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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玠抓紧那几张文书,“你为什么从没有提过?” 虞闻道笑道:“陛下并不愿殿下卷入是非。只是如今情势,臣只能借此自证无罪。” 他虽这样说,但在场都明白,虞闻道向太子乃至崔鲲剖诚,一定是得到虞山铖的允许,甚至是要求。 嘉国公府从暗中倒向皇帝,到明处转投太子,说明在皇帝和世族的斗争中,虞山铖做出了决定。 “虽没有人证物证,但可以作一份脱罪书。”崔鲲从萧玠手中取过文书,“虞郎,这是你的书证,如有不妥,下官是能追责的。” 虞闻道无奈道,“就算瞧小郑的面子,我能诓你么?” 公堂瞬间静了。 两息后,崔鲲停滞的手指重新活动,把文书放回招文袋中。她看向萧玠,发觉萧玠脸色居然有些发白。 一旁,虞闻道仍仿若未觉,笑道:“小郑临行前,你俩不是去户部登记了么?虽未举办婚礼,到底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我和小郑兄弟一场,我诓骗谁,总不能骗到弟妹头上。” 夫妻。 可能昨夜睡得不好,萧玠只觉脑袋有些飘忽,连耳朵也是,像滴进了油。他隐约听得崔鲲道:“既是兄弟,想必游骑将军也同世子说明白了。将军对下官只是援手,报称下官随军,好让下官能迁居别住,准备科举。下官同将军秋毫无犯,如今下官已入仕,待将军还京,便去和离。” 她看着虞闻道的眼睛,“下官相信,世子绝非抱守牝鸡之论的迂腐之辈。” 虞闻道笑了一声,又瞧瞧萧玠脸色,“我的不是,本意只是揶揄两句,绝没有旁的意思,还请崔员外郎见谅——殿下,殿下?” 虞闻道叫了几声,萧玠才回过神,冲他笑一笑,“我更是没什么问题。” 崔鲲视线从二人中间打了个转,说:“臣先去牢房,知会提审人犯。” 她脚步声远去,虞闻道也恢复一些平常姿态。他微微压低脊背,侧过身子,齐平视线地看了会萧玠,笑了笑,直接去拉萧玠的手。 萧玠吓了一跳,发觉虞闻道打开他掌心,在看那道伤疤。 虞闻道说:“这么长时间了,殿下的伤口长得仍不算好。臣有瓶玉露膏,药性也温和,明天给殿下拿来。” 萧玠只说:“不用这样麻烦。” “从前小郑给殿下捎这捎那,殿下可从没有推脱过。”虞闻道拖长声音,“臣自然比不上小郑同殿下少小的情意——” 这边是衙门,随时可能来人。萧玠忙叫道:“你别乱说!” 虞闻道倒像不明所以,“他是殿下的伴读,如今又是皇亲,可不是少小的情意么?” 萧玠不讲话。 “只是臣没想到,对郑绥结亲这件事,殿下的反应这么大。”虞闻道说,“比崔娘子的反应还大。” 萧玠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说:“我刚刚只是在想,如果奉皇五年,嘉国公在京,会是怎样的光景。” 虞闻道眼睑闪动一下。 萧玠鲜少这样言辞尖刻,这对他来说,是比走神更严重的失态。 他在害怕。 被窥破心事的害怕。 但他又如此聪慧,他为了掩饰恐惧而发的言论,未尝没有切中虞闻道的恐惧。 虞闻道拱手道:“臣父子二人,当为殿下肝脑涂地。” 萧玠看了他一会,声音有些叹息:“三哥,永远不要欺瞒我。我发现一次,再不会相信你的。” 虞闻道举起手掌,“愿与殿下击掌为誓。” 日色入堂,绽开一抹胭脂光,映在脸上,倒像寒冬冻伤的红痕。对视片刻,萧玠举起右手手,击在虞闻道掌上。 这一会,衙役已经赶过来,“殿下,人犯已提入公堂,员外郎请您前去旁听。” 萧玠颔首,虞闻道便请他先行,却听萧玠叫一声:“三哥。” 萧玠一瞬不瞬地凝视他,“陛下和嘉国公的约定——或者说交易,你真的不清楚吗?” 虞闻道看着他,片刻后,说:“是。” 萧玠抿了抿唇角,方才那点冷利的神情如同幻影,消散之时,柔软的神色又从他脸上浮现出来。 虞闻道突然明白,那个誓言不是萧玠索要的东西,而是他给出的东西。他用一句誓言就轻易换来了萧玠的信任。从今往后,自己任何一句话,萧玠都不会置疑。 萧玠终于对他笑了:“那一块去瞧瞧吧,希望这张嘴能吐出点我们想知道的事情。” *** 崔鲲翻看案卷,“樊百家,你是专门料理输送女子的路子吗?” 被叫做樊百家的男人跪在公堂上,短须,白面,身量瘦小,年龄在三十往上。他抬起头,看看崔鲲,又看看旁坐的萧玠,说:“是。” “你们的买家都有什么人?” “都有,一般商户和地方官居多。买了女人,然后送给高官。女人和钱一样,都是贿赂。” “你倒清楚。” “见多了,也听多了。” “见多听多,干得也不少。”崔鲲将卷宗合上,“换句话说,你们接触的应当是直接买家——也就是买女的底层官吏,而不是□□的京中高官。” “是。” “但看你之前的口供,明确指认这十八名女子是送给王云楠的贿资,但对买主含糊其辞。” 樊百家脸色变化,嘴唇微微颤抖。 崔鲲冷声道:“本官相信,刑狱的滋味你已经尝过了。你不说,本官有的是法子撬开你的嘴。你好好想想,是戴罪立功,还是要受些皮肉之苦?” 樊百家鼻子耸动,两腮战栗几下,深深吐出口气,说:“草民招供。草民之所以清楚……因为向王云楠送女的……是草民的主子。” 崔鲲双眼微眯,“你的主子,是谁?” “是……” “等等。”居然是一直沉默的太子出言打断,他看向一旁记录审讯问答的两名录事,“录事退下。” “殿下。”崔鲲眉头微皱,“这不合章程。” “我在此旁听,也不合章程。”萧玠看向她,“员外郎,陛下特准此案‘不合章程’的深意,你明白吗?” 崔鲲默了一会,向两名录事点头。 录事退下后,萧玠赶在崔鲲前,一字一句问道:“樊百家,本宫代天旁听,如有虚言,罪同欺君。希望你明白你所说的每一个字,在你罪名上的分量。” “本宫问你,你的主子,是谁。” 樊百家头低下去,囚衣上隆起的胛骨的凸痕。像块山石,萧玠想。 然后他听到砰一声岩石崩落——樊百家额头撞在地上,和随此传来的颤抖的声音—— “臣是从前的小秦淮暗线,奉南秦大公令,联络长安吏员。”
第46章 积年心魔未受降 终于来了。 萧玠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他紧抿嘴唇,慢慢靠回椅背,右手五根手指依次敲击桌案。崔鲲已蹙紧眉头,问:“你是指,拐贩女孩、交际高官,是南秦大公的意思?” 樊百家额头仍抵在地上,“草民不敢欺瞒。殿下想必也听说过,从前的小秦淮名为娼馆,实为南秦大公在京据点,以此刺探情报,为秦地所用。” 萧玠道:“但小秦淮在奉皇六年就被禁卫奉旨拔除了,这件事,陛下同秦公有所交涉。” 樊百家抬起头,“陛下明令,我们大王……秦公只得遵旨。但小秦淮是他多年心血,岂能甘心毁于一旦?” 崔鲲拾了录事的笔墨,边问边记,“你的意思是,秦公阳奉阴违,罪犯欺君?” 樊百家头颅垂下,嘴唇蠕动着,第一个字音刚发出头,却被太子打断: “樊百家,你是什么时候为小秦淮做事的?” 樊百家循声看去,见太子右手搭在桌案上,食指缓慢捻动一枚白玉扳指。他垂首看着他,用一双沉静的黑眼睛。 说不清道不明地,樊百家胸中一跳,咽口唾沫,谨慎道:“草民是在奉皇二年进京。” “一直在京?” “是。” “这些年里,你都为小秦淮做过什么事?”萧玠说,“你总得有些印象。” 樊百家嘴巴一开一闭,鼻孔一张一合,终于,他咬一咬牙,说:“奉皇五年,诸公京乱之际,草民向温吉王城飞鸽传信,回城时,碰到李文正公遇刺……” 虞闻道心中一紧,忙去看萧玠,先瞧见他捏成拳头的手掌,像一块剜掉的树瘤。似乎下一刻,萧玠的五官就能揪成一团。 但他现在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语气迅速:“说下去。” “是。当时街上乱得很,但所有人都给文正公让出条道。他从台子上跳下来,向街边的当垆女买了一壶酒,应当是杏花酒——草民见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吊钱。他拔出木塞时,一股清香溢出……的确是杏花酒,但九月的杏花酒发酸发涩,并不算好。他吃了一口,脸上却露出如饮仙酿的熏熏然的表情,这时候,他突然发出一阵大笑。 “我们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等他发话。他又吃一口酒……对,在他吃完第二口酒后,他举起酒壶,念出了那首《水调歌头》,二十载蜉命……” 萧玠喃喃道:“九万□□风。” “是。百姓叫他鼓动起来,原本在哄闹,但在他一动作,人们全部安静下来。说实话,他们未必料到接下来的伏杀,只是被这样的场景震撼到了。可文正公不一样。他脸上带着笑,神色和肢体都很放松,但他绝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我甚至觉得,他在站到台上的那一刻,就预知了自己的结局。 “草民借一辆泥人车的遮掩跟着他。他穿过永仁坊,往东走,应当要回扶桑巷。在他要过桥的时候,我就有所察觉了。人群出现异动,两排房屋的阁楼的人全部换掉,我几乎听见搭箭在弦的声音……就在我怀疑是否幻听时,我听到了风声。” 萧玠盯着他,“说下去。” 樊百家吞咽一下,“那是一支弩箭,箭身和箭头比寻常羽箭要粗很多。那支箭从成衣铺的二楼迎面射来,洞穿了他的左胸。箭镞从他后背穿出足有两寸,血喷了将近三尺高,草民当时就能断定,那一箭足以射碎他的心脏。 “文正公倒地的瞬间,城中起了暴动,前一刻示威叫喊的百姓立刻变成无头苍蝇,满街都是哭爹喊娘声。我的任务是向南秦汇报一切实情,便没有撤离现场。我藏在泥人推车底下,看见无数腿脚奔跑逃命,他们穿着不同尺寸和样式的鞋子,但和被追杀的猎物没什么两样。等这些腿脚渐渐散开,我在地上,看到了睁着双眼的文正公,可怕的是,他脸上还带着活着的微笑。下一刻,我看到一只手揪住他的发髻,他软掉的那根脖子借力抬起来,然后——” “好了。”崔鲲打断。 “说下去。” “殿下!” 萧玠双臂撑在案上,两眼黑得吓人。他的头和脖子没有扭动一分,只转动眼珠,向崔鲲看了一眼,接着,那双黑眼仁骨碌碌滚回来,直勾勾盯回樊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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