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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有很多朋友,城主、师姐、师兄、大力,还有很多旁的人,都算是我的朋友。但是我总觉得谢怀霜和他们不一样。 和谢怀霜在一起的时候,天地间都变得丰盈轻快起来。我曾经有意无意所忽视的柔软的、明亮的一切,顺着谢怀霜的指尖,一路流到我的眼睛里面,春水由此涨上来,叮叮当当地叩着我满心的铁疙瘩。 我想,光凭这一点,我就很愿意和他从早到晚地待在一起。 更何况——我试探着碰上他的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他是我见过武学最高的人,是我见过最锋利的人。 城主当年是对的。我和他是棋逢对手。 谢怀霜和我的所有朋友都不一样,没有人能像他这样,连影子都无处不在地萦绕着我。 不算敌人,不算朋友。我觉得我离答案近了一点,但还是隔了雾气,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你是怎么想的呢?”我支着下巴看他,“你把我看做……看做什么人呢?” 他说过我是很好的人,也说过我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我每每翻出来想到这里,心上总泛起来很莫名的情绪。 当然是很高兴的,毕竟是在实打实地夸我。但高兴之后又总跟着涌上来一点失落,好像这样的评价对我而言还不足够——远远不够。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 在谢怀霜睡着的第九天,叶经纬又晃了过来。 她检查一下谢怀霜,看我一眼。我很紧张,问她:“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一点问题。”叶经纬眉毛一挑,“你比我想的还上心。” 我这才松下来一口气,叶经纬指指我的眼睛,很满意:“看到你已经完全不需要睡觉,我就放心了。我的铁傀儡呢?还有多久做好?” “月底送过去。” “行。” 叶经纬不准备多留,嘱咐了几句就又起身。我想了想,还是叫住她。 “怎么?” 我犹豫一下:“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这几日我从早想到晚,从床边想到台阶下,从药炉前想到桌案旁,还是想不明白。 总说当局者迷,我想,也许叶经纬能给我提供一点头绪。 “我有一个朋友。” 我斟酌着开口:“我这个朋友……” “你哪个朋友?” 叶经纬眼睛眯起来一点,上下一扫。我说:“一个你不认识的朋友。” 她点点头,示意我接着说。 “我这个朋友……他认识一个人。”我目光瞟一下谢怀霜,很快地收回来,“他觉得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想跟他一直待在一处,做什么都想起来这个人。你说,我这个朋友跟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也算是朋友吗?” 叶经纬盯着我,忽然冷笑出来。 “我真想给你来一针,看看是不是真的傻了。” 她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度,指着谢怀霜:“呆子!呆子!你自己一点都看不出来吗?你看上他了,明不明白?我再说一遍,你喜欢他,看上他了!这种事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不然我真的给你一针扎下去让你这辈子都动不了你信不信?” 我……喜欢谢怀霜? 喜欢自己从前的宿敌吗?人还可以这样吗? “但是从前是敌人……” “宿敌怎么了?跟自己宿敌搂在一起亲在一起的还少吗?还少吗?”叶经纬已经开始抖针囊了,“你喜不喜欢的,跟这些身份有什么关系?到底有什么关系?不行,我今天必须让你当个哑巴……” 叶经纬忽然不动了,一脸见鬼的表情被我按着肩膀摇着晃来晃去。 “神医啊,你真的是神医啊!” 这样就说得通了。既然喜欢自己的宿敌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喜欢谢怀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许早就喜欢谢怀霜,所以他和别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就是喜欢他。 怪不得和别人都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怪不得我总以为自己恨他,恨来恨去却又不知道究竟在恨什么,只知道眼睛里只有他。 原来如此。我就是喜欢谢怀霜! 幽深曲折一瞬豁然开朗,好像忽然解出来一道很难的题一样,我兴奋得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来回晃着叶经纬:“神医啊大夫!神医啊!” 叶经纬喊着月底前必须给她送过去铁傀儡,落荒而逃。 * 我从每天看谢怀霜六十三次变成每天看谢怀霜一百零九次。 等他一醒过来,我想,我就告诉他,原来我不是别的,我是喜欢他。 总是习惯了说想杀他、要赢了他,从来没对他说过这种话。于是我开始试着先对睡着的谢怀霜说几遍试试看。 当然了,完全不是我想说很多遍。我只是在练习。 “谢怀霜。” 我把他又扶起来,靠在枕头上,舀起来一勺药。 想通的时候明明很高兴,但是眼下几个字在嘴边辗转了几遍也瑟缩着不肯出来。我等他咽下去,再次尝试。 “谢怀霜。” 他仍然安安静静闭着眼睛,一点反应也没有,肯定听不见我说话的。 “我……嗯,我也许……我是说也许,只是说可能,一种可能。” 勺子在碗底碰得叮叮当当的,我低下头不看他,只盯着碗里面的药汤,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跟着来回摇晃的汤面一起心慌意乱。 “可能,我是说可能——我是喜欢你的。” 说出来的一瞬间我立刻抬头去看他,仍然一动不动的一尊洁白小瓷像,连头发丝的位置都没动过。 有些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我喂他喝第二勺药:“我就是喜欢你。” 舀起来第三勺药:“你肯定不知道我喜欢你。” 把空碗放在桌上,我戳他的手心:“那又怎么样?我还是喜欢你。” 这几个字现在已经能很自如地被我说出来了,一点不像一刻钟之前那样冰下涩泉一样,半天也倾吐不出来。 ——我果然是天才啊! 我坐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由衷地这样感慨。 谢怀霜还有五天就可以醒过来。院子里那些他挑出来的花草,买来的时候还大多拢着花苞。十日过去,已经开始渐次绽开了,几种香气缠绕着浮浮沉沉在风里,被浅金色的春光照着,热热闹闹的一派珠玉堆簇。 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过,原来春色是这样好呢?谢怀霜一个看不见的人都比我看得分明。 芍药花和玉兰花都开了好几朵了。我学着谢怀霜的样子慢慢地摸过去,细腻的、发凉的触感滑过指尖。我想起来谢怀霜的手心和脸颊。 真是太好了,我喜欢谢怀霜。而更好的是他再过四天零十个时辰就可以醒过来了。 然后我就可以告诉他…… 等一下。我才发现我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是喜欢谢怀霜,但是没人说过他也喜欢我啊? 我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谢怀霜从来没说过他喜欢我啊! 刚才还安安静静的满院花草影子春光春尘一瞬间就变得兵荒马乱了。我越想越忐忑,着急忙慌地扒拉出来谢怀霜的一言一行仔细揣摩。 他会担心我被神殿发现,会拦在我前面挡掉暗箭,会为了满足我的心愿自己练错君臣,会对着我笑,会摸过去我的眉眼,会跟着我走过长长的、熙熙攘攘的街市,指尖划过我的掌心。 我的眉头松开了。他看起来很有可能喜欢我。 但是——我在给铁傀儡装传动轴的时候,又开始七上八下——他也会对着春华珊瑚他们笑,也会为了他们宁可自己受伤,对路边的狗都会摸两把。 我的眉头又皱起来了,转过头去看床帐里面模模糊糊的影子。 万一——我是说万一,只是说一种可能,一种不大的可能——万一其实他就是一个这样对谁都好、看谁都高兴的人呢? 铜盘被我不留神差点按翻,大大小小的齿轮撒在桌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也许今夜我根本不用吃那个黑色药丸就能不犯困了。凭着这样的思量辗转,就够我今夜了无睡意了。 ------- 作者有话说:一语点醒梦中人(×)一脚踹醒梦中人(√) 别乱猜了小祝 我们小谢最喜欢你最喜欢你了[可怜]
第25章 月桥花院(四) 第十一天的早上, 门外路过了卖杂货的。 铁蝴蝶做得很精巧,我挑了一对绿色的,熬药的时候放在谢怀霜手上。 “比上次在琳琅楼那里的做的好看。”我让他指尖摸过去, “卖得也贵——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喂药的时候我和他讲近来的天气:“比你睡着的时候暖和很多了。再出门就用不着披风了——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改图纸的时候我在两种管道线路中间犹豫不定,问他:“你会觉得哪种更好, 第一种?算了, 等你醒了我再改也不晚——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谢怀霜不理我,睫毛跟着呼吸很轻地一颤一颤, 长发柔顺地垂到胸前、落在枕侧。 “谢怀霜。” 我自己念叨他的名字,又像之前那样把他的手拿起来,贴在我自己的脸侧。 被焐热的瓷器一样,剑茧很轻地擦过去, 在我心上点下来深深浅浅的涟漪。 第十二日上,我决定想点别的法子。 这样干等着实在是太急人了。我再三检查过谢怀霜没有任何问题,跑过两条街,匆匆买了很多话本子回来。 我觉得我可以每天再少睡一个时辰,用来研读买来的这些东西。 之前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喜欢过谁, 也没见旁边的人动过心, 所以我对判断别人到底是不是也喜欢我这件事很没有经验, 更不知道如何追求旁人, 才会这样患得患失。 既然这样,我看看那些话本子上面都是怎么写的不就行了吗?写这些情情爱爱的人肯定比我有经验,也许多看多见, 我就想明白了。 我觉得很有道理,在终于算清楚锅炉舱与传动齿轮的布局之后,就着灯挑了一本,看一眼旁边的谢怀霜, 非常期待地翻开第一页。 …… 合上第一本,我觉得有点不太对。 发生了什么?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就一下子爱得不管不顾了?这真的不是见色起意吗? 看一眼封面,我有点犹疑,把它放到一边,又挑出来一本。 也许刚才那个只是个例。看看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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