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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没有。 ……再没有。 胸腔一震一震,我猛地放开他的手腕,错开目光,后退一步,不去看他泛起薄红的眼尾。 * 一串一串珠子仍然叮叮当当未止息下来,我坐在起初的位置,隔着珠帘看后面被我按到床边坐下的、一动不动的人影,手指蜷缩起来。 不是说算账的吗?我现在是在算哪门子的账? 我搞不清楚,只好怔怔地盯着谢怀霜看。 整整十年,每次和谢怀霜交过手,我都会爬上铁云城最高的屋顶。打输了上去生气,打赢了上去得意,漫天星斗里到处都是谢怀霜的影子。 高高在上的、霜雪冷冽的、矜傲的影子。 而今他不在遥遥河汉之间了,只是坐在那里,隔着葳蕤灯火。河汉之中淌下来的一滴泪。 手指蜷起来,在掌心用力擦过一圈,又松开,按过桌上起伏绣线,再蜷起来。这样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起身掀开帘子,快步冲到他面前,拉过他放在膝头的手。 这时再看,他手腕上几道很显眼的红印子。 或许……没必要像方才那样用力? 我手上松了一点力,将他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逼得他摊开手来。 ——清瘦竹节一样,只有虎口厚厚的茧能看出来,这分明是长年握剑的手。 “谢怀霜?” 他目光一晃,良久点一点头。 “我带你走,”我写得着急,笔下潦草,指尖很轻地打着颤,“我带你走,好不好?” 只要他点一点头,我现在立刻就带他走——走去哪里都好,我的铁朱鸟是整个西翎国最好的鸢机,能飞过最高的屋宇,一日能飞上千里,没人能追得上。任何人都追不上。 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他走,只是想这样做。我总是脑袋一热做这种没有缘由的事。 谢怀霜垂了眼睛,视线落在我身后的地上,在我一遍一遍重复写到第十遍的时候才微微偏了一下头,手指动了一动。 “你怎么不……”顿了一下,他又改口,“你是谁?” 他几乎没对我说过话,但我也曾逼出过他的一声半声吃痛的气音——我每次揣摩的时候,总想起来山上一道冷泉,泠泠没过我的脚踝。 西翎国山深水阔、雾气缭绕,西翎国的巫祝也如出一辙。 眼下他的声音哑了一点,大概是因为自己听不见,说话声音也很低。 我闻言,手下顿了一顿——他竟然没认出来我。那我现在告诉他,我就是跟你打了十年的那个铁云城的祝平生? 不,不告诉他。我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设若是我哪日落魄不堪,却被谢怀霜看到……我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他可恶、讨厌,总有一日会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但不应当是这样被踩到泥里面零落成尘。 谢怀霜不应该被折辱。无论如何都不应该。 我想了又想,最终在他掌心上写:“过路人。” 等他哪日眼睛耳朵都好了,自然会发现我在骗他。但那时候他既然已经恢复往日实力,想必早就提剑来杀我。 比起现在就知道我的身份,心里肯定会好过一些。 谢怀霜视线仍然停在我身后的地面上,一点灯影在他深绿色的眼睛里面跳动,不置可否,只是神色忽而一动,似笑非笑。 ——我从未想过他这种人还会有这样的神情。我以为他是一块八百年都不会化开的坚冰。 “过路人?” 他那点笑色很快地又消散,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是,”我压住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按住他的手,又潦草写了一遍,“我带你走,好不好?” 快点头,快点头。 我很紧张地看着他。 只要点一下。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银汉垂地(四) 谢怀霜坐在床侧,沉默片刻,摇一摇头。 “多谢。” 他把手抽了回去,放回膝头。 我先是被他这十年间都没见过的礼貌样子震了一下,又蹙起眉——他还要留在这地方做什么? 手臂上的那些伤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其他地方想也能想得出来。随便一个人都能把他欺负成这样,要是把他自己留下来,在这琳琅楼里面还要被磋磨成什么样子? 这个人怎么……什么时候都这样可恶、这样捉摸不透。 “这地方你有什么可留恋的?”我无法理解,“再说,我现在就强行带你走,你又能怎么样?” 谢怀霜眼睛垂了一点,说出来却是无甚起伏的一句话:“你可以试试。”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他还真说的没错。即便是眼下境况,我也当真不敢——他这个人行事诡异,我真的不知道若是我强行带他走,他会干什么。 伤人伤己,这人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我也不能如他的意,一把捉过来他的手,带着气在上面快快写:“那我留下来。” “你在这里一日,我就也在这里一日。” 谢怀霜又露出那副困惑的神色,视线茫然地来回逡巡,几缕头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到我的手上。 “为什么?” 他还好意思问我?我倒想问他! “你又为什么偏留在这鬼地方?” 谢怀霜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话,半晌只是摇摇头。 “不必知道。” 他在我说别的之前就用一点力,抽回去右手。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看着他无言想了半日,侧了侧身子,一手探进枕头下面摸索。 他摸出来的是一枚半旧的青色剑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碧卮玉坠双流苏,当日是他那把银亮长剑上面的。只看一眼,我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加快。 谢怀霜拿到剑穗,在手中慢慢地摩挲了片刻,才又坐直身子。 他大概是从来都只习惯俯视着看旁人。我从剑穗上抬起来目光,正看见他眉眼低垂,昏昏暗灯影里面坐成一尊黯淡神像。 剑穗被他摸索着放在我手里。 他眼睛看不清楚,没放稳便松了手,险些掉在地上,我一把捞住。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他垂了眼睛,声音仍然因为听不见而忽高忽低,“你若是……便拿去好了。” “今夜的事情,多谢。” 光线黯淡,青色也黯淡,停在我掌心里面,无凭无仗地垂下去,隐入阴影处。 我曾经真的想过,等我打赢了可恶的巫祝,他的这枚剑穗就是我的战利品。我要挂在我的床头一睁眼就可以看见的地方,日日夜夜看着我打败他的凭证。 而今竟然当真拿到手了——这样轻而易举地拿到手了。只是为何一点也不高兴,反而胸口更加发闷呢? “这样呢?——走吧。这里不是你久留的地方。” 我抬头,对上他无波无澜的碧潭水双眼。 我研究了他十年,他的招式、他的想法、他的每一个细微的举动我都一遍一遍揣摩过。 那把剑平常被他看得命一样重,眼下就这样把连带着自己过往的东西轻飘飘地丢出去了,随便丢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过路人。 为何要这样做呢。 谢怀霜半张脸遮在阴影里。我不敢细想,忽然有委屈带着愤怒、杂着恐惧,还有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起酸酸涩涩地涌上来。 凭什么?他经过我同意了吗? “这是你的东西——再过多久都是你的东西,不要给我。”我把那枚剑穗又塞回他手里,在他手心越写越快,“我不要什么东西,我也不走。” 他想不想走,我管不住,他又凭什么管我? “你……不想要?” 谢怀霜被我按塞回去剑穗,原本很困惑,握着剑穗怔了怔,又皱一皱眉:“留在这里做什么。”他想一想,又比划一下,“还要花钱。” 花钱便花钱,钱花了还可以再赚,若是谢怀霜有什么,那可就…… 那就什么? 我愣了一下。他是我的宿敌,他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对我而言不是大好事吗? 指尖在他掌心顿住,我现在不光看不明白他,也看不明白我自己了。 * 我迅速回来时,看见谢怀霜果然像刚才我和他说的那样,还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没动,等着我。 我合上门,掀了帘子过去,见他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转向我的方向。 “我花了钱。”我在他手上写,“这一个月除了我,谁都不会再来,你也不能赶我走。” 谢怀霜眉头蹙起来一点,似乎很困惑:“你究竟是……想做什么?” 我就说这人可恶,掏干净了钱袋,一句好话也换不来。 我觉得眼下我应该万分心疼花出去的银票才对,但莫名地,我心上来回盘旋的竟然只是老鸨的几句话。 原本闹着要报官的老鸨收了钱,就对今晚的事一概失忆了,点着钱说什么十两一个晚上,只要不破了他的身子——这是要日后卖好价钱的,旁的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什么叫“什么都行”? 我不去看他那张可恶的脸,试探着掀起来他的袖口,感受到他条件反射一样往回缩了一下,另一只手用力按着床沿,疤痕之下青色蜿蜒。 “我带了药,”我在他手上写,“给我看一看,我只看一看。” 谢怀霜犹豫许久,绷紧的指尖到底慢慢地松下来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我深吸一口气,挑着他的袖口往上卷了一点。 从惊讶,到顿住,再到指尖肉眼可见地发抖,袖子才卷到他手肘,我已经不知如何再看下去了。 宣纸一样的皮肤薄薄的一层,白得泛出来青,上面褐色紫色红色打翻泼散,左手小臂靠近手肘的位置是新鲜的伤口,像是被人用了大力气掐出来的,还在往外渗血。 什么都行。 方才被我用铁链子捆了的那个丑货一直远远扔在屋子的角落,还没醒。我念着这几个字,又看了他一眼。 谢怀霜不作声,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看得久了,手指动了一动。我收回视线,问他:“疼吗?” 他点头点一半,又摇摇头,面上看不出什么心绪。 我收了手,月白色轻纱又落下来遮住那些痕迹。 “等我一下。” 他就又那样安静地坐着不动。我端了温水回来,试了一试,从怀里摸出来一方干净的帕子打湿,拧出来水。 被帕子碰到新伤的一瞬间他又是往回一缩,却比上次幅度小了一些。我慢慢地擦干净,却发现有些旧伤似乎有被处理过的痕迹。 铁云城是跟各种机械打交道的,蹭伤刺伤是很常见的事情,我也总是随身带着伤药。 是我用惯了的,眼下暂且给他凑合一下,明日再寻旁的更合适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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