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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松手,”我拍拍他的手背,试图站起来, “鞋还没脱呢。” 谢怀霜还是不放手,自己胡乱在床沿上装模作样地蹬两下:“脱过了。” “……” 下次真的不能让他喝这么多了。 我只能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左手撑着床,右手顺着他膝盖慢慢往下摸索。 谢怀霜还是很不满意, 眉头皱得更紧了,两汪深碧水光粼粼的,手上忽然一用力,拉着我的脖子低下头去。 稍微挣一下,没挣开。郢州春的气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还是看见什么新奇东西都要尝一下,一尝起来就没分寸了。其实也不是很烈的酒,不知道怎么能让他醉成这个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怀霜似乎勉强满意了,松开一点,幽幽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说:“那现在就成亲。” “……什么?” “你不是说……书上乱写。都是乱写。”他说话时含含糊糊的,“没那么多规矩。那你现在就跟我成亲。” 被他用这种炽热的、不加掩饰的目光盯着看的时候,我还是愣了一下。 谢怀霜平时不说那么多,很多时候看起来都是我比较着急。我没想到他原来心底里跟我不遑多让。 “你不答应?” 他等得有点急了,来蹭我的额头:“你不愿意?你怎么……” “茼蒿,”我按住又要凑上来的谢怀霜,转头看一眼桌上正舔左爪的狸花猫,“出去。回去睡觉。”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它比之前长大了一点,听了这话看看谢怀霜,见他默许我的话,就不太情愿地跳下来,从门缝里面蹭出去了。 谢怀霜还在絮絮说个不停,尾调比平时拖得长:“你不能不愿意。我第一眼见你就喜欢你……” “什么?” 谢怀霜被问了这一下,愣愣看我一会儿,竟然生气了。 “在衡州的时候,你总不理我……” 我试图理解——谢怀霜说“在衡州的时候”。在衡州的时候? “在衡州,什么时候?” 我其实心下浮起来一个猜想,但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失忆的那段时间,对我若即若离的,我总不敢跟他接触太多,怕他觉得唐突。 他怎么可能那个时候就喜欢我呢?明明当时他什么也记不起来,过后他也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情。 明明早过了春天了,柳絮却忽然又在心头飘飘荡荡地挠过去了。 谢怀霜不答话,我尽可能耐着性子,语调如常地问他:“在衡州,你记不起来之前的事情,我去找你的时候,是不是?” 从眼角瞥我一眼,他不太情愿地点点头,随手摸到自己的簪子抽下来,扔到枕头边。 “你今天必须跟我成亲。” * 早上谢怀霜醒来的时候,我又在玩他的头发,刚编出来一条小辫子,在他睁开眼睛之前迅速地解开,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什么时辰了。” 叫我还是叫名字,生分。果然醒了酒就不认账了。 “你不是都跟我成过亲了吗。”我松开他的头发,没回答他,“那你怎么不改口。” 谢怀霜不说话,抬起来手,手背盖在自己眼睛上。 他不知道想起来什么,耳尖渐渐地浮上来一层红色,看起来暂时拒绝跟整个世界交流,半晌才开口。 “我下次……真不能喝那么多了。” ……其实他上次也这么说。 但是我没戳穿他。真戳穿他,搞不好等下又要很久很久不理我了。 ——上次就是这样,整整半刻钟。太可怕了。 我对着镜子给他重新梳好头发,才想起来簪子还落在枕头边,转身拿了再回来的时候,看见茼蒿正从门缝里面挤进来,熟门熟路地跳到谢怀霜膝盖上。 谢怀霜左手给它顺几下毛,又探探身,右手把昨天那个让他看得很生气的单子捞过来。 “你不是不爱看吗?” 他闻言没抬头,只是指尖按在页角上揉出来一点皱纹。 “醉话。当不得真。” “都当不得真吗。”我给他挽头发,嘴上也没闲着,“那我知道了,你说想跟我成亲也都是当不得真的假话?原来都是在糊弄我,你是不是其实一直都在糊弄我……” 他果然又很无奈地看我一眼,眼神很温和,但是在警告我闭嘴。 我不说话了,老老实实给他别好簪子。 茼蒿就叽里咕噜地往谢怀霜怀里钻。不就是偶尔让它出去回自己窝里睡几回吗?每次都搞得这么委屈,不知道给谁看——给谢怀霜看吗? 此猫颇有心机。 问题是我发现谢怀霜真的吃这一套,边看边揉猫脑袋,还转过头来看我:“下午不是要去试衣服吗?嗯,要不要给茼蒿也做点什么,我想想……” 当事猫在谢怀霜怀里趴成一条,眼睛都眯起来了,一副我们在说什么都跟它无关的样子,尾巴一甩一甩的。 好吧。也喜庆。 我问他:“那用什么料子?和我们一样的吗?” 谢怀霜想一想:“就用一样的吧?” “行。” 我俯身去看他手里的那些待办事宜:“除了这个,今天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谢怀霜指出来几项,说完了又盯着我看。我问他:“怎么了?” 他伸手,指尖来戳戳我的嘴角。 “你紧张。” “我哪里紧张了?” “才问过不到一刻钟的东西,”他又戳一下,“又问一遍。祝副城主不是一向过目不忘的吗?” “……” 我试图狡辩:“只是再确认一遍而已……这个表情看我做什么?” 明明自己更紧张。喝醉了还满脑子都是这件事,还闹着要把那些劳什子仪式全都省了。 大概是我讲得有点添油加醋,谢怀霜冷笑一声,下一刻剑就在手里了。 “说这些有的没的。”他眯起来眼睛,“老规矩,谁打输了谁更紧张。” “行,说好了?” “说好了。” 正被揉得迷迷糊糊的茼蒿又被暂时关起来了,不过这次是关在了屋子里面——刀剑无眼,而猫是笨蛋。 “谁跟你说茼蒿是笨蛋了?” 谢怀霜闪身的间隙,还抽空来反驳我,话音跟着凛冽剑气一起擦过去。 “本来的事——你又偷偷练新剑招!” * 日子一天一天近起来,要准备的东西实在是很多,常常要忙一整天,茼蒿有时候就被暂时放到欧阳臻那里。 傍晚的时候,我和谢怀霜把喜字灯彩都定了下来,去欧阳臻那里接它,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两道声音吵得不可开交。 “徐修竹,我再跟你说一遍,这不合仪制!” “什么合不合的?整日掉书袋还不够,连个花灯的位置你都要管?” “你懂什么?还有我那个红毡,你给我撤了干什么?” “欧阳臻你是不是有毛病?你看看你准备的是什么——百子图红毡,你自己觉得这像话吗?” “规矩都是……” “你少给我管这些!” 茼蒿正缩在旁边的垫子上悄悄啃小鱼干,看见谢怀霜耳朵就一下子立起来,跳下来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一下,在地上翻两下又自己爬起来,叼着小鱼干跑过来。 两个人听见动静,都不拍桌子了,朝外面看过来,表情都很欲言又止。城主先找回平常的语调,开了口:“都忙完了?” “……是。” 谢怀霜弯腰捞起来猫,说话的间隙目光悄悄转过来,很无奈地看我一眼。 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管不了,也不用管,等他们两个自己吵累了就好了。我和谢怀霜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自己是乐在其中的。 城主一边用力擦自己的琉璃镜,一边冷笑着和我控诉欧阳臻的荒谬言论。谢怀霜坐在旁边,陪着他胡子乱颤的师傅喝了一盏茶。 屋内略微安静了一刻钟。我和谢怀霜前脚刚出门,后脚就听见里面再次传出来两道声音。 “徐修竹你是不是故意的?主桌菜单什么时候加茼蒿菜了?还有这么多青菜,谁允许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的又怎么了?不爱吃别坐主桌,正好我看见你也来气……” “我凭什么不坐主桌?你搞清楚,怀霜是我徒弟!” “你还敢说?你这个师傅当得够格吗?” “你就是看老夫不顺眼——” “我应该看你顺眼吗?说得好像你看我就顺眼一样……” 在越来越频繁的拍桌子声里面,谢怀霜左手抱着猫,右手拉着我,和往常一样悄悄溜掉了。 晚上的时候我和谢怀霜坐在桌边写请柬。本来感觉似乎没多少人,谢怀霜的意思是他自己写了就好了,结果越列越多、越列越多,自己写怕是要写一夜。 他提笔写字的时候也坐得端正,平时的凛冽剑气被掩起来几分,书墨里面看起来格外清隽。 我写到一半,笔杆又去戳他的手背。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写字这么好看。” 谢怀霜没抬头,笔下仍然行云流水,一副很见怪不怪的表情:“这次又想说什么。” “……” 又被发现了。 我没说话,他睫毛掀起来,看我一眼:“嗯?怎么不说了?” “我是想说,你都没给我写过信。” 其实是在无理取闹。早先不提,从琳琅楼起就总是日日待在一处,没什么写信的必要。之后的几年——我不太想去回想的几年——更没有写信的机会了。 但是无理取闹怎么了?反正谢怀霜又不会怪我。 也不是在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相当客观的事实而已。我们铁云城的人一向都是实事求是的。 谢怀霜果然笔下停了一停,偏头想了片刻,目光转过来看我:“写过的。” 他说的是当初那八个字,跟着杨柳枝藏在一处。我开始赖账:“太短了,而且那是欠条,不算。” 谢怀霜听了就笑一声,索性把笔也放下来了,托着下巴来看我,灯影在眼底摇摇晃晃的。 “说到这个,你既然知道那是欠条,”他板起来脸,偏偏头,簪子上面的流苏跟着一摇一摇,“那你怎么这些时日,总不提还债的事情?” 茼蒿很懂事地在外面跟毛线球打架,亲一下谢怀霜的嘴角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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