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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就讨厌他,这地方长得又难看,只会衬得他更讨厌。 “出去?” “是。” 我已经发明了一些简洁的符号了,譬如现在这样在他手心快速点两下,他便知道这是肯定的意思。 “你不肯跟我走,那便出去半日,透一透气,总愿意了吧?” 我一向是这样,想到什么就立刻去做了。以至于写下来,我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忽然心血来潮,邀请最讨厌的人出去逛街的用意。这也是杀他的必要一步吗? 我想不明白。 但是话又说回来,也许这其实是宿敌之间很常见的活动,只是我不知道、少见多怪而已。总之我这么做,肯定有我的道理。 谢怀霜茫然地抬眼,又是那样,望着我眨一下,又眨一下。 “上哪里?” “你想去哪里?” 谢怀霜抿了嘴唇,摇摇头。我明白过来——我猜,他自来琳琅楼这鬼地方,只怕还没出去过。 我上一次见他是六个月零十五天零三个时辰之前。他被困在这座脂粉牢笼里面的时日又有多久了? 无法问他。不该问他。 “我来时,见外面有一处市集,有一处河塘,还有一家茶楼。” 昨夜匆匆一瞥,我也只记得这些,只好就这样干巴巴地告诉他。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谢怀霜眉毛很轻地扬起来一些,若不是我在他对面,一定发现不了。但只是片刻,便又落回去。 他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自己的手腕脚踝,摇一摇头:“带我,很麻烦。” 说这话的时候他只垂了眼睛,面上仍然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只是连我都记得,他从前十丈高楼上下如平地,百尺大江来去不惊水,我要全逞兵器之利才能勉强和他抗衡。他自己如何会不记得呢? “你跟着我走就是了,不麻烦。”我心里不痛快,一不痛快就开始胡言乱语 “你若是不跟我去,我就只好自己出去,人生地不熟,身边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谢怀霜愣了一下,蹙起来眉头。 “我走得很慢。” “我不着急。” “出去若是被人看见……” “我想办法不叫别人看见。” 我叹口气:“所以你想好了吗,上哪里?” 谢怀霜便思索。日头已经渐渐高了,一点日光照着他的眼睛,那点深绿成了半透明的样子,色泽似乎也浅了一些。 他许久不作声,我以为他都不想去,却听见他小声问:“只能选一个地方吗?” 等一下。 胸腔里面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一跳,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了眼睛,又睁开。 身形,疤痕、老茧,还有最重要的、给我的“感觉”——这人就是那个可恶的巫祝,一点错不了。但怎么跟我记忆里面的不太一样? 这人从来不理我,十年间我和他唯一的交流就是来来回回地互殴。那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只能靠想象。想象中的谢怀霜在满天星斗间高高地、冷漠地俯视我,浑身上下都好像结着冰,梦见一下能冷半宿。 但真正的谢怀霜——我看他一眼,见他整个人清瘦无言,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玉石,只是长发柔软地垂下来,右手安安静静地停在我手心。 眼下看来,似乎与我想象的影子也有几分相像,但似乎又完全没什么关系。 比如我就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他会坐在我面前,像师兄那只猫一样,偏了头,在日光底下眯起一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好像不跟我作对的时候,也不那么讨厌。 “只能一个,是吗?” 他又问了一遍,我猛地回过神,在他手上画了个叉。 谢怀霜没说话,看他那个样子我就明白了,几个地方都走一走就是了。也没什么…… 等一下。 他现在这个样子,一松手就走丢了。 我犹豫一下,翻了半天才翻出来一段能伸缩的绳子,看了一眼就沉默了。 当时选红色布料的时候图它显眼,是我喜欢的鲜亮颜色,谁会想到如今的用途? “人太多……容易走散。” 我一咬牙,还是把绳子往他手腕上靠一靠:“……行不行?” 谢怀霜眨一下眼睛,想了半晌,面无表情地审视我很久,才慢慢地伸出来一点左手,腕心朝上。 我松松绕过去几圈,打了活结,留了一尺的长度,又把另一头缠到自己手腕上。 缠个绳子而已,横竖我和他两个又没谁是姑娘,坦坦荡荡,区区绑这么一下对我们的宿敌本质毫无影响。 是的,毫无影响。这算什么?什么都不算。贺师兄跟他最讨厌的对头还一起掉进过山谷里面朝夕相对半个月,两个人互相当了拐杖一瘸一拐走出来,过后还是打得热热闹闹的,跟之前完全一样,甚至打得更凶。 再说了,谢怀霜也看不见,我可以装作没看见。 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我看向谢怀霜,又问一遍。他还是没说话,我便当他默认了,拿我之前随手扔在旁边的披风给他胡乱裹上,拉一拉绳子,又拉过他的手腕,检查一遍方才打的结。 房门就是这个时候“轰”地一声破开的。 “小祝!你有没有什么事?谁把你……” 来不及反应,我一个转身就和一脚暴力踹开门的陈师姐一下子照上了面,手里还握着那根鲜亮的倒霉红绳。 我看见她面上神情从担心到茫然,而后变成了巨大的震撼,转瞬便怒不可遏,颤颤巍巍地抬手指着我。 “陈师姐,不是……我……” 我自己说到一半都说不下去了。 真是太好了。在青楼烟花地,我给宿敌手腕上绑红绳被亲师姐迎面撞上,后者现在疑似准备来抽我。 ……我说我这样只是因为准备绑架他,陈师姐能相信吗? 谢怀霜生来就是和我作对的,我刚冒出来这个想法,就见他从帷帽下面蹭出来脸证明自己是个完全自由的活人,还问一句:“怎么了?” “……” 雕花门来回晃来晃去吱吱呀呀地响,我闭上眼睛不敢睁开,心里想,其实一辈子也就是那么七八个十年的事儿。 忍一忍就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 没关系的小祝,之后丢脸的机会还有很多(。) 好多人啊好多人!其实从最最一开始就是做好自娱自乐的准备来的,我对写文这件事的定位就是纯热爱,所以也没有像做其他事那样一定要用一个可量化的“优秀”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数据不数据的,反正写都写了就发出来。所以真的超出我的预期了,看到好多熟悉的id的时候我在工位上都实在没忍住自己偷乐了hhh 非常非常感谢老大们,今天的芝士条很好吃,给大家递芝士条![三花猫头]
第6章 霜刃难出(一) 房中门窗都大开,穿堂风过,珠帘作响。 “是谁,”陈师姐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开口,“是谁……把你教坏的?” “师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眼皮悄悄掀开一条缝,“我和他没什么……” 陈师姐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度:“你说这话之前,能把手先松开吗?!” 谢怀霜还裹在斗篷里一团,被我下意识地拽了一把到身后,两手很小幅度地转来转去,帷帽也扫过我的后背,似乎是在左右打量,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正要把手松开以示清白,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师姐也和他远远打过好几次照面。眼下这样看不分明,但若是他站在师姐面前,搞不好会认出来他的身形。 作为铁云城的人,她也非常、非常讨厌神殿,以及神殿里面的任何人,尤其是谢怀霜。 ……师姐抽人真的还挺疼的。 我一咬牙,立刻把谢怀霜往后面又按了按,顶着陈师姐要吞了我的目光,摇头,拼命调动乱七八糟的脑子思索这房里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 “师姐,你听我和你解释,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你小子……一声不吭……跑来逛青楼……” 陈师姐似乎没听进去,只是喃喃,我没忍住辩解:“我留了消息……” “你是留了消息,可你没说是来这地方!” 我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在她大步上来之前用最快的速度胡乱拽开了束着纱幔的穗子,拽着谢怀霜往后退了一步,红色的纱帐立刻在我和陈师姐之间垂下,隔开外间和里间。 扯开活结,我匆匆在他手上写了“别动”,掀开条缝自己从纱幔里面钻出来,又背着手把纱幔两边并拢拽严实,在手里攥紧。 红纱幔后面还有那道珠帘,至少能把谢怀霜的身影略微遮住一些。 “你做了什么?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陈师姐气极反笑了,盯着我背后的人影,干脆在桌边坐下来,“好,你解释。让我听听你能解释出来什么。” 我心头松下一口气,但才张了张嘴,那口气又吊回去了。 ——我发现我真的解释不出来! 要隐去谢怀霜身份的部分,我为何来琳琅楼、为何花了大价钱买他一月、又为何不让见他人,除了我道德败坏以外,似乎真的没有任何说得上来的理由。 “说啊,”陈师姐睨我一眼,“怎么不说?” “师姐,你知道的,”我干巴巴地说,“我一般是个好人。” “是吗?”我看见她摸上了腰间的短鞭,“我看眼下不像。” 陈师姐长我将近十岁,教我们画图纸、拆发条的时候严厉到甚至苛刻,除了对贺师兄那几只猫讲话的时候会夹着嗓子,其他时候都冷着脸。但大到神殿追兵、小到先生戒尺,有事儿也是真挡在我们前面,大多数时候拎着她那个挨身就见血的铁鞭,到底也只是吓唬我们。 除非我们真的做了很坏的事,比如我就觉得她眼下是想动真格的。 ——其实理由也好找,我就一口咬定说他是我从前认识的朋友,听说被人害了、沦落此地,不让他露面是想给他留些体面,不就行了吗? 但是越着急的时候脑子越不灵光,我当下已然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浆糊,见状索性心一横,闭了眼。 抽就抽吧,抽了就能完事儿也行,横竖我被抽几下也不碍事,疼两天就好了。误会就误会了,总比被她抓到谢怀霜强。 我恨他是我的事,不代表我想让他折在旁人手里。 “我再问你,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摇头。 有冷冰冰的铁器相碰的声响,是师姐拿住了鞭子,解下来的时候总会和她腰上的匣子碰到一起。 而后是衣料摩擦声,大概是师姐站了起来。 还有珠帘叮叮当当、轻纱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心头一跳,猛然睁开眼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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