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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当如此吗? 刀光劈落时,萧玠闭上眼睛。 他心中没有怨恨,只有遗憾。 遗憾没有再见到那个人,遗憾没有告诉他,我当年,真的想跟你走。 如果有下辈子…… 萧玠神思被一道马鸣打断。 风声一掀,萧玠感觉被人拦腰抱上马背,那匹快马如同长枪,刺破包围圈飞跃而出。 萧玠睁开眼睛,看到那如同旗帜的雪白鬃毛。 他呼吸一紧,回头看去。在他以为会看到父亲的时候,看到了另一张意料之外的、更年轻的脸。 沈娑婆脸色惨白,环紧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但依旧把他护在怀中,不知疲倦地振动缰绳。
第70章 飞鞚突骑竞杀追 白马从庙前一勒而止时,夜雨已停。萧玠却感到手背一片濡湿,匆忙一看,竟是沈娑婆右臂割伤,涌出汩汩鲜血。 沈娑婆已然脱力,二人不得不入庙暂歇。萧玠想裂断衣摆替他包扎,但双手抖得厉害,还是沈娑婆自己撕裂衣袖递给他,白着脸笑了笑:“殿下会包扎吗?” 萧玠忙替他解开衣衫赤出手臂,一见那几乎见骨的伤痕,更是说不出一句话。 沈娑婆仍笑:“殿下方才还临危不乱怒批叛逆,怎么现在怕成这个样子?” 萧玠替他包扎,手指都在哆嗦,急得带着哭腔:“你别说话!” 沈娑婆从善如流,闭上尊口。 等萧玠包扎完毕,沈娑婆脸色好转几分。萧玠见香案上有些贡果,虽已干瘪,却还吃得,便拿给沈娑婆。 沈娑婆道:“殿下,擅动贡品,是亵渎神灵。” 萧玠道:“神明有灵,不会同穷途之人计较这个。你吃一口,吃一口我们好赶路。” 沈娑婆没再忸怩,接在手中吃了。齿关咬破那朱红外皮,甘露般清甜鲜血般浓稠的汁水溢满口腔。他望向庙外,一片松柏幽幽,枝叶响动间,似乎随时随地有伏兵突袭而出。 沈娑婆缓缓吐出口气,道:“潮州营兵分数路,除了继续抵御太子卫外,只怕已经有人马在追捕殿下了。” 萧玠思量道:“躲在潮州不是长久之计,离长安又太远……也不能去其他州府,万一他们和程忠兄弟有利益往来,就是羊入虎口……” “这样,殿下还是赶紧南下,去南秦找秦公。”沈娑婆拿起一方帕子擦嘴,道,“秦公收到殿下南下的信,一定在边境派人接应。但凡到了南秦境内,程忠兄弟的手再长也是无计可施!” 萧玠急声道:“好,咱们立刻就走。马留在庙前太过招眼,只怕他们一会就要搜来了!” 沈娑婆突然叫他:“殿下。” 萧玠一愣,沈娑婆已经捏住他后颈,低头吻上来。 这次的亲吻不同以往,异常疯狂,异常凶猛。萧玠心急,要推他,却被沈娑婆紧紧箍在怀里。他急不可耐般,如饥似渴地吞吃萧玠双唇,把萧玠刺激得浑身打战。 唇齿之间似乎涌动一种异样的感情,津液般从萧玠唇边蜿蜒而出,也眼泪般从萧玠眼中奔流而下。这样生死关头荒唐的吻,居然有点生离死别的意味。 渐渐,萧玠头晕脑胀,身体一股水般松软下来。他在沈娑婆嘴唇上尝到一股古怪的药味。 那方手帕。 迷蒙中,沈娑婆捧住他的脸颊抬起头,抬手擦干嘴唇。 …… 萧玠再度醒来,发现自己正藏在香案之下。紧接着,听见十数军靴摩擦而生的脚步声。 有人厉声叫道:“仔仔细细再搜一遍,每个角落都不许放过!活捉太子,程将军奖赏万金!” 香案陈旧的红布垂落,在雨夜中涌动着积年的香灰气味。萧玠喉中发痒,强行屏气,蜷成一团不敢一动。 透过缝隙,他看到一双靴子停在面前,不动了。 然后他听到兵器出鞘的声音。 一寸血气闪动的刀尖探入,就要撩起红布。 突然间,门外传来一声高喝:“都尉,兄弟们来报,前方发现有人骑马向北闯去,看那身形穿戴,正是太子无疑!” “没有眼花,确定是太子?” “潮州境内,还有谁穿白龙白虎的大红袍子?” 那束蛇信一样的刀尖嘶然蹿回,红布震动两下,蓬开潮湿灰白的粉尘。萧玠捂紧口鼻,听那都尉扬声叫道:“弟兄们,当即快马包抄,务必生擒太子!” 一声令下,全部人马当即出动,十数将士奔跑而出后,萧玠听到渐远马蹄声。他不敢掉以轻心,又等了将近一盏茶功夫,才从香案下钻出来,断断续续咳嗽一会,擦掉泪花,这才看向自己身上衣衫。 是沈娑婆的衣裳。 那人吮咬啃噬的亲吻后,是如此冷静决绝的眼睛。 萧玠从地上爬起来,扭头看向香案之后,是一男一女两座彩塑大像。 他和神女宝像对视。薰娘目光慈爱,宛如一座金钟屏障。 *** 四日之内,血染潮州。 潮州营盘踞多年,哪怕崔鲲率左卫支援围剿,依旧鏖战激烈,未分胜负。 程义在战中身死,程忠丢弃州府,选择近山郊外展开野战。程忠到底带兵多年,借助山势张开两翼,又派重甲长戈在前护卫。东宫卫久攻不下,又要搜寻太子踪迹,更要安顿百姓,一时之间左支右绌,竟成腹背受击之势。 重重铁甲铁盾如同鳞片,将程忠拱卫中央。程忠咬牙将残腿又绑一绑,问道:“太子有没有找到?” 都尉摇头,“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哪里找到半个影子?” 程忠攥紧他手臂,“王云楠呢?现在还没联系上?” “他当夜叫影子带着呼啸一遍,咱还没留神人就跑了,真他妈跟个影子似的。”都尉道,“将军,影子不是被清剿过了吗?就算有,也该是残兵败将,怎么如今万众一心为王云楠效力?” 程忠扶住马鞍站起来,“他们不是帮王云楠,他们要找的是陛下。” “陛下?” “影子现在群龙无首,所谋就是‘观音手’的解药。”程忠冷笑,“陛下圣寿三十有九,早该投胎十九年了,如今还生龙活虎,他们能不眼红?他们不是帮王云楠,更不是帮我,而是要拿住陛下的把柄,让他把活命的诀窍拱手相让。如今,太子就是关键。” 程忠低声喝道:“拿住太子就是拿住今上的命根子,但凡找到太子,不仅陛下要有所忌惮,影子也会供我们驱遣。传我号令,掘地三尺也要把太子找出来!” 副将看看左右,压低声音:“刚刚前方来报……” “将军!”哨兵狂奔而来,喘着粗气打断,“前方发现大股部队,瞧那规制,像是禁军!” 左卫太子卫俱被牵制于此,这个时候,又哪来旁的禁军? 程忠捉住他手臂,沉声问道:“你没有看错?领头的是什么人?” 哨兵今年不过十八岁,只得道:“脸认不得,也没有带旗子,领头人四十余的年纪,很瘦,没穿甲胄,看着不像个当兵的……” “家伙呢,他的家伙是什么?” “是……” 在接下来的三个字即将迸出哨兵唇间之前,有一道更快的飓风破空而来,将血红日光切开一道透明弧线。 那凄厉如哨的风声结束时,哨兵听到喀嚓一声,像西瓜熟透爆裂的声音。紧接着,他察觉脸上一热。 一股血箭从程忠腔中飞射而出。 那双手仍保持着拍扶马鞍的动作,肩膀上只剩下半根如同残桩的脖颈。 程忠的脑袋呢? 哨兵随众人目光望去,见护卫的甲兵如同浪花被层层炸开,程忠骨碌碌的人头正是那投入水中的石块。也就是这时,哨兵才在万骑将军的首级旁找到那道如同死亡讯号的快风的真身。 他还没看清那是什么武器,已听到有人大声叫道:“是陛下……是陛下到了!” 一把钢刀在一名潮州府兵手中颤抖不止,被砰地抛在地上。 随即无数兵器抛落,潮州营几乎一瞬间放弃抵抗,一个接一个纳头跪倒在地,由太子卫刀剑压身。 所有人看到,一匹白马从血色尽头飞驰而出。 马上人嘴唇干裂,疾风吹打得脸部肌肉向后鼓动,紧绷颧骨,凹陷得怕人。 这是继十一年前京乱之后,萧恒第一次全程狂飙。潮州营贪墨的折子递去京都后,萧恒当即率禁卫南下,半途接到第二封加急信,一口黑血呕出,染脏白马鬃毛。 云追上了年纪,萧恒便换马来骑,只用四天便赶入潮州境。四天之内他跑死五匹汗血宝马,只第三日生咽下一块干馕,其余时间粒米未进。夕阳终于在第四次没落之前,迎来如同野兽过境的一万禁卫,和形如骷髅的皇帝萧恒。 内乱尚未完全收束,仍有部分叛军负隅顽抗。一片猩红世界里,叫喊厮杀的人影黢黑如炭,顷刻就能粉身碎骨。 这是萧恒阔别多年的死亡记忆里的潮州城。二十余年前段氏姐弟的马蹄踏碎了水乡烟梦,潮州从繁华的大都市一夕之间变作人间炼狱。 萧恒在噩梦里无数次见到过。萧恒以为现实中再也不会见到。 直至今日。 这次还是铁蹄屠刀,只是持刀之人从死敌寇仇变成血亲骨肉。 他挽住缰绳,从程忠人头旁拔出环首刀。自萧玠出事后,他每晚都用半个时辰重新磨刀,将这段锈钝刀锋重新磨得抛光。 萧恒顾不得其他,厉声喝道:“太子在哪里?!” “陛下!”一个俘兵爬出人群,对萧恒连连叩头,“刚刚从薰娘庙附近找到了一具尸首,他……他穿着殿下的外衣。”
第71章 父验子骨何悲摧 那具尸体抬到面前时,萧恒缓缓蹲下来,揭开遮盖的旗子,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的少年的脸。 这手掌不像萧玠,这身量又像极萧玠,到底是不是萧玠? 萧恒伸手去摸这孩子的颅骨,一寸一寸,毫无遗漏。但他十根手指像废了鼻子的猎狗,突然丧失了多年的看家本领。他摸了五遍、八遍、十遍,依旧无法确定这人的身份。他既像萧玠又不像。等摸到第十一遍,萧恒双手已经颤抖得无法继续。 萧恒擦了把脸,将那张旗子彻底掀开。萧玠那身白龙白虎的大红袍服哗地从眼里烧起来。 几乎是一瞬间,萧恒听见众人哭叫惊恐之声。 他们早该见过这具尸首了,现在又怕什么? 萧恒脑子顿了顿,才发觉自己已经倒在地上,呼吸间又一口鲜血吐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他冷静判断的意识:这个孩子是被虐杀的。 红袍碎裂,难以敝体,肋下生生掏了个窟窿,翻出黑黑红红的内脏组织。萧恒不要人扶,几乎是爬到跟前,解开衣袍,袒露出那男孩冰冷的躯体。 锁骨被人穿了……胸骨碎了,心脏、心脏被挖了还是绞烂了……右臂臂骨粉碎……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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