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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这次和管事请了半日的假,但拿到样书比预想中快了一些。谢怀霜抱着书,在上了锁的院门前又站了一站,顺着原路往回走。 其实不着急回去,几本书也不算沉,他原本的计划是再回去买一份云片糕晚上回去吃,顺道看看茶楼的说书先生又在说什么一见钟情的老套故事。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路口,脚竟然自己就往回学堂的方向了。 谢怀霜对于在学堂教书这件事不讨厌,看见天真烂漫的小孩子也算得上喜欢,尽可能仔细地去教。但有时候的确有些头疼,偶尔还会有几天,不太想去面对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学生。 ——所以今天自己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脚下越来越快。 朱雀楼、迎春巷、东市集,一路上的景色都轻而快地掠过去,站在学堂门口的时候,谢怀霜才终于停了一下,抬头看一眼匾额。 大概是今日春光太喧闹,明明都是很熟悉的景色、很熟悉的地方,为什么心里慌乱至此呢。 还没进去,就隐约听见说话的声音。谢怀霜在门外先站了一下,看见几个人影拖在地上,好像听到有人在找自己这个九先生。 那就进去。 抬手摸摸簪发都还算整齐,谢怀霜提一下衣摆,跨过门槛:“您找我?” 只来得及说这一句话。明明只是一个背影,天地一霎都安静了,缓缓地凝滞在春光里。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一见钟情! 管事慌里慌张地绕过来絮絮地说什么这是祝副城主云云,心里面紧张得不得了——这地方上一任管事被查出来贪钱的时候,就是祝副城主亲自来办的,雷厉风行不留一点情面,想一想都很吓人啊! 眼下这个架势指名道姓来找九先生,不能是有什么过节吧? 管事越想越害怕了,又很小声地说他脾气有些古怪、先生你自己小心一点——苍天一定要辨忠奸啊!九先生就算有什么错也一定是别人陷害的! 谢怀霜其实没听进去几个字,看着对面慢慢转过来的人。 一见钟情了,然后呢?那说书先生也没说然后啊! 怎么追求一见钟情的人,这么重要的问题,居然一个字都没讲过! 误人子弟。误人子弟! 上来就说对别人一见钟情了似乎不太好。谢怀霜悄悄琢磨一下,觉得自己应该还算是端住了脸上的表情,没让对方看出来——吓到别人怎么办? 这个祝副城主也很奇怪,盯着自己不说话,刚一张嘴又开始流眼泪。流一滴泪谢怀霜偷偷心疼得抽抽一下,找出来手帕,本来想直接帮他擦的,想了想,还是只递过去。 太直接了会吓到别人的! 虽然——谢怀霜盯着对面深邃眉眼的时候,心里想——虽然总觉得,自己跟这人在哪里见过似的。 也许真的曾经认识呢? 想到此处的时候,一向很稳的手忽而抖了一下,放在顶上的一本书就落在地上。 * 发现对方躲在海棠树后面偷偷看自己的时候,谢怀霜更确认了一件事。 自己跟这个叫祝平生的人,之前一定认识。 果然走到树底下试探着握住他手腕的时候,对方就愣一下,而后开始颤抖,明明是笑着的,偏偏又闪起来泪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 晚上他就住在自己隔壁。谢怀霜躺下了,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又披了衣服起来,刚推开窗户,就看见旁边的窗户也是开着的。 隔着昏昏月色,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撞到一起。 学堂上溜出来开小差的学生一样,两个人在各自的窗户里面冒出来脑袋。谢怀霜先没话找话,说今晚月色倒是很好。 祝平生抬头看一眼细弯钩似的、若隐若现的淡月,又看一眼昏昏暗暗的庭院,实在不解对方此话何意,又不敢问,只能顺着他小心翼翼地接话,说今晚月色的确很好。 两边又陷入安静了。谢怀霜很着急地在心里面翻箱倒柜想找点别的话来讲,偏偏一抬头看见对面的脸,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长这么合自己心意干什么?一定是故意的。 “这么晚了,不睡觉吗?” 对面先开口了,谢怀霜立刻答道:“睡不着。” 说完就觉得不应该这样说。这话岂不是又接不下去了! 祝平生看见熟悉的眉眼就克制不住,有好多话要讲、好多事想做,但总觉得对方似乎不是很想跟自己说话——大概是被自己白日里的唐突吓到了。 想了半天才想出来这样一个似乎不那么唐突的问题,但是对方好像也不太愿意接话,还是冷冷淡淡的几个字。 祝平生决定还是先不要碍他的眼了,自己回去偷偷难过好了,窗户刚关到一半,忽然被叫住了。 “我们……”谢怀霜斟酌着词句,披着的外衣滑下来了都没注意,“你说我们从前的确认识,那我们……从前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同僚?” 其实早就想问了,但总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对面这次沉默很久,沉默到似乎一整个春天都要过去了,才慢慢开口,声音低而轻:“你觉得……我们从前是什么关系呢?” 谢怀霜心里道,我觉得我们从前是会抱在一起亲的关系,就算从前不是以后也可以是,这话你敢听吗? 要克制。要克制。 于是谢怀霜没在面上露出来,只是又看了对面一眼,给出一个自己勉强能接受的答案:“朋友?” 虽然早有准备,真听到谢怀霜自己这么说,祝平生还是心里没来由地失落。 罢了。大不了就是从头再来。至少他还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等一下,不是很好。披着的外衣什么时候掉了?夜里早泛起来春寒了,这样是要着凉的。 祝平生按住窗台,尽可能让自己语调平常:“不冷吗?” 话本子里面不是这么说的。谢怀霜装作不经意地重新披起来衣服,心里不太高兴。 ——这跟听到的不一样。明明问这种话的时候,都是要抱在怀里给人披衣服的才对。话本子里面都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两个人眼底下都带着淡淡的乌青。谢怀霜出门的时候撑了伞,转头隔着雨帘,看见祝平生站在窗下也准备出门,犹豫一下,还是问他:“有伞吗?” 祝平生立刻把刚摸到的伞推开了:“来得匆忙,忘带了。” 伞不太大,两个人走路的时候就要几乎肩并着肩。雨滴顺着伞滑下来,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水珠敲打伞面的声音。 “从前那些事,” 转过两条街,谢怀霜才开口:“说起来……复杂吗?” 祝平生把伞又往他那边悄悄倾斜一点:“不复杂……不复杂。晚上如果你有时间,我就来同你讲。” 谢怀霜抱着两本书,应了一声,低着头,踩起来一朵小小的水花。 有时候会想起来一些不知道谁教的歌谣,轻而软地在耳边心上浮起来。眼下和祝平生撑着一把伞走过长长的青石板街的时候,又想起来那些莫名的曲调。 春晴也好,春阴也好,著些春雨越好。春雨如丝,绣出花枝红袅。 似乎还有剩下的一半,什么海棠什么梅花的,而且总觉得被谁听去过——被谁呢? 谢怀霜看一眼旁边的人,目光被对方察觉到,也低下来眉眼看他,轻声问:“怎么了?” “你听过这个吗?” 谢怀霜和他念一遍记起来的前半部分,思考的时候,又不自觉蹙起来眉头:“后半部分记不得了——好像是海棠,还是旁的什么?” 对方愣了一下,谢怀霜正准备自己接着想的时候,听见对方慢慢念出来剩下的一半。 ——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地寒峭。岁岁春光,被二十□□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 谢怀霜眉头就散开了,又抬起来眼睛:“你是在哪里听的?” 碧潭水照出来春雨迷蒙,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祝平生不自觉地把伞柄握得更近一点,再开口时轻而慢。 “晚上……晚上我一并讲。” 也好。谢怀霜想,等散学的时候再去买两份云片糕,晚上听他讲的时候正好可以吃。 很好吃,要给祝平生尝尝。 ------- 作者有话说:[1]晏殊《木兰花》:闻琴解佩神仙侣 [2]元稹《明月三五夜》: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3]蒋捷《解佩令》:春晴也好。春阴也好。著些儿、春雨越好。春雨如丝,绣出花枝红袅。怎禁他、孟婆合皂。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地寒峭。岁岁春光,被二十□□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 就这么爽写之后狼狈地到处标参考文献,还好jj只要求标注不要求按著录规则来(。)小祝视角根本没想到我们小谢失忆但一见钟情呵呵呵[奶茶]
第60章 成亲到底分几步(上) “成个亲, 怎么……有这么多事情要做?” 那个长长的单子是昨天才拟好的,谢怀霜自己对着看了半天,似乎很不满意, 手里的几页纸越翻越快,而后干脆直接往桌上一扣。 力道不小, 一旁正在舔右爪的茼蒿被吓得猛一抬头, 我腾出来手胡乱给它揉了两把。 谢怀霜自己说着眉头就皱起来了,一撑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在他趔趄一步之前接住他。 ——刚才就不应该答应让他喝那第三杯。就应该坚定一点,闭着眼睛不去看他的眼神。 现在好了,又醉成这个样子了。 “成亲怎么……这么麻烦?” 谢怀霜靠在我胸前,小声又咕哝几遍, 又抬起来头,眼神被醉意熏得迷离恍惚,眼尾拖出来若有若无的绯色。 他还是很不满意:“这么多……这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去?” 谢怀霜喝醉的时候是完全没办法和他讲道理的。我只能一边扶他站稳一边哄他:“那上面都是乱写的,没那么多规矩——都是乱写的,不看了。” 他脸色缓和一点了:“真的?” “真的。” 这两句话的功夫, 我放弃让这人自己站稳了。现在这么一滩水一样, 还是直接抱到床上好了。 躺下去的时候, 谢怀霜蹙着眉盯我看, 两手还环在我的脖子上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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