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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 他轻声道。 * 出了巷子正好过来一趟铁皮车,我带着谢怀霜挤上去。 这车很旧了,有些地方还生了锈,喷着水汽蹭过来,噪声大、速度慢,还总是一卡一卡的,好在车上挤得满满当当,摔倒都没地方摔。 我真的怀疑这车会坏在半路。但谢怀霜似乎完全不担心,一副没坐过车的样子,抓着车上的栏杆跟着车晃来晃去,竟然很诡异地乐在其中。 晃了一刻钟,铁皮车才呜呜叫一声停下来,下来便是集市,两侧高高低低小楼烟囱喷着烟,街上声色交杂。 我拽着谢怀霜袖子下来。 谢怀霜好像被太阳晒着、挤在人群里才慢慢想起来也自己是个人,和在琳琅楼里面的那个样子很不一样,一开始还是跟着我,很好奇地这里探探那里嗅嗅,被人挤一下似乎也觉得很愉快,半刻钟过去倒成了我跟着他的脚步。 “怎么这么多人?” “这里是集市,卖东西的、卖艺的,都在这里,所以人很多。” “是这样——这个味道是什么?” 我跟着他闻闻:“灌汤包子。” “灌汤包子?”他眨眨眼睛,“好吃吗?” 我很震撼。我在铁云城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都吃过的、再普通不过的点心,他没吃过? 于是谢怀霜今日的早餐就是这笼包子。 毕竟我自己也需要吃早饭,顺手而已。再说了,反正我眼下只是一个过路人,心平气和地跟他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也没什么。 我拉着他坐下来,抽出来两根筷子塞到他手里。 他愣了一下:“给我买的?” 不然呢?我给这两根筷子买的? 手心被点了两下,他还是握着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不能是害怕我下毒吧? 爱吃不吃。我没那么闲,上赶着请他吃、拜托他吃。 我决定不管他,拿了自己的筷子,低头夹起来我面前的汤包,咬开个小口,悄悄觑他神色。 谢怀霜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垂下去,筷子尖试探着戳一戳包子,又抬眼看我。 ……爱吃不吃。 我把汤汁一点点吸上来,咬掉半个包子,又掀起来眼皮看他,却正好看见他直接便要咬下去。 “嘶——” 叼着半个包子紧赶慢赶拦住他,到底还是慢了一点。谢怀霜被烫了一下不自觉便蹙了眉。我给他迅速擦干净,着急问他:“你怎么样?没烫坏吧?” 虽然说出来有点奇怪,但我现在真是觉得他碰一下就碎掉了,于是看他做什么都很紧张,那种后怕的情绪从见到他起就诡异地一直缠着我。 ——我总想起来昨晚见到他的一瞬间,冰裂纹摇摇欲坠在昏昏灯火里面,青黑绛紫层层叠叠的新伤旧伤。 我想,也许我真的是很想亲手杀了他,才会这么害怕。 ——那今天要不要杀他? 谢怀霜眉头其实一瞬就已经散开了,被我这样急急地在手上问,反倒有些疑惑地摇摇头:“没什么,不碍事的。” 他拿着筷子有点疑惑:“你会被烫到吗?” 我方才是忘了——他连这是什么东西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知道要怎么吃才不会被烫到、或是汤汁流出来。 下次长记性。 “里面有热汤,不要直接咬。”我告诉他,“咬一个小口子……对,然后等一下——再等一下,把汤先慢一点吸上来,对,是这样,然后再吃。” 还好我和他已经有一些简略语了,不然这么一长串,写起来还真的很费劲。 谢怀霜学得很快,吃到第二个的时候已经不理我了,埋着头吃吃吃。 一桌上只放了一瓶香醋,我问旁边坐着的两个年轻姑娘:“你们还用吗?” 两人却以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我,欲言又止的。我不解:“怎么?” 穿粉罗裙的那个忙摆手,把醋瓶子往我这里推一推,目光从谢怀霜身上一扫,又看着对面的人捂着嘴,俩人嘴角压了又压也没压下去,成了一种诡异的弧度。 莫名其妙。我吃个包子蘸点醋怎么了?我们铁云城都这么吃! 我装作没看见,往碟子里面倒了一点香醋,又加了半勺辣椒进去,拽一拽正在夹第三个包子的谢怀霜:“要不要蘸醋?” 感觉他不像是会吃辣椒的人。 “蘸醋?” 算了。我直接把他的碟子捞过来,倒了一点进去,牵着他的袖子引他蘸了一点:“尝尝。” 谢怀霜跟着我的动作,包子在醋里面轻轻滚了一圈,小心地咬了一点,眉毛立刻抬起来。 他含糊道:“你知道的好多。” 这也算多吗? 但是能够充分懂得包子蘸醋的重要性,罪无可恕的谢怀霜总算有了一个优点。 * 即便是铁云城的市集,我也是需要买东西了才会过去,并且直奔目标、买了就走。 一个原因是总会很忙,图纸要画、零件要修、咬合角度要算,更重要的另一个原因是,自己一个人逛来逛去的好像很奇怪。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 但是眼下和旁人——虽然是讨厌的人,似乎也不那么别扭了。 不清楚为什么,但似乎的确就是这样,有些事情一个人做很不自在,两个人一起做就很理所当然。没有说我愿意和谢怀霜闲逛的意思。 谢怀霜好像当真对什么都很好奇,这辈子头一次到外面来一样。但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又不是所有东西都有味道,只好走到一处,我在他手上写下来一处。 这是打铁的,要往后站一点,机械臂落下来会有火星子。 这是裁衣服的,把谢怀霜拉过去——他现在那身衣服太碍眼了。 这是卖炒栗子的,是车顶的黄铜烟囱在突突地震。 这是卖各色小玩艺的,有五颜六色的绢花,还有会冒着蒸汽自己飞来飞去的铁蝴蝶。 这是卖糖人的…… “糖人,长什么样子?” 这东西铁云城不卖,其实我也没怎么见过,看着琥珀色的浓稠糖浆变成各种形状,也觉得很稀罕:“不知道什么糖……吹一下,就成各色人物动物了。” 谢怀霜噢了一声,眼睛试图找到那个摊子。我问他:“你想要?” 他转过来头,眼睛眨了几下:“我……我吗?” 很惊讶的样子,碧潭水一晃一晃。他之前在神殿到底是如何生活的呢? “有猴子,小鹿……金鱼,葫芦,还有灯笼,”我伸伸脖子,隔着人群把样式都看清楚,“你要哪个?” 反正我也是要买的。顺手的事。 好像猴子只剩下一个了。他最好不要和我抢! 谢怀霜想一想,小声问:“金鱼……可以吗?” 我松了一口气,拉着他挤到跟前去。 糖猴子薄薄的一层,琥珀颜色被照得透亮。我很满意地欣赏完,转头看谢怀霜,见他把琥珀金鱼凑到鼻尖嗅一嗅,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一振一振的。 “原来还有这样热闹的地方。”他把糖金鱼转来转去,“方才那人好神奇。怎么把糖吹一下就有形状了?” 我见他这个好像能被一颗糖就骗走的样子,有点不可置信地问他:“你是不是头一次见这么多人?” 谢怀霜想一想,点点头。 “好东西多着呢。”我拉了他一把,避开挤过去的人,“这世间的神奇的人、聪明的人,也都多着呢。” 谢怀霜目光从糖金鱼上移开:“我从前以为……全天下人都是一个样子。” 一个样子,那是什么样子呢?我也在其中、和旁人无甚不同吗? 我很想问他,但作为一个“过路人”又无法问。他说到此处也不说下去,又低下头去摆弄他的金鱼。 前面又有很多人围在一处,谢怀霜似乎也感受到了人一下子变多,问我:“这里是卖什么的?” 这是卖…… 我看了一眼便皱眉,把谢怀霜拉远了一点。 这是神殿设的修各种机械用具的地方,站着两个低等级的巫官,修好之后都会给那些铜络灯、自走表重新挂上神殿的符,说什么这东西重新得到了西翎神的保佑,神神叨叨的。 晦气。 “怎么了?” 我告诉他:“有脏东西。” 说完我便恍然大悟。我就知道跟着最讨厌的宿敌逛集市,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而是早有我的筹谋,等的就是这一刻——我当着他的面骂神殿,他也不知道,还得点点头谢我。 果然,我这么做一定有我的道理。 其实这一条街也算不上很长,但我和谢怀霜几乎走几步停一停,等到从街头走到街尾,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上灯了。 白日和暖,但毕竟早春,入了夜仍旧春寒料峭。我问他:“今日且回去,明日再到别处?” 谢怀霜原本正在仰头,指尖轻轻扒拉头顶横斜出来的几枝紫玉兰,被问了这样一句,才后知后觉:“很晚了吗?” 他从脚下那块石头上跳下来,摸到我的袖子一角:“走吧。” 一想到要回琳琅楼我也觉得很烦,又问他一遍:“你若是不想回去——回琳琅楼,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我在住处栽了很多花,也有两株紫玉兰,眼下正是开得热闹的时候。出门前我折了一枝,插在瓶中,就放在我的铁朱鸟上。 暮色和着玉兰影子落在他额头上、脸颊上,来回晃晃。他想了一瞬,摇摇头。 “到底是为——” “我并非不想走——我不能自己走。” 他顿了一下,轻声道:“这里很多人都是被骗来的,大家都想走。我想让她们走。” 我没想到是这样的缘由。 从昨晚进到琳琅楼我就觉得这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也想过要再回来、想办法收拾干净才好。 但是谢怀霜眼下这个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 他自己都不见得能全身而退。走?如何走?又走去哪里呢? 谢怀霜答不上来,只是沉默。我只能自己猜测。 “是有很厉害的旁人帮你?” 谢怀霜不说话,摇一摇头。 “那就是……你带了威力很大的兵器?” 谢怀霜仍然不说话,又摇头。 “你难道是,”我问出很不想问的一句话,“准备朝那位西翎神祈祷吗?” 谢怀霜听了这话,睫毛一颤,也没摇头,只是接着沉默,我很失望地发现,他也许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很讨厌想起来他其实是神殿的人这件事。 被大巫和他这个巫祝带着头,有什么事都只会求那一尊一动不动的神像,好像小到铜络灯能不能用,大到百尺高的筹算塔能不能算准农时,世上万般事都能靠着供奉一堆镶金描彩的泥巴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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