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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凭什么他问了我就要答? “这是木桃。”我在他手上写,见他另一只手正在试探着摸过那些一团一团的粉红色小花,“能结果子——上面有刺,你轻一点摸。” “能吃吗?” “不知道……能吧。好像很酸。” 谢怀霜唔一声,偏一偏头,指尖点过去花蕊。这样被迫跟着他仔细地看过去,我才发现跟我记忆里面一团模糊的粉云不同,原来每一朵都是很精巧的,一层一层花瓣薄薄地托起来日光。 ——做那些“没有用的”、“没有目的”的事情的时候,我总是很坐立不安。如果不是因为“要等谢怀霜”这个理由看起来很正当,我不可能自己在一丛花下面站这么久。 我总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就像从街头走到结尾地逛集市一样。毕竟总有那么多图纸等着我画,就算没有,我也会想象出来很多需要我画的图纸,然后匆匆忙忙地赶回去。 “既然这样,那是不是能拿来煮汤?” “好像可以……没有试过。” 我一边写一遍暗自决定,写完这个我就不写了,他再问我也不写——我又不是他谢怀霜能走会动的一本书。 他踮脚,鼻尖凑过去闻一闻,又转过头,眼睛被日光照得亮亮:“你知道的好多。” 又来。这一套对我不管用。 他跳下来,衣摆被芦苇蹭了一下,又倒回去弯腰去摸,掌心拢着一团毛茸茸。 “这个是芦苇,是不是?” 只是回答他是或不是,又不是直接告诉他名字,算不得违背了刚才的话。我说了是,他似乎就很高兴。我问他:“你见过这个?” “我很小的时候,师傅带我出去过。”他站起来,“远远地给我指过。” 他的师傅不是那个神神叨叨、装得高深莫测不怎么露面的大巫么?露面从来不做好事,只穿着一层一层的累赘华服,比谢怀霜还可恶百倍的人。 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他带着很小的谢怀霜,指着芦苇给他认的样子。 谢怀霜说到此处,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也没说下去,芦苇在他掌心停了一停,便又颤颤巍巍地立了回去。 很小的谢怀霜——我忽然想起来上午的那个小孩——会不会也是凶巴巴的,跟长大以后一样不讲理? “这个又是什么?” 他蹲在水边,手指很轻地拨开水波,荡开来一圈一圈的涟漪。这次他摸到的是荇菜——我才发现这里还有荇菜。圆圆的绿色叶子在水波中也跟着荡来荡去。 我没理他,碧潭水带着粼粼水光,朝我疑惑地看过来。 绝对不是为了告诉他,只是因为荇菜煮粥很好吃。我见不得有人不认识荇菜。 我在他手上写下来,心里想,只此一个,下不为例。 这样跟着他下不为例地摸过十几种草木,我和他在河边坐下来。谢怀霜手里还捻着方才拾来的桃花,在指尖细细地转过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平生。”他忽然叫我,神色很认真,“你说,这样多的东西,是谁在管呢?” “它们的色泽、气味、来处和去处、开落时节,当真是有一个人在管吗?”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样一个问题,看着他手里那朵桃花,摇头。 “哪里会有一个人管这些……” 要怎么和他说呢? 我指尖停下来,看一眼远处天际。 记忆里面,我很少有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整个人都被周围一切景物浸透的时候。我看见长河尽头红日正衔半边山,绯色远远地推开,而后接上靛蓝,千里万里地延展开来,有成群的白鹇振翅而过,水面被鱼群惊得翻开波纹。 想了一想,我接着写:“……万事万物,都是时令轮转,各生其生,各得其所。” 至少肯定不是什么西翎神在管。 谢怀霜没说话,发梢在晚风里面翻飞。 “万类都各得其所,”他许久才道,“根本没有统御一切的力量,是不是?” 我没想到他这样讲,偏头看他,见他眉眼鲜明,落墨迤逦。 “你觉得呢?” 他问这个问题实在很奇怪。他是西翎神的信徒,照他们的说法,西翎神就是一切的来源才对。 “我不知道。”他沉默很久,才慢慢开口,“我见过的太少了。” “我只觉得或许……或许我从前听来的不对。”谢怀霜接着道,“旁的我也不知道,但若真的有西翎神在管,怎么会有琳琅楼呢?而且……她们想走,要靠自己找机会、找去处。都是要靠自己。” 我恍然想起来,我匆匆忙忙走过山川千里万里的时候,他都在神殿深深处,回廊九转帘幕堆烟,面前垂着一串一串珍珠帘。 “等见得多了,你就有答案了。”我看他忽然顺眼一点,“不必着急。” 谢怀霜点点头,抿着嘴唇。我牵着他的袖子,让他摸到方才他没有注意的黄菖蒲。 他捻上花瓣,忽然不知道怎么了,静静地看着我,一点沉默神色横在眉际。 “只是想赢了我,是吗?”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怎么会这样在意这件事呢? 想了又想,我只能想出来,他比我还要在乎输赢,总听我说要“赢了他”,心里不痛快。 “不完全是,只是想和你堂堂正正比一场。”我拉过他的手,换了个说法,“至于谁输谁赢,现在都说不准。” ——虽然我会下注十块最好的玄铁,押我自己赢。 但是我都这样说了,他总应该高兴了吧? 谢怀霜却没露出我想象中的笑色,只是目光又落在我眉眼上摇摇晃晃,片刻之后低下去,继续搓他自己手里面的菖蒲花瓣。 “你没什么旁的事要做吗?”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是说,你如果有旁的事要做,大概不能总留在这里……” 这人怎么总是揪着我是走是留这件事不松开。 “我在这里也是一样的,不影响。” 神殿的各种劳什子仪式也没那么频繁,按照常理,至少半个月之内铁云城都不会有什么任务给我。图纸在哪里都能画,这几日每天晚上回去之后我都坐在旁边自己挑着灯删删改改。 ——我在偷偷画图纸改良兵器更进一步,但是谢怀霜却没有在练剑。我一边觉得不爽,一边又觉得很爽。 谢怀霜眨眨眼睛,我以为他又要想什么新的由头来赶我走,却见他神情松动一点,竟是方才我没等到的笑色,一闪而过。 等一下。 我忽而冒出一个很荒谬的想法。 ——也许谢怀霜,是想……是想我留下来? 等一下。 这不对吧。我们不是最讨厌对方的宿敌吗?他就不怕我杀了他? 我就在茫然的此刻,发现我与他坐得太近了。肩膀之间只错着一线日光。 谢怀霜抬起眼睛,照出来我很模糊的一点影子。我忽然一惊,觉出自己连日的荒唐来——我与他是宿敌。我跟他不应该靠这么近的。 作者有话说: ------ 好吧字数有点超了。俩人各有各的迷茫,但是没关系贴一起就不迷茫了(。) 另外!这个余放舟终于申上签了!!我好久之前充的jj币终于能发出去了!![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12章 万般方寸(二) 晚上回到琳琅楼的事情,我还在想这件事。 ——谢怀霜到底为什么想让我留下来? 申时的时候来了个年轻女子,柳眉芙蓉面,我开门的时候,见了我便下意识地警惕——面上没露出来,但拿着小瓷瓶的手明显地收紧。 我正在乱七八糟地想谢怀霜的事情,看她两眼:“什么事?” “我……我能不能见一见他?”她视线垂了乱晃,“若是、若是不行就……” 我侧了身,谢怀霜早察觉到有人,自己摸过来。 “外面有人找你。”我刻意离他远了一点,问他,“女的,眼角有痣,见不见?” 谢怀霜点头:“春华姐姐?” 他昨日路上和我讲过,琳琅楼里面其他人的主心骨是一个叫春华的人。我让开来,关上门,一阵带了香气的风卷过去。 我瞥见那女子上下打量一遍谢怀霜,手里面药瓶在他手上慢慢碰几下,等到得了准许,长长的、涂着丹蔻的指甲才在他摊开的手上轻而快地写下来字。 这么谨慎做什么。难道谢怀霜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他这个人只是下手狠一点、表情冷一点、格外可恶一点罢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她写了些什么,只见到谢怀霜摇摇头。 “上过药了,不碍事——这位是……是我的旧识。” 他说我是旧识吗? 春华很快地看我一眼,眼里带出来几分诧异。谢怀霜在她旁边倒是没什么反应,还是那个神色淡淡的样子。 “今晚原来又是那个人吗?”他低着眼睛,等春华又写完就道,“那倒也不错。” 谢怀霜和她似乎很熟悉,已经晾了我三句话了。 “不用管我,你好好歇着便是。” 四句话。 “你且放心,他……他和旁人不一样。我和他在一处,不会怎么样的。” 五句话。但至少想起来了我。 春华踌躇一下,把瓷瓶留在桌上,站起身来和我解释:“这里面是一些外伤的药……我给他留在这里,可以吗?” 这种小事也要问,难道我看起来也很凶、很不好说话吗? 我点头,意思是随便、跟我没关系。谢怀霜也站起来:“我没大碍,不会耽搁我们那件事。” 春华站在原地,看一眼谢怀霜,又看一眼我。 “他……嗯,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我心里冷笑一声。把我说得这样无害,他以为我不敢把他怎么样?我前两日一时糊涂罢了。 但是春华看起来居然真的信了他的话,就这么放心地把她们计划的重要人物和我一并留在了这里。 谢怀霜关上门,到我旁边:“这是我和你提过的……春华。她很照顾其他人。” “总有个人,”他接着道,“傍晚时候来交了十两,说是春华姐姐今夜的‘买花钱’,但却从来没来过,今夜又是这样。” “这人图什么?” “不知道。”谢怀霜摇头,“嗯,总之她得了闲,于是来看一看我——图什么?不知道。” 谢怀霜其实是很艳丽的长相,偏偏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一样,总是无波霜雪神色。 只是眼下不知是不是灯晕晃得不太真切,他絮絮地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深绿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我却莫名有一瞬觉出一点不同来。 ——大抵是我看错了。 * 春华来了总共不到一刻钟,谢怀霜同我说了那几句话便又去翻东西,留我自己坐在桌接着想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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