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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迤终于回神,抖着身子勉强跪起来,匍匐下身,不断磕头讨饶:“陛下饶命,臣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就这样的德性,将他和表哥放一起对比都是侮辱了表哥,他也配? 晏惟初愈觉憎恶,这人留这里也是脏了自己的宫殿,他沉声示下:“让锦衣卫来拖他入诏狱严审,叫崔绍亲自给他用刑。” 这厮是沈延的外甥,只要打成沈延同党,进了诏狱永远不用出来了。 谢迤瘫软在地,痛哭求饶,晏惟初不为所动。 很快有锦衣卫进来,将人拖了下去。 崔绍来禀报那些押解进京的济豫二州地方官员的审讯结果。 对贪墨赈灾钱粮、杀人屠村之事,这些人供认不讳全都招了,连同当年之事沈延和苏茂勋这俩在锦衣卫的严酷手段盘问下也交代了个干净。 事情皆如谢逍所言,当时反王起兵平定后,为首的宁国公起了贪念,拉了镇国公和忠义侯一起,他二人确实是为了补充军需,瞒着朝廷做下了这等事情。 当中的知情参与者还有几个济州、豫州这边的地方将领,沈延等便是其中之一,但这些人为的都是私欲,对谢逍和江家后来的放地之举十分不满,连同宁国公府一起暗中阻扰使绊子,因此事情推进得并不顺利。 即便没有流民叛乱这一出,这些事怕也迟早要被人揭出来。 “但在这件事情上,现任忠义侯江道衍似乎并不干净,”崔绍禀道,“忠义侯府虽也在放地,更像是做做样子,并不十分积极,江道衍袭爵后这些年,每岁那边运去肃州的米粮比之前少了四成,少的那部分应当是进了江家的私仓。” 晏惟初闻言拧眉:“你确定忠义侯做过这些?” “应该是,”崔绍解释道,“他们运粮去肃州,是以商队的名义,经手之人众多,事情做得再隐秘也总会走漏风声,臣在那边找到了几个知情人,据他们交代情况大致是这样。” 晏惟初的神色微冷,这事谢逍必是不知道的,忠义侯府所谓的做做样子怕就是做给谢逍看,谢逍很信任他这位舅舅,自己似乎也看走了眼。 也不奇怪,这样的利益诱惑在眼前,时日一长有几个人能一直坚守本心,老镇国公大抵便是知道如此,才没将事情告诉家中子孙甚至现任镇国公,唯独在临终前交代给了谢逍。 崔绍继续道:“若要细查,便得将忠义侯他们一起拿下……” “暂时算了,”晏惟初没允,“先不必动他们,去传话给忠义侯和宁国公,让他们将真实的两册和账本交出来,这事朕可以既往不咎,尤其忠义侯那里,就说朕体恤他们忠义侯府和镇国公府的不容易,别让他察觉朕已知晓他背地里做的那些。” 并非他有意放过这两人,只是一旦动了他们,谢逍也无法独善其身,他要保住表哥,其他人日后再找机会慢慢算账便是。 “这事便先这样,”晏惟初最后吩咐,“你另外派人去乌陇,给朕仔细查一查镇国公那个继妻的底,不要打草惊蛇,尽快查清来报。” 三日后,皇帝召开午朝,朝会上逐一宣读济豫二州一众被押官员条条大罪,两地上下近七成文武官员被撸,或砍头或流放无一幸免。 接着传旨任命刚入都察院的新科探花刘崇璟为巡按御史,前往那边清丈田地、安置流民。 阶下众臣不顾朝仪议论纷纷窃窃私语,晏惟初不管他们作何想法,事情说罢便直接宣布退朝。 皇帝很快起身离去,众臣不肯退下,有人拉住刘诸,问他:“陛下先前就已安排了钦差去那边处置善后安置事宜,这次怎又派了个巡按过去?清丈田地是何意?” 这巡按就是刘诸儿子,他没法装不知情,糊弄道:“陛下不都说了,清丈的是军屯,那边地方上的卫所军官私下侵占军屯,陛下才派人过去查清楚,你们紧张什么?” 至于之后发现他们圈的地里还有民田,顺手一起清丈了,那也是之后的事。 心怀鬼胎的众人互相使眼色,皇帝借着这次流民叛乱的时机不但迅速掌控了北方几州的兵权,甚至开始查地了,这可是大事不妙。 先前皇帝执意加征商税,他们争不过就认了,但动他们的地万万不行,这就是动他们的根,谁也受不了。 而且,今日查的是北边这几州,来日会不会也去南方查?他们这些官员多是江南富庶地方出来的,家底可都在那边…… 刘诸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微笑道:“诸位稍安勿躁,那些流民有些本身就是军户,屯田被军官占了才被迫沦为流寇,陛下只是想将地还给他们,尽快将流民都安置了,没别的意思,不必紧张。” 众人将信将疑,但圣旨已下,京营的兵马还在那边磨刀霍霍,皇帝要做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 是真的只清丈灾地的军屯,还是以此为开始赶尽杀绝,也只能走着瞧。 散朝之后晏惟初回去瑶台,叫来万玄矩吩咐他也随刘崇璟一起出去办差,有东厂做帮手,刘崇璟这巡按办起事来想必也能便宜些。 再者北边这里的商税还没收上来,灾荒暴乱苦的只是底层百姓,那些富户照样肥得流油,没道理放过他们。 万玄矩离开后纪兰舒来禀事,与晏惟初说起外头那些人对他打算清丈田地一事的反应:“陛下,那些人心思都多,对这事格外敏感,只是清丈北边这几州的土地还勉强,一旦您想动南边的地,只怕又要生出大的祸事。” 晏惟初道:“朕知道,但朕也得做。” 做个睁只眼闭只眼得过且过的皇帝很容易,但仅仅是那样,他这皇帝做得又有何意思? 自当年第一日听闻谢逍的故事起,他便再不甘于平庸,他必须做明君,才能不负表哥这样的忠臣良将。 纪兰舒知晓他的决心,不再劝:“陛下有这份心,一定能做成。” 晏惟初笑笑:“但愿。” 纪兰舒禀事完也退下了,通政司那边新送来一批奏章,谢逍禀报军情的题本就在最上头,晏惟初随手拿起翻开。 谢逍的字遒劲有力,奏事时一贯言简意赅,平铺直叙,不像其他那些官员入正题之前还有一堆有的没的废话。 那边的叛乱大体平定了,还有一些小股势力,不日就能清剿。地方卫所的收编基本没碰上阻碍,高层武将都被锦衣卫押走了,下头那些人自然任凭他们安排。 晏惟初将余的奏章都大致看了眼,让司礼监送去内阁先票拟,唯独谢逍这份题本他仔细看罢直接批红,叮嘱安排了许多事情。 待他搁下朱笔,赵安福进来递了封信至御前:“陛下,这是侯爷寄来的家书。” 晏惟初伸手接过,被信封上“阿狸亲启”几个字逗笑。 他拆开信,这家书可比写给皇帝的题本长得多,公文里惜墨如金的谢逍变得絮絮叨叨,将他的衣食住行全部叮嘱了一遍,最后才报平安,让他不必挂心,等事情全部了结,自己很快便能回来。 晏惟初将这封家书重复看了两遍,换了支笔,提笔回信。 他从前被关在这里无所事事时,时常临摹他人不同字体的字帖,能轻松模仿不同人的字。 他以安定伯世子这个身份写字时,会刻意收敛笔锋,写出来的字体偏圆润幼稚,除非亲眼看着他书写,一般人绝不会想到这是他这个皇帝写出来的东西。 * 济州坻宁。 晌午之后谢逍领兵进城,来接手这边的卫指挥使司。 针对流民的平叛甚至算不上打仗,这一个多月他做的最多的除了配合钦差安置流民,便是整顿收编这些地方卫所。 坻宁这里不是灾地,但离青徐近,受流民叛乱波及影响不小,卫指挥使被锦衣卫拿走了,暂时主事的是其中一名指挥同知。 这人很配合谢逍,文书、档案、舆图、兵册,所有谢逍要的东西在京营兵马到这边之前就都已分门别类备齐,不必谢逍再跟他们扯皮。 晚上指挥同知率众在城中酒楼里设宴,宴请谢逍及其麾下将领。 谢逍虽之前常年在边关领兵,但并非不懂这些官场上的人情世故。 这种饮宴他没有任何兴趣,但出来之前皇帝交代他挑选举荐地方将领里还能用的人,他也只好耐着性子跟这些人打交道,前去赴邀。 几十里之外的地方饿殍遍野,这城里却又是另一幅歌舞升平的景象。 谢逍对此有些不适,席间一直神色冷淡,偶尔动一下筷子,基本没碰过酒。 这里这些人捧着他,想从他嘴里问到皇帝之后打算如何安排他们,空出来的位置是会从他们当中擢拔,还是从别处调人来,也有打听巡按奉旨来清丈军屯一事的,谢逍四两拨千斤,并未给个准话。 这些人有些急,便又与他敬酒,想着几杯酒下肚没那么清醒了,他或许会好说话些。 但别说是谢逍,他带来的几个将领也都只喝清水,言说还有公务在身不便饮酒。 那指挥同知朝人递了个眼色,很快这里的堂倌送来人,皆是颜色好的姑娘郎君,进来伺候谢逍他们这些人。 这酒楼原还是间花楼。 过来谢逍身侧伺候的,是个看着只有十四五粉面桃腮的少年郎,怯生生地唤他:“爷,奴给您斟酒。” 谢逍一眼未看人,叫了一声那指挥同知:“赵同知,刚我们上来时酒楼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你看见了吗?” 指挥同知莫名其妙,不知谢逍忽然提起一名小贩做什么,他压根没注意这些。 谢逍漫不经意地道:“这边现在遍地是朝廷派来的锦衣卫,那小贩虽看着是个卖糖葫芦的,但身姿挺拔像个练家子,眼神也锐利,没准就是锦衣卫的眼线。” 指挥同知闻言一愣,起身快步走去窗边朝外看了眼,楼下大街上人来人往,似乎确实多了不少生面孔,他越看越觉得谁都像是京里来的锦衣卫。 回去重新坐下后,这位指挥同知大人有些讪:“侯爷好眼力,我都没察觉。” 谢逍淡道:“习惯了,我跟你来吃顿饭喝顿酒没什么,若是还点了人伺候,只怕没两日消息就会传进陛下耳朵里,我那夫人是陛下赐婚给我的,又在御前当差,陛下知道了,他也就知道了,我回去不太好交代,还请见谅。” 众人哽住。 您怎还惧内啊? 谢逍并不在意他们怎么想,不过是借机告诉他们皇帝的眼线到处都是,让他们还没活腻就悠着点。 “多谢招待,”谢逍搁了筷子,“不早了,本侯先回去了。” 这几个人,无一人适合他举荐给陛下。 他虽不理解皇帝为何愿意信任他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他,但既然接了差事,他尽心替陛下办就是了。 他要走,自然无人敢拦。 谢逍带着自己部下出了雅间下楼,楼下大堂里的戏台子上咿咿呀呀正在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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