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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多说,下令出发。 车行了半路,忽然停下。 外头随从来禀报,前头淮安侯府似乎出了什么事,在府门外就闹开了,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把路堵了。 晏惟初闻言起了兴致,吩咐人:“去打听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下头人很快来回话,告诉他们是淮安侯崔炳文跟他二儿子崔绍又闹了起来。 崔炳文将崔绍赶出府,东西都扔了出来,喊着要断亲、要去皇帝面前告儿子忤逆不孝,不惜让全京城的人看笑话。 晏惟初纳闷道:“淮安侯二儿子不是陛下的锦衣卫指挥使吗?他如今可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淮安侯竟然要跟他断亲?” 顺喜也去看了趟热闹回来,把事情来龙去脉打听清楚,笑嘻嘻地说:“是倒是,可这淮安侯就是不喜他这个儿子,他们闹着要断亲也不是第一回了。 “说是这淮安侯一贯宠妾灭妻,崔指挥使因他母亲当年被淮安侯逼死,从此便恨上了他这个爹。还有说当年的事崔指挥使他祖母也有份,他兄长淮安侯世子坐视不理,崔指挥使因此跟这一家子人都结了仇。 “最近这淮安侯又纳了一门美妾,这小妾仗着得宠言语间对崔指挥使早逝的母亲颇为不敬,被崔指挥使听到了,便不客气地将人打了一顿,这才又闹了起来。” 谢逍掀开帘子朝前望去,隐约可见傲立于人群之中的崔绍,与那位淮安侯对峙时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他垂眼沉思了片刻,放下帘子,吩咐:“绕路吧。” 车穿过旁边街巷,绕行离开。 晏惟初歪过头问他:“表哥在想什么?” 谢逍淡道:“你上回不是问我,陛下如果要选一家高门勋贵开刀,会选哪家,答案出来了,淮安侯府。” 晏惟初眼睛眨着:“是吗?为何这么说?” 谢逍看他一眼,道:“淮安侯府和摄政王府有姻亲关系,锦衣卫和东厂最近似乎在查摄政王府的旧账,只要随便安点什么罪名就能将淮安侯府也拖下水。 “崔绍是陛下的人,断了亲正好可以对这一家子人动手报仇,大概是陛下默许的,或许这就是当日西苑逼宫崔绍会投向陛下的原因。” 晏惟初好奇问:“陛下这么做,不担心其他家怕物伤其类生出异动吗?” “施家军就快进京了,”谢逍平静解释,“这支兵马常年在西南一带攘外和剿匪,战力彪悍,当年六王之乱,施老将军领施家军一力挡住了反王南下窜逃的步伐,是铁杆保皇党。 “陛下这次以入京班操为名将施家军调回京,到时候是京营操练他们,还是他们威慑京营?陛下必会借机拿回京营的控制权,只要掌控了京营,动一个淮安侯府而已,有何不可?” 晏惟初想了想说:“太复杂了,没意思。” 谢逍轻“嗯”:“是没什么意思。” 晏惟初看着他:“那表哥,中午我请你喝酒好不好?” 谢逍:“你又想喝酒?” 晏惟初抱怨:“在府里父亲不让我喝,只能到外头过过瘾了,你陪我一起嘛。” 谢逍无奈:“好好说话,别总是撒娇。” 晏惟初不承认:“我哪有啊?” 下车后他们在西大街的集市闲逛了半日,晌午时分,晏惟初请谢逍去街角的松临楼吃酒。 在酒楼二楼雅间视野最好的位置凭栏而坐,晏惟初拎着酒壶给谢逍和自己各自斟酒,忽然说:“我第一回见到表哥,就是在这里。” 谢逍正漫不经意地看外头街景,闻言目光转过来:“这里?” “那日应该是表哥初回京,”晏惟初坦然道,“我一个人在这里喝酒,恰巧看到了,表哥你的车队经过楼下,拉车的马受惊,你以一人之力数息间便控制住两匹失控发疯的烈马,那般利落潇洒,叫人过目难忘。” 谢逍看着他,目色微动,似乎这才忆起来,那日自己在匆忙中抬头瞥见的一幕——凭栏而坐的少年郎,身侧是盛开的玉兰花枝,天光衬于颊边,澹艳灼灼。 “那也是你?”他问,嗓音里的情绪难以明辨。 晏惟初笑着颔首:“是啊。” 谢逍一顿,蓦地又问:“我们之前一共见过几次?” 晏惟初似乎有些奇怪,神情无辜:“表哥为何要这么问?” 第一次是在这里,第二次是不夜坊的戏楼,还是……浮梦筑? 谢逍话到嘴边,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动静,吸引了晏惟初的注意力。 “哇,好多人。” 大批东厂番子忽然出现在这西大街上,挨间铺子进去“问候”,如入无人地,街上有正在巡逻的五城兵马司的人,见了他们也得避让赔笑脸。 这些人来得快走得也快,不消片刻便已连吃带拿趾高气昂而去。 周遭这才有抱怨声隐约传来。 “这些人是越来越嚣张了,隔三差五就来打一次秋风,把我等当什么了?” “那也没办法,万玄矩官复原职了,陛下袒护他,连前首辅张公都因这事致仕了没落到好,他们能不嚣张吗?” “算了算了,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晏惟初捏着酒杯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忽然问谢逍:“表哥,你见过陛下的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真的是外头传说的那样识人不明被奸宦蛊惑?” 谢逍有点没好气:“吃你的东西,少议论不该你议论的事。” “这里又没外人,”晏惟初不以为意,“我好奇不行?” 谢逍道:“不行。” 晏惟初不依不饶:“表哥——” 谢逍皱了下眉,终于说:“我之前说过的,忠君者未必忠天下,这种人皇帝可以用,而且很好用,陛下此举谈不上识人不明。” 他提起皇帝时语气总是很平淡,不似其他人那样或敬畏或不屑。 “表哥,”晏惟初笑嘻嘻地又问他,“你很了解陛下吗?他的想法总能轻易猜到?我听说因为济州灾情国库空虚,陛下要把建了一半的碧怡园拆卖,你会买吗?一毛不拔的话会被陛下记恨吧?” 谢逍吃着下酒菜,随意说道:“既是为了赈灾,量力而行便是,至于别的,君心难测,没有谁敢言之凿凿自己能算准帝王心思,不过——” 晏惟初问:“不过什么?” 谢逍抬了眼,出人意料地说:“不过有一点陛下跟你很像。” 晏惟初纳罕问:“哪点?” 谢逍的目光逡巡在他顾盼神飞的一双眼睛上,轻声道:“他和你一样喊我表哥。” 晏惟初一愣,顿时乐了:“真的啊?那我和陛下,表哥你更喜欢哪个表弟呢?” 谢逍微微扬眉:“和陛下也要比?” “不能比吗?”晏惟初坚持要他说,“都是表弟,我与陛下在表哥心里孰轻孰重?表哥,你可要想清楚了,好生回答啊。” 谢逍眯起眼,心知这小郎君又开始蹬鼻子上脸,短暂静默后一哂,似笑非笑答:“你猜。” “……” 晏惟初心说他才不要猜,根本是自取其辱。 他是安定伯世子还能三五不时跟表哥一起喝个小酒。 他是皇帝……表哥眼里心里都没有他。 差距太大啦。 作者有话说: 小世子:表哥爱我还是爱皇帝?
第20章 人他终于抓到了 瑶台。 晏惟初正在看案上的碧怡园营造图纸,工部官员在下头跟他汇报园子的拆卖情况。 整座碧怡园一共拆成了六块地,加上旁边未开发的新地,共有十四处地块出售可供购置者修建私家园林。 皇帝打着筹集赈灾银款的名义出售皇家御园,满朝文武积极响应慷慨解囊,少则万儿八千,多则一二十、三十四万两银子砸下去的也有。 前者不指望拿到地也不指望订金能拿回来,只当给皇帝捧个场,后者倒都是真心想买园子,无论本意如何,总能在皇帝这里记个好。 这么拼拼凑凑的,竟也凑出了三百多万两白银。 听到说定北侯出资三十万两时,晏惟初的神色一动,然后笑了。 他这个表哥,他要钱的时候给的这般痛快,是就怕他惦记找麻烦呢。 晏惟初提起朱砂笔,在图纸上最靠近玉泉别宫的那块画了个圈。 将这边留给表哥,与别宫东门只隔了一道水渠,修一座栈桥过去两头便能连通,完美。 工部的人退下后,锦衣卫指挥使崔绍来求见,与晏惟初禀报他们这段时日与东厂一起清查皇庄、皇店的情况。 不出所料的账目混乱不清,谢太后这些年根本很少过问这方面的事,钱粮都进了摄政王和跟他走得近的那些勋贵的口袋里,皇帝内帑才会一贫如洗。 而其中贪的最多的,除了摄政王本人,便是淮安侯府。 “直隶一带四十八家皇店,有三成都在淮安侯崔炳文继妻弟薛聪手中,他们肆意篡改账本条目,把持货殖往来,每逢旬末便召集账房重造册簿,勾销真实数目、添写虚妄开销,以此中饱私囊……”这崔绍卖起他亲爹来十分起劲。 之前淮安侯府断亲一事闹到御前,晏惟初亲自准了,但毕竟有违孝道人伦,崔绍因此被杖责三十,从此倒真正跟淮安侯府脱了干系。 晏惟初冷笑:“继续查着,先不用动他们,等朕的旨意。” 下午时,晏惟初久违地进宫一趟,去了寿安宫探望他那位母后。 谢太后被软禁数月,人憔悴了不少,见到晏惟初出现,很是郁愤。她生生忍住,问:“皇儿突然前来,又有何事?” 晏惟初面无表情地欣赏谢氏的窘态,丝毫不觉得过瘾。 当年他父皇初驾崩,这个女人强行给他生母灌毒药将他生母殉葬,那时他躲在门缝后看了全程,这仇是记下了无一日不想报,但在给个痛快和慢慢折磨之间,他显然更倾向于后者。 晏惟初坐下,冷淡开口:“成王上奏请就藩,母后以为如何?” 谢太后死死拽着手中帕子,勉强镇定说:“你王叔的葬礼也办完了,他们一直留在京中也不是个事,按制也是该走了,索性就准了吧。” 晏惟初一声嗤笑,很是不屑。 他那位摄政王叔封号成王,是先帝的异母弟,从前很得先帝倚仗信赖,一直留京未就藩,在先帝驾崩后遵遗诏辅佐他这名幼帝为摄政王,同谢太后一起把持朝政整十年。 摄政王薨后嫡子袭爵,那小儿时年不过两岁,提请就藩自然不是他的意思。是其他人知道皇帝开始查他们了,想借机跑路罢了。 谢太后心里七上八下的:“……还是你有其他想法?” 晏惟初却问:“母后,成王才那么点大,去就藩了可就永远回不来京里,你也见不到他了,舍得吗?” 谢太后的脸上闪过惊慌,虽然她很快掩饰了,但没有漏过晏惟初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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