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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玠只是摇头。 沈娑婆从他面前蹲下,再去握他的手,感觉萧玠浑身一颤,但没有抽走。 他抚摸萧玠的手背,像盘一块暖玉,轻声道:“殿下明日启程,臣明日也该走了。” 萧玠眼睫一颤,半晌,哑声道:“不走不行吗?” 沈娑婆道:“天下宴席未有不散。” 萧玠手指微动,许久,才道:“你到底为什么呀。” 沈娑婆道:“殿下如今好转,臣也该功成身退,以后……” “不是这个。”萧玠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娑婆看着他的眼睛,那样湿润的一对雨花石。他笑了笑:“因为臣属狐狸。” 他没有多做解释,萧玠也没有追问,只道:“明日就要出发,你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沈娑婆握了握他的手,站起来,“臣得回去收拾东西,臣替殿下叫阿子吧。” 萧玠拉住他,道:“我想去看看黛娘,阿子胆子小。” 沈娑婆默然片刻,道:“看完,就回来。” 萧玠点点头。 沈娑婆松开他,走到院外,嘱咐人去套车马,太子准备出行了。 *** 黛娘的坟挨着月娥,像被掳走的那些日夜,她一直缩在月娥肩膀后。 萧玠从月娥爹手中接过线香,给两个女孩各上三炷,望着那缕缕青烟,道:“许仲纪业已伏法,你们在天之灵,望能安息。” 他起身,听得月娥爹重重叹口气。 这个不过四十余岁的男人,一夕之间如同一只脚迈进花甲之年。萧玠搀住他颤抖的手臂,轻声问:“老伯,怎么了?” 月娥爹摇摇头,“咱们怎么也没想到,姓许的是这种人啊!” 萧玠想起一事,问:“依老伯看,这几年以来,细柳营作风如何,许仲纪行事如何?” “这才是咱们最纳闷的地方。细柳营从潮州驻扎了二十多年,待人待事和和气气,这几年过得更苦,去年暴雨姓许的还带人抢修栈桥,大家伙请他们入村避雨吃些热食,他都坚决不让,细柳营全体躲去破庙、吃自己随身带的干粮。那么大的雨,饼子都泡灢了。村里不过意,合伙给他们送粥送肉,许仲纪也是严令不许收受。我当时也在,看那些士兵穿的衣裳……还有的打着补丁。许仲纪那样高的官职,还是出身高门,穿戴也没什么出挑。” 月娥爹颤声道:“郎君,若非审到最后,说他们干下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咱们死也不信的!” 萧玠疑惑道:“老伯,细柳营果真行事简朴?” 月娥爹道:“我眼瞧着,很是自苦。” “怎么说?” “当年六哥在,也常帮咱们补屋种地,送饭便和大伙一块吃,这才亲热。许仲纪却一口也不许吃,再大的雨也不让手下进村躲避,这……这不大合情理。” 萧玠心中疑云更甚。 细柳营参与掳贩妇女,目的不过一个贪贿。既然贪贿,当有巨财。但细柳营不仅没有奢靡,甚至显得穷酸,他们把贪来的钱都花在哪里? 少钱是实际,自苦更是心理。若是穷凶极恶,何以自苦如此?既然自苦如此,为何还要屡屡犯罪? 这太不对劲。 萧玠问月娥爹:“老伯,除了手心的刻痕,黛娘死前还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月娥爹想了想,“没什么异样……女娃有些寻常吃穿,郎君若觉得有用,不如来瞧瞧。” *** 黛娘生前住月娥的房间,房中挂两席绣帘,帘是粗布,但绣纹精细,想必是女孩亲手所制。窗下有一张小桌,桌上放一些女孩子玩艺,还有几朵棉线搓成的绒花。 月娥爹打开柜子,“黛娘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萧玠翻看一遍,没察觉什么异样,问:“衣物也是您老两口替她置办的吗?” 月娥爹赧然:“月娥给拐走后,家里四处奔波,积蓄花尽了,就委屈孩子穿的月娥的旧衣裳。” 萧玠心中一动,问:“老伯,月娥……是在路上没的,还是回家之后……” 月娥爹哽咽道:“路上就没了……他们说我还不信,只以为孩子病得厉害,上去一摸,手都冷了……” 萧玠问:“那她有没有带回来的东西,当时穿的衣裳,戴的首饰?” 月娥爹擦擦脸,从柜旁抱出衣物,道:“只剩这些,下葬前她娘替她换下来的。” 萧玠瞧了瞧那些女孩衣衫,道:“老伯,我冒犯了,这些衣裙……我能不能检查一遍?” “郎君翻看就是。” 萧玠得了准许,将衣物仔仔细细翻检一遍,没什么特别。 他将衣衫放下,看到下方一块兜肚,手指一僵,本想略去,心想已至此处,还是拿起来。探手一摸,摸到鼓囊囊一个东西。 这件兜肚里有个暗袋。 他借来剪刀,将暗袋剪开,倒出一只雕刻花纹的硬块。 一旁沈娑婆气息一紧:“这是……带銙?” “是犀角带銙。”萧玠说,“按我朝规制,这是三品下六品上的取用。” 沈娑婆皱眉,“月娥叫人掳走,哪来的这东西?除非……” 萧玠看向他。 这是她那夜所“服侍”的“高官”的随身之物。 萧玠呼吸加紧。 月娥为什么死在中途? ——因为她见过买主的脸。 那她为什么死在回乡……或者说,回到潮州的中途? 原本的推测没有错,那人在潮州。 在潮州,三品下六品上的高官除了许仲纪,还有谁? 不久前的夜晚,他搀扶起程忠,看到他腰间革带上孔眼的凹痕。 将军的带銙怎么掉了一个? …… 月娥坟旁,他初见黛娘,黛娘目光闪过他身后方向,龇牙咧嘴地将他推开。 萧玠跌在地上,细柳营卫队快步冲上前。 奔跑而上的步伐后,是一双一瘸一拐的军靴。 …… 她手心刻下的“六”,的确是指萧恒麾下。 但不是许仲纪。 萧玠如雷击顶。 是程忠。 *** 程忠坐在桌前倒酒,一股浓郁的葡萄馨香氤氲。 他放下酒壶,把那只白玉酒杯推到对面。片刻后,酒杯被人拿起,那是一只微皴生茧的手。 程忠笑道:“许帅宁冒大险赶来见我,究竟所为何事?” 许仲纪放下酒杯,久未剔须,下巴胡茬发青。他脸上难掩憔悴之态,问:“我听太子卫说,你借口为殿下演兵,把在外训练的潮州营全部调了回来。” 萧恒为杜绝地方拥兵,州府独立,折冲府受十二卫调统。今年年初萧恒再次改革军制,将三大营每一营的据地一分为四,以防地方拥兵割据。如今程忠调兵,显然会上达天听,他却毫无忌惮。 程忠笑道:“将军深陷囹圄,却耳目聪明。” 许仲纪低声道:“陛下信重你,才将潮州交付在你兄弟手里。老程,不要辜负陛下的信任。” 程忠哈哈笑道:“陛下信我吗?如果信我,我时至今日会是一个区区五品万骑将军?仲纪,潮州营的主帅可是你,一个地地道道的外州人!” 许仲纪颓然道:“我罪孽滔天,命不久矣了,程将军,你马上就是潮州真正的统帅了。这几年,不一直如此吗?” 他声音微微颤抖:“自从我袒护崔百斗的那一刻起,我手持军印,却是你的麾下。这么多年的龌龊之事,你没有脏手,潮州营置身事外,全是细柳营背这血债!丧尽天良,罪有应得,是车裂还是凌迟,我绝无二话。只是程忠,这件事已经了了,你如今囤兵,意欲何为?” 程忠给自己倒一杯酒,酒液倾泻,如同鲜血。他说:“崔鲲没有回京。” “当年叫你们细柳营殴打的瑶州民户有六人,打死两个,活着四个,其中三个在这几日离奇失踪。而且这一段,孔阳没有来信。”程忠冷笑一声,“小子诡计多端,只怕已经生疑。还有……” “还有什么?” “我看太子也生了疑心。” 程忠道:“我的眼线来报,太子已经派东宫卫追查细柳营的军械交接,只怕不久就能查到我头上,我堂弟名下那家军械作坊已经给禁卫围了!许帅,我不早做打算,等着坐以待毙吗?” “买卖妇女你不怕,军械贪污你不怕,你现在怕了!”许仲纪沉声道,“老程,你当年追随陛下劳苦功高,若主动投案,未必……” “老子是伸脖子等人砍的孬种?”程忠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是咱们的地盘,等潮州营集合完毕,谁是鱼谁是网,尚是未知之数!” 许仲纪浑身一抖,“你的意思是……” “押解进京是死,不如谋条生路。”程忠道,“若拿太子在手,崔鲲敢不敢妄动?他若强攻……别怪咱们一不做,二不休!” “你疯了!”许仲纪霍地起身,“这是储君,是咱们将军的儿子,将军只有这一个儿子!” 程忠也勃然起身,残腿支着身体剧烈一晃,他叫道:“我早就疯了!当年锦水鸳那一炸,活活炸坏了我一条腿,老子他妈的什么狗屁将军,就是个残废!要不是今上色令智昏上了白鹤山的套,老子能成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许帅,我想干这等丧尽天良的事?还不是今上要搞什么火器革新,连硝石矿都要收成国有,断了老子的财路,我那么一大家子要养!他是男女不禁左拥右抱了,结果呢,对咱们兄弟三令五申,还搞什么禁止纳妾废除娼馆的名堂,连个小老婆都不让娶啊!我不欠他,是他欠我!” 许仲纪喝道:“玉陷园一事还不够?那事之后太子险些活不下去,你还把秦公的事捅了出来……太子都成了什么样子,你还要怎样?” “是我操的他吗?”程忠冷冷道,“太子就此收手也罢,他若不识好歹,那就父债子还!” 许仲纪两颊肌肉剧烈颤抖,他瞪视程忠片刻,转身要走。 程忠冷冷叫道:“许将军,这么着急要去哪里?” 许仲纪不答,双臂推开门。门外,夜色深沉,已落雨声。 他一只脚跨出门槛,程忠的声音在背后阴恻恻传来:“别忘了,崔怀化的母亲杨氏可是在瓶州养老。我的亲家就是瓶州人。” 许仲纪转过了头。 程忠哈哈笑起来:“许帅,儿女情长还是英雄气短,你自己选吧。” 许仲纪那只脚没迈回来,也没迈出去,他痛恨、仇视地逼视程忠。 程忠端起他那只未吃一口的酒杯,和自己的一碰。 门外夜雨越下越大,哗哗作响的冲刷声里,脚步声冲向门前。 程义丢开伞,半身官袍被雨湿透,他面露急色,对程忠叫道:“哨岗来报,有一队人马连夜入城,如何也有数百。还有,太子连夜集合东宫卫率,要往州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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