身子的力气落在他手上,哑声说:“成了。” 他又掩口咳嗽起来,何仙丘忙叫:“快叫人,殿下身边的人呢,有没有常用的药?” 萧玠只觉胸中梗塞,铁锈气一股接一股涌上口腔。他用尽气力挣开何仙丘,摇摇晃晃冲向院中。 头微微有些晕眩,声音也像隔了一层。竹杖打落声却像鞭声,抽在耳中格外清晰。那人正伏在长凳上,白衣隐约沾染鲜红颜色。 竹杖破空挥下。 萧玠不知道生出哪门子气力,突然扑身上前,挡下那一记杖板。
第7章 祸患常从巧处生 谁都想不到萧玠竟会扑上来挡这一杖,吓得众人跪了满院。 竹杖被丢在地上,执杖人连连叩头,抖若筛糠,“奴婢万死,请殿下降罪!” 萧玠并没有立刻应声。 他也没有立刻从沈娑婆背上起来。 这时,只有沈娑婆能察觉他的颤抖。萧玠湿热的气息洒在他后颈,沈娑婆有一瞬以为是喷了一口血。 沈娑婆喃喃叫他:“殿下。” 皇太子素来身体孱弱,一场风寒就是一次大病,误挨这一杖能成什么样何仙丘想都不敢想,手忙脚乱要去搀扶时,萧玠已双手撑住凳角,从沈娑婆身上掀下来。 他仍掩口咳着,脸色白得吓人,声音却仍平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打我的板子,就是打陛下的板子。你们说,罪当如何?” 何仙丘扑通跪在地上,俯身叫道:“殿下!” 萧玠笑了笑:“我想同判官换个人。” 何仙丘埋在地上,半晌问道:“殿下……何故偏私至此?” 萧玠嘴唇一动,沈娑婆已从长凳上翻下来,躬身跪到他面前,额头抵在地上,“今天是殿下请神像的日子,臣实罪孽,以血污神灵之前。臣叩谢殿下好生之德。” 他又转身看向何仙丘,身子撑在地上,摇摇欲坠,“判官放心,我从今搬去巷北,不会再碍大伙的眼。” 萧玠还要说话,沈娑婆已拉住他袍摆,气息奄奄:“望殿下……成全。” 萧玠要弯腰扶他,沈娑婆已经歪身昏倒过去。萧玠力气也将耗尽,竟也一下子倒在地上。 阿子赶到门前,正好瞧见这一幕,三魂七魄吓去一半,带着哭腔喊道:“殿下怎么了?这……背上怎么有血?” 在他搀扶下,萧玠重新站起来,“不妨事,我自己没瞧好路,叫门打了一下。你叫个人,把沈犯抬去巷北,找个干净厢房安置下。这事结了。何判官,你觉得成吗?” 眼前,沈娑婆倒在地上,血迹洇染唇缝,气若游丝。 何仙丘低声拜道:“殿下,英明。” *** 我醒来时先在床边看见一个模糊人影,当即打了个哆嗦。那人察觉,忙问道:“冷?” 视线渐渐清晰,我才看清床边坐着的竟是萧玠,一时不知道讲什么话,只得叫道:“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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