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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许我在他旁边,说会碍他的事,让我该画图纸就画图纸、该睡觉就睡觉。我只好一直坐在屏风另一侧,望着他跟着月明月阴而时隐时现的背影。 三更的时候,我算着时间又一次倒出来药,忽而听见帷帐里面的隐约喘息声。 刻意压低到近乎于无,几乎被远处铁皮车吱吱嘎嘎驶过铁轨的声音完全盖过去。 我倒了水,匆匆拨开几层红绡,果然看见谢怀霜整个人抵在墙角,被褥都堆得乱七八糟。 牙关也是紧锁的,我在他手上拍了三四下,眼睛才慢慢地抬起来,两点深绿下一秒就要四散流淌开一样。 叶经纬对错君臣发作的痛苦到底如何,也没有细说。 “太过少见,只有一些古籍里面有只言片语,我也不敢妄言。”她当时说,“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习得的。你要实在想知道,或许回去问问城……罢了,说这些也无益。别再练就是了,这东西发作会一次比一次剧烈。” 我摸到他手心里面也都是汗,但还能对写上去的东西有一点反应。 “吃药……把药吃了。” 重复几遍,我看见他睫毛颤一下,张开一点嘴,低头衔了药丸,牙齿磕在杯沿上作响。看着他把药咽下去,我才把杯子放到一边,却忽然被拉住。 房间里面没有点灯,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影子。谢怀霜低着头,只是很紧地攥着我的衣襟。 我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隐约看见他紧锁的眉头,试着晃一晃他,听见他很含糊地叫我的名字。 “怎么……” 我没写完,也没能接着写完这句话——他整个人的重量忽然压过来,靠在我肩膀上,两只手乱七八糟地揪着我的衣襟衣领,脸侧贴着我的脖子,灼热温度烫得我愣了一下。 谢怀霜又叫我,声音含含糊糊的:“祝平生。” 我下意识地就把他按在怀里,感觉到他整个人一松,去揉他的后心的时候听见他还在嘀咕:“……祝平生。” 写一遍,他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反应。我又写一遍:“我在呢。” 重复写到他有了一点反应,我才停下来,把他揽得更紧一点,拨开来他额头前面汗湿的头发, 他念着语音就含糊下去,我看见他忽然咬上自己手背,喉间溢出来一点声音。 用力把他自己的手拉出来,牙关抵上我的小臂的一瞬间,一阵刺痛立刻蔓延开来。他牙关时松时紧,我仰起头,另一只手扶住他,拍过他的后背。 一切都乱七八糟的,甚至我不都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断断续续的喘息,潮热的铁锈气,浸了汗的发梢。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怀霜才气息平稳下来一点,松了牙关,隐隐约约露出来排血印。 他颤抖轻了很多,我才敢吐出一口气,低头去看他,见他一偏头,茫茫然两点深绿抬起来,昏昏夜色里摇摇晃晃,在咫尺之间没有焦点地看着我。 ——这一眼过来,我心上绷着的弦终于还是惊断,乱珠碎玉摔作一地。 他对我这样重要——比我所能想象的极限还要重要。到底算什么呢? 我看一眼谢怀霜,他很疲惫地垂着眼睛,靠在我肩头,我的手就按在他的后颈。 有什么由头呢。我对师兄、对师姐、对最要好的朋友,都不会是这样的姿态。 谢怀霜仍然无知无觉,在我的颈窝混混沌沌地蹭来蹭去。我闭上眼睛。 随便吧。 闭一闭眼睛,我什么都不想了,慢慢地拍过他的后背。 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但是算什么都罢了。算什么我都认了。 早上的时候,谢怀霜又是平日的样子,慢慢坐起来,愣一小会儿,然后推开被子,脚尖探几下勾来鞋子。 在他醒之前,我就已经把他的手从我身上拿开,自己匆匆忙忙爬了下来,检查三遍手臂上的伤不会露出来,眼下就坐在桌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悄悄看他找发带和梳子。 谢怀霜还坐在床边,头发一直垂到被褥上。我看着他把头发在脑后拢起来,系上发带又打好结,和平常完全一样。 也许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无所知? 我又拉了拉自己的袖子,正在揣测的时候,听见他叫我:“我昨天晚上……嗯,有吵到你吗?” 面上神色很自然,不像是记得什么东西的样子。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过去问他:“没怎么吵到我。昨晚那药管不管用?” 谢怀霜眨眨眼睛,点点头:“管用的。” 和我说这些,看来他当真记不得昨夜的事情了。 谢怀霜说完就自己摸到一旁的柜子,拉了抽屉不知道翻什么东西。背对着我,他忽然又笑了一声:“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嗯……不说也罢。”他安静片刻,又道,“有点……有点荒唐。不说了。” 这人怎么还是这样。 我想告诉他总是话说一半也不是什么好习惯,才过去就被他往手里面塞了个东西,仔细一看是两串粉色的碧玺项链。 “这是什么?” 谢怀霜指一指,又接着回去埋着头翻:“值钱的东西——往日他们看得紧,而今烧去了可惜,我们都拿上。” 这话说得非常有道理。我对着日光看看成色,忽然想起来一件旧事。 十年前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就是他一剑挑断了那两串我已经到手的碧玉珠。 谢怀霜正在认真翻翻翻,突然被我戳几下手心,茫然地抬头:“怎么了?” “……不怎么。” 在琳琅楼的末一日在许许多多的准备工作里面过得很迅速。等到我和谢怀霜都再坐定,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 “那些机关还有多久发动?” 我看了一眼自走钟:“半个时辰。” 发动机关、赶出去人、拦住琳琅楼的管事,我和谢怀霜都已经反复推演过每一步。 不太久了。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就会月上中天,星汉晴朗。 谢怀霜点点头,指节叩过平放在膝头的长剑。 最好的斩云锋再借他一次。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安静了很久,忽而抬头,长睫一掀露出来两汪碧潭水,粼粼照过来。 “什么事?” “总之是好事。”他说着眉眼弯起来,“再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的尾音被淹没了。窗外一声闷响,随即便是一团火光乍然明亮起来,照开一寸夜色,杂沓的脚步声霎时在头顶上乱作一团。 时候到了。 作者有话说: ------ 《我还是有原则的》
第21章 仗剑去国(六) 琳琅楼乱作一团。 四楼东角、三楼西廊、一楼台下, 最先发动的是这三处机关。我和谢怀霜出门时,隔着栏杆看见火光缭乱里面到处杯倾桌倒、绮罗纷乱,一扇又一扇的房门被慌忙推开, “走水了”“快跑”的声音不绝于耳。 ——自然是春华她们带着头的。若是冷静下来,不难发现其实火势根本不算大, 得有人推一把。 “当心。” 我又匆匆叮嘱一遍谢怀霜,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蹙起来。 “你也是。” 琳琅楼面东, 内有南北两侧对望,南侧更棘手。我和他照计划,是各自负责一侧,我南他北。 方才把谢怀霜从头武装到脚的时候他还在笑, 握着剑问我:“你把我当成你的机关匣了吗?”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我光想一想等下他要干什么就胆战心惊。 “我知道你很厉害、他们眼下不是你的对手,”我没忍住,还是又在他手上写一遍,“但是能少伤到一点就少伤到一点——若是情况有一点不对,就叫我。” 我引着他的手去按腰上的铁扣:“情况不对你就按一下, 我立刻就过来了, 好不好?” 此刻谢怀霜剑柄很快地拍一拍我的手背, 又指指那个铁扣:“你放心, 打不过了我就按。”他转身前又重复一遍,“你也一定小心。” 我看着他衣摆一转,一尾鱼一样很快地消失在转角, 才顶着剑出鞘三寸,转身拦下两个琳琅楼的管事。 …… 等到一刻钟的末尾,琳琅楼已经近乎空了。 整件事比我想象得要顺利得多,我看不清谢怀霜的方位、跟他说不上一句话, 但仿佛我和他的思绪是完全一致的。 似乎从来都是这样——所以我和他作对的时候就会困难重重,眼下这样合作的时候却又这样在每一个时刻都不谋而合。 火光纷乱之中,我看见一个水红色身影从正门一闪,一旁有人要去追,被我横剑挡了回去,指着我听不清在大喊大叫什么,我索性直接打晕了扔到门外。 算上方才跑出去的这个姑娘,名册上的人应当是只剩下一个我没见到。 我正在盘算,腰上的罗盘忽而指针一抖偏向一个方向,连带着我的呼吸也猛地一抖。 指针指的是二楼东侧,我立刻逆着烟雾冲回去,抛出来铁索一钩借力翻上去,听见破空声的一瞬间就下意识地抬剑去挡,相击的一瞬震得我虎口一麻。 这地方狭小逼仄,熏得人几乎流泪。隔着火光影子与浓黑烟雾,我看不清来人究竟是谁,只看见那人影踉跄一下退后两步,一道熟悉的银光从我身侧一闪,紧跟着逼过去。 “这人难缠。”谢怀霜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快速道,“她崴了脚,你带出去。” 金石相击之声乍起,谢怀霜手中剑影纷乱,逼得方才那人一退再退。我回头看见角落里面还缩了个年轻的女子,正是名册上剩下的那一个。 这地方是二楼,我见楼梯还算完好,提起来她往楼梯一推,正好迎面看见提了裙摆跑上来的春华。 她方才就回来了好几趟,只怕有人没跑出来。我把人往前推一把,她立刻会意,一点头就扯过来人,架着往外跑。 一提一推,我回身的时候正好看见谢怀霜向后一仰身,长发垂地,对面的长剑几乎擦着他的鼻尖而过。 只一瞬间那柄剑便被他翻身踢开,手中锋刃跟着刺过去,抽出来的一瞬间立刻有血滴滴答答落下来,一晃间我看见对面那人腰间的凤凰令牌。 神殿的人。 他手里剑落了地,翻滚一圈闪进旁边的走廊,我才追上去两步,被烧到的帘帷忽而在面前轰然坠地,火星四溅。 “不追,这路不通。”谢怀霜立刻拉住我,“走。” 楼梯眼下已经走不了,我被他握紧手,见他一点头,和他一道踩一下栏杆,从二楼一齐翻身跃下去。 和他出来的一瞬间,琳琅楼大门在身后轰然垮塌,火光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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