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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霜扒拉着门框站在那里,明暗交界摇摇晃晃落在身上。我问他:“还要等一刻钟。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他想一想,眼睛慢慢眨一下:“没什么。” 昨日晚上他其实就忙活到很晚,把院子里面的所有花草都细细摸过、问过一遍,回到屋里面又抱着我给他拿出来的那些以前的兵器研究来研究去。 不管我想不想承认,我的确再次意识到他这个人的确是武学上的天才。即便是眼下看不清,一盏茶之内,也一定能知道手里的兵器如何用才能发挥出来最大的威力。 我坐在旁边,等他再放下来我的剑,问他:“还不睡吗?” 谢怀霜指尖一顿,抬眼目光朝我落过来,抿一抿嘴唇:“你想睡觉了吗?” “我没什么。你睡了我再睡。” 结果谢怀霜也不说话,就这么跟我面对面干坐到二更天,直坐到眼皮一垂一垂地打架。 眼下他又是这样,一言不发地跟我面对面站在那里。我把他往太阳底下拉过来一点,问他:“到底是怎么了?还是紧张吗?” 谢怀霜摇摇头,眉眼松开来笑了一下:“不怎么——你站近一点。” 他站在屋外一级台阶上,我往前走了一步,正好与他平齐,看见他抬手来,指尖又点上我的眉梢,日光顺着手背淌下来,透过白玉一样。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略低一低头。两汪深绿色一动不动地照着我,指尖慢慢地看过我。 谢怀霜指尖摸到我唇角的时候,叶经纬把盘子一放,敲敲椅子。我才知道一刻钟这样短,握住他的手腕,谢怀霜会意,指尖蜷起来,自己缩回去。 “不会有什么感觉的。”我告诉他,“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就又能拿剑了。” 谢怀霜点点头,眼睛很快地眨两下,跳下来台阶。 我被叶经纬派去盯着药炉子。清苦的味道咕嘟咕嘟地溢满四周,我怕出什么差错,不敢分心,只敢隔着院子偶尔往对面的方向瞟一眼。 满地春光摇荡花影,房间里面怎么样我也看不见。叶经纬说不会吃太大苦头,我心里还是上上下下没底。 日头转过去一点的时候,我听见对面房门一响,叶经纬自己慢悠悠晃过来,看了一眼药炉子抬抬下巴:“我看着这里。你去吧。” “已经好了?” “我下了针,眼下还醒着一点。”叶经纬扬扬下巴,“你去不去?不去叫他自己待着好了……你这个人!” 我已经在院子的另一头了,隐约听见叶经纬在跳脚,也没顾得上到底骂了我什么,屏息推开门。 隔着屏风,我看见帷帐里面隐隐约约的人影,不知道是怎么发觉我进来的,朝我的方向很轻地偏一偏头。 “你来了?” 他说话声音低低的,含糊不清像是梦呓一样。我蹲在床边,掀开一点床帐,看见他是半躺的姿势,身上大大小小银针,也不敢动他,只是在他手背上很小心地点两下。 谢怀霜眼睛是原本是半闭着的,这会儿掀起来一点,在帐子昏昏光线里面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几分,水绕山连一双眉眼。 “没关系,不疼的。” 他不知怎的看出来我想问什么,在我问他之前自己就低低开口,指尖动一动,碰碰我的手心。 我只看着他、被他碰一碰,从心口到喉头就又是那样柳絮撩乱,偏偏又什么都不敢做,只能自己深呼吸再深呼吸。 房门忽而一响,叶经纬端了药进来,递给我:“喂了。” 又是好苦的药,谢怀霜老老实实咽下去,也跟我比口型:“好苦。” 我昨日专门买的雪花糖片,不需要嚼很久,薄薄的一抿就化了。叶经纬看了一眼,呵呵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给他擦掉嘴边一点药渍,隔着细绢觉出来他嘴唇在张合,凑近一点去听。 “我要好久才能见到你。”他声音越来越轻,“我醒来的时候……就能找到你吗?” 我手上动作忽然一顿。 原来他一早上心神不定是在想这个。不是在紧张,却是也和我一样,觉得半个月好长好长。 我仍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想。那他为什么也是这样想呢? 碧潭水一晃,隐在长长的睫毛之下了。我直觉这个问题很重要,很着急地想问他,按他的手背,按一下,再按一下,一点反应都没有。 “行了,别叫了,睡着了。”叶经纬在我后面开口,“站旁边去,我要起针了。” 他昨晚不说,今早不说,偏偏这个时候才说,也许他就是故意要我辗转反侧百般推敲半个月。 很想说他可恶,但看他一眼,我连可恶两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叶经纬一根一根抽出来银针,看得心也跟着一跳一跳。 “你什么表情?”叶经纬转过身一皱眉,“你能不能对我的技术有点信心?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针从毛孔入是不会疼的!我要不要给你扎几下试试?” 我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伸手给她,叶经纬一脸见鬼的表情,后撤一步。 “你还是……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 半个月就是十五天,一百八十个时辰,一千四百四十个一刻钟。 我又检查一遍谢怀霜没什么动静,自己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看夜色渐渐浮起来,一边晃着手里那一罐子味道很奇怪的黑色药丸,一边自己在心里盘算。 这是叶经纬走之前给我留下来的。我问她:“这是什么?” “半夜犯困了就吃这个,吃一个能半宿不用睡觉。”叶经纬呵呵一笑,“年纪轻轻的睡什么觉?我怕你做不出来我的铁傀儡——二两银子,记你账上。” “……” “走了,”叶经纬背上药箱,“还有三个人等着我。” “又是都不收诊费?” “两个不收。”叶经纬转过身,“有一个是神殿的税官,有钱得很,近来还听说不知道又捞了什么肥差。我从他手里多赚点。” 我怀疑她要是知道谢怀霜的身份,还要再敲走三倍的钱。毕竟说神殿的巫祝身无长物这件事,换做是谁都不会信的。 甚至连自己的剑都带不出来。我想了又想,都觉得要想办法帮他拿回来。 我知道他那柄剑,剑鞘雪白一如流霜覆雪,剑身银亮细长,一看就是合该他用的兵器。这些时日他从来没有提过,但有时候我看见他对着斩云锋发愣,自己悄悄摸出来剑穗又放回去。 他肯定很想自己的剑。 神殿最近很诡异地没有什么动静,距离城主上次给我派任务也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哪个替代他的假巫祝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神殿到底是怎么想的,真以为有人能代替谢怀霜吗? ……又是谢怀霜。我忽然发现,这才过去了还不到两个时辰,我就又开始脑子里全是谢怀霜、谢怀霜和谢怀霜。 不要想他。 我又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一豆烛火下安安静静,重新转过头来。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遥遥一弯勾着远处屋檐,星斗在春夜里明暗错落。 谢怀霜说自己睡不着的时候就数星星。他在神殿数星星的时候会有一刻半刻想起来我吗?说不定那个时候我就在铁云城的屋顶,对着银河回想谢怀霜的一招一式。 ……等一下。怎么又在想谢怀霜。 看见花是谢怀霜,看见糖是谢怀霜,看见星斗还是谢怀霜,我索性闭上眼睛,竟然还是碧绿春水照着黛色荡漾开来。 我真无计可施了。 ------- 作者有话说:小祝:我真没招了[小丑] 纯恋爱脑就是这样的。
第24章 月桥花院(三) 谢怀霜睡着的第二天, 那盆他很喜欢的芍药开了第一朵花。 我怕自己忘了,改图纸的间隙拿了纸笔仔细记下来。他醒了之后肯定要问我的。 在给他喂药的时候,我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 开始试探着和他说话。 ——虽然明知道他听不见。 “谢怀霜。” 果然不理我。 “没有见过比你更不省心的人。” 谢怀霜闭着眼睛,睫毛落下来影子, 偏着头靠在枕头上, 头发长长地垂下来,一勺药要很久才能让他咽下去。 说完我又觉得心虚。万一他能听进去呢? “算了, 你当我没说。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又舀起来一点药,“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你其实也……嗯,也挺好的。” 谢怀霜不理我,仍然呼吸清浅。 “我在打听神殿的消息了。等你好了, 我们去把你的剑拿回来。” 我想到这里,勺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到时候我给神殿找麻烦,你不会拦着我吧?” 但是很快我就自己点一点头:“你现在肯定不会的——听话,就剩一勺了。” 谢怀霜终于把药都咽了下去,我扶着他再躺好, 按照叶经纬说的一一按过他的穴位。 除了熬药、喂药, 叶经纬还交代了很多其他事情要做。算上我这个月要送回铁云城的新图纸和方案, 再加上叶经纬的几个铁傀儡, 我发现我真的需要那罐黑色的怪味东西。 在这样昼夜逐渐颠倒的第五天,我开始找这里有没有镜子。 按照叶经纬说的,从解毒的第一天, 到解毒的两个月,中间的任何一个时间,他的眼力或者听力都有可能恢复。 虽然眼下离他醒来还有十天,但万一黑眼圈能留很久呢?不是很想让他见到这种样子。 我翻出来一面镜子, 照了一下,打量片刻,又扣上了。 好明显的黑眼圈。 我看了自己的黑眼圈不高兴,就又去坐到床边看谢怀霜。 他倒是睡得很安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更像是会呼吸的瓷像。 “你要是敢笑话我,”我戳戳他手心,“我就……” 我就怎么样? 想了半晌,我竟然想不出来要对他怎么样,只好匆匆忙忙揭过去这个话题。 “你那把剑,等到拿回来,我帮你改里面的机关。” 我把谢怀霜的手又放回去:“神殿的技术肯定没有我的好。” 外面又是春雨天,屋檐下滴滴答答连成一串,清寒透幕。我把被子给他又往上拉了一点,把被角按严实,看着他出神。 我现在肯定不想杀他了。如果不想杀他,我想,应该就不能再算敌人了。 那应该算什么呢,算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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