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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惟初听罢当年之事先问的是:“为什么?老镇国公与忠义侯皆是忠烈之士,为何也要做这些?” 谢逍平静解释:“先帝崇文抑武,那几十年边镇军饷削减拖欠厉害,加之连年天灾,军屯养不活军中那些将士,蛮夷又一再寇边滋扰,我祖父他们一念之差,选择了这条路,才勉强得以撑住边防。 “直到先帝去世,太后掌权,情况有所好转,但那会儿祖父自知年岁已高,想在临终之前将兀尔浑人一举击垮,也需要大批粮饷。当时我们出征漠北,粮草有六成多都是自筹的,朝廷只提供了其中四成不到。” 晏惟初愣了愣,他知道表哥不会说假话,这些定都是真的。 从前他问过谢逍军屯之事,那时谢逍回答他这个皇帝的是勉强可以自给自足,然则实情却是这样。 边关大将为了筹集军粮,被迫昧下反王圈得的良田土地,用这样的方式自给自足,多么讽刺和荒唐。 谢逍继续说下去:“当年事情的参与者还有我婶娘的兄长、现在的济都司指挥使沈延,和苏凭的叔父都指挥佥事苏茂勋,我依祖父意思,这两年一直派人在那边陆续放地出去,他二人有私心想要从中牟利,不但不配合还百般阻扰,我也不敢太过强硬,怕事情泄露,被朝廷和陛下知晓。 “如今济州那边出了这样的事,以陛下的个性定会派人去彻查,当年的事情想必也瞒不住了,不知道陛下会怎么发落我们……阿狸,你那日说的和离,若你想,我可以立刻签下放妻书。” 说到最后,谢逍的嗓音低下,神色有些落寞。 他坐在床边,摇曳的烛光将他身形在墙壁上拉出一道些许模糊的影子。 晏惟初很不高兴,靠过去抓起他手臂咬了一口,再一搡:“说什么呢你?你忘了我说过的,天塌下来我替表哥扛。” 谢逍垂眼静静看他。 晏惟初的眼睛在火光里有些红。 谢逍翻身躺下重新抱住了挣扎中的人:“不用,陛下那里,我会自己去请罪。” 晏惟初的鼻子发酸,那句到嘴边的坦白话甚至就要冲口而出,又有人来敲门,是顺喜来传话:“世子,陛下召您现在去瑶台。” 这是晏惟初自己交代的,若有万分紧急的事情需要找他,就用这个借口。 想必是彭泽县和顺王府出事的消息已经传到瑶台,那些人不敢耽搁,这才连夜来请他。 “陛下可真会挑时候。”晏惟初坐起身。 谢逍拉住他:“我同你一起去。” 晏惟初想想没反对:“嗯。” 谢逍也猜想是因顺王府的事,顺王的小儿子晏镖如今就在麒麟卫,出了这样的大事,晏惟初身为指挥使也得去帮皇帝分忧,安抚那些宗室子弟。 他们没有耽搁,换了衣裳便立刻出门。 两刻钟后到瑶台,晏惟初先被传召。 走进殿中,他脸上松缓的神色也消失殆尽。 等在这里的人,是去南边征收商税已有近半年的东厂提督万玄矩。 他刚从江南回来,路过济州时恰碰上这个事,暴露了身份也差点被那群胆大包天的地方官扣下,用了点手段脱身后立刻快马加鞭回京,将事情报到御前。 万玄矩禀报的内容便比谢逍的人说的那些要更详尽一些,济、豫二州流民叛乱已有四个多月,聚集了十数万之众,就这短短几日,他们已将彭泽县周边几座城镇尽数占下。 那位沈指挥使不敢将事情上报,私下派兵镇压,手下兵马不分青红皂白见流民便杀,早已致当地民怨沸腾,再如此下去,事情只怕要不可收拾。 晏惟初面若冰霜,闻询赶来的崔绍低头请罪,发生这样的大事锦衣卫这边却半点风声没收到,他这个指挥使难辞其咎。 现在却不是算账的时候,首要任务是要平叛,安抚流民,再处置那群国之蠹贼。 晏惟初快速思考了片刻,吩咐:“传定北侯和安定伯。” 边慎先前也已收到消息,只慢了他们片刻到。 晏惟初照旧隔着帘子召见他二人,言简意赅,让他们点齐京营兵马,即刻出发前去济州平乱,顺道接管济、豫二州地方卫所,有不从者直接拿下。再命崔绍与他们同去,开仓放粮,严查当地所有文武官员,有参与贪墨赈灾钱粮者,无论数目多少,一律押解进京严审。 事情交代完,晏惟初便让他几人退下去做准备,唯独谢逍自请留下。 那些事情与其之后被锦衣卫查到,不如他现在主动交代。 晏惟初知晓他这表哥执拗至此,只能允准。 其余人都退下后,晏惟初示意他:“有什么事表哥你直说吧。” 谢逍先问:“敢问陛下,世子是否在里头?” “不在,”晏惟初听他的语气似乎不想自己听,打消他的顾虑,“朕方才让他去讲武园了。” 谢逍放下心,自怀里取出他祖父临终前留下的告罪书,以及他们镇国公府所占所有田地的真实簿册与账本,呈上御前。 赵安福自内殿出来,接过东西进去递给晏惟初看。 晏惟初打开一目十行地看罢,问他:“老国公所言,皆属实情?” 谢逍将事情再细说了一遍,最后跪下道:“当年之事,镇国公府无可辩解,陛下若降罪,臣心服口服,但事情与安定伯世子无关,他是陛下指婚给臣的人,于这些事情全不知情。还请陛下念在他与您表兄弟一场的份上,开恩不要牵连他,若是让陛下难做,臣愿和离放他离开。” 晏惟初攥紧了手上那份告罪书,有些难受,表哥瞒着他,竟还是要与皇帝说和离的事,只为了不使他被连坐。 “你起来说话吧。”晏惟初涩声开口。 谢逍要出去平叛,他据实相告的心思只能暂且按捺,免得分了表哥的心思在外遇上什么危险。 谢逍只当皇帝是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谢恩起身。 晏惟初平复了一下情绪,问了之前自己没来得及问他的那个问题:“你说沈延和苏茂勋他们有私心,那么老镇国公和忠义侯呢?他们当年选择与宁国公合谋,是否当真不掺半分私欲在其中。” 沉默之后,谢逍答:“祖父与外祖都已去世,臣不敢替他们做保证,但至少在臣看过的账本上,那些收上来的粮食的确都充作了军粮,并未进谢家的私仓。” 晏惟初道:“既如此,朕要降罪你们什么?朕在问罪之前是不是应该先问朝廷为何不能保证边军军饷,要逼得你们出此下策?可当时的朝廷是朕父皇的朝廷,子不言父之过,朕能问什么?” 皇帝的话全然出乎谢逍的预料,他不禁心生触动,忽然觉得也许这位皇帝也并非他之前想象中那般不堪。 仁君还是暴君,从来不能草率定论。 “你安心去平叛吧。” 晏惟初保证道:“朕不会让你有事,也不会让你府上的人有事,不必担心这些。” 谢逍松了一口气,第一次真正相信了皇帝的承诺,真心实意与他谢恩:“谢陛下开恩。” 晏惟初淡淡“嗯”了声,目光晃过,走去一旁的剑架旁,取下了上方搁的唯一的一把宝剑——自太祖朝起只传于历代帝王的天子剑。 他道:“这柄剑是朕用惯了的,你带兵出外为朕平乱,今日朕便将这剑赐予你防身。” 谢逍自赵安福手里接过剑,两手托起,再次跪下与晏惟初谢恩。 他并不知晓这就是传闻中的天子剑。 晏惟初也不多解释,自从看到了谢逍书房里收藏的那些剑,他便生出了这一念头,而且坚持要以皇帝的身份送出剑。 “表哥,早去早回,平安凯旋。”(七点二更)
第55章 你知道他是朕什么人? (第二更) 谢逍退下,先去了京营点兵。 晏惟初接着召见内阁文臣,安排大军出去平叛剿匪的辎重粮草,再派钦差去那边处理之后的流民安置赈灾善后事宜。 好在这半年万玄矩在南边帮他将商税都收上来了,加上之前抄家所得,国库钱粮充足,没有拖后腿。 一直到深夜,事情大致安排妥当,晏惟初紧绷的心神才稍微松缓,只觉疲惫不堪,晏镖那小子又来求见。 晏惟初闻言拧眉:“朕不是说了让你们先将事情瞒着他,他为何这么快就知道了?” 下头人禀报:“晚上他几人一起出外去听戏,在外头听说了事情立刻赶回来,刚他在瑶台外碰到崔指挥使,拉着崔指挥使想问个清楚明白,但崔指挥使按陛下您吩咐的不敢说,现下他人就在外头候着,坚持说要见陛下。” 晏惟初自知这事瞒不了几日,但没想到外头消息传得这么快,不过也是,谢逍他们已经回去了京营调兵,这样大的动静怎可能瞒得住众人的眼睛。 “罢了,传他进来吧。” 晏镖进门,直接跪到了地上给晏惟初磕头,哽咽出声:“求陛下告知,我家中究竟出了什么事,是否当真像他们说的那样,顺王府上下葬身火海……无一幸免?” 晏惟初叹了口气:“你站起来。” 晏镖艰难从地上爬起身,抬头看清楚御座上皇帝的样貌,愣了一下。 晏惟初没解释其它,直言说:“东厂传回的消息,顺王府已被焚毁,叛乱流民占据了整座彭泽县,王府中是否有人逃出来幸存目前还未知,京营兵马明日便会出发前去平叛,你回去讲武园等消息吧。” 晏镖这会儿也顾不上惊疑他的身份,听闻他说的当下嚎啕大哭:“为什么啊?大旱发生之后我爹还几次开王府粮仓放粮,他也一直约束我们不许鱼肉百姓,我们顺王府没做过丧天害理的事啊!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晏惟初之前就听说过顺王在一众藩王里德性算是不错的,不然自己也不会费心思帮他管教儿子,便没计较晏镖的御前失仪:“你回去吧,好生歇着,朕给你放几日假。” 晏镖重新跪了下去,泣不成声:“不,我不回去,我……臣愿随京营兵马同去济州平叛,求陛下恩准!” 晏惟初不是很放心,这些宗室子弟才操练三个多月,尤其晏镖这个刺头,向来懒懒散散练也没练成个样子,平叛也有风险,顺王府可能就剩这一根独苗了,放他出去谁知道他冲动行事下会做出什么? 但晏镖不断磕头恳求:“臣会严守军规,不会让陛下难做,求陛下准臣前去!” 晏惟初犹豫了片刻,还是准了。 “去可以,朕给你封个管队官,你记着自己的话,恪守军规,听上峰的命令,不可擅作主张。” 晏镖立刻磕头做保证。 晏惟初不再多言,最后叮嘱了一句“别与旁人说起朕的身份”,派人送他去京营。 晏镖退下后,赵安福过来问晏惟初是否要在这里歇下。 晏惟初揉了揉太阳穴,闭眼问他:“什么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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