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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却有些不听使唤,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撞击着胸腔,云岫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这个漫长的、让人嗜睡的冬,还没过去,寒风依旧凛冽。 然而,边关的烽火,便骤然烧破了京城的宁静与年节残留的慵懒。 北漠趁着陈国边关将士新年轮换、防备稍有松懈的当口,悍然发难,铁蹄踏破边境防线,大肆抢掠陈国边民,烧杀掳掠。 消息伴随着染血的烽烟和快马加鞭的八百里急报,一路送到了京城。 朝堂震动。 陈国皇帝震怒不已,当廷摔了奏折,厉声呵斥。 北漠此举,无异于狠狠扇了陈国一记耳光,更是经历了夜宴刺杀、内部尚在清查的陈国,简直就是挑衅和试探。 御前紧急连夜召臣子进宫。 主战之声压倒一切。 靖亲王陈青宵,自然成了领兵出征的不二人选。与他同行的,还有梁松清,此番被任命为监军,一同前往。 旨意下达得极快。 陈青宵从宫中回来时,他径直回到正院,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沉凝。 云岫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动一页。见他进来,抬起眼。 陈青宵走到他面前:“旨意下来了,后日一早,就要拔营出发,前往北境。” “我走之后,你在京城又没有娘家人,你在家……若有什么事,自己拿不定主意的,就直接进宫找父皇,或者……去找二皇嫂灵羽,她为人爽利,心肠不坏,以前与我也有几分交情,会照应你的。” 云岫放下手中的书卷:“我帮你收拾行装。” 陈青宵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带,将云岫拉进怀里,然后手臂收紧,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他光洁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只点了几盏烛灯,光线昏黄柔和,将他们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陈青宵就这样抱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 “这下……是真的不能生孩子了。” 拔营那天,天还未亮透,灰蒙蒙的,只觉清晨干冷刺骨。 京城北门外,早已是旌旗猎猎,甲胄鲜明,战马嘶鸣,将士排成整齐肃穆的队列,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空气中漂浮着马匹的膻味和金属的冷冽。 云岫原本待在城内王府的马车里,并未下车。 厚厚的车帘将外面的喧嚣与寒意隔绝了大半。 香云陪在她身边,小丫头心思活络,掀开车帘一角,偷偷往外瞧了瞧,又缩回来,看着自家王妃忍不住小声嘀咕。 “王妃,王爷这一走……听说北漠凶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前头好多夫人小姐都在送行,哭得眼睛都红了……您……您真不往前送一送吗?哪怕是说句话也好呀。” 云岫端坐在车内,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不送,那么多人,挤挤攘攘,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他向来不喜在人前表露情绪。 香云被噎了一下,撇撇嘴,又忍不住探头看了看,正好瞧见一位妇人,正拉着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的手,低声嘱咐着什么,眼圈泛红。 她回过头,看向云岫:“哎,您看,徐大人家那位夫人都去了。” 云岫觉得小丫头实在太聒噪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那是大军即将开拔的信号。 嘈杂声似乎更大了些,夹杂着马蹄踏地的闷响和兵刃碰撞的轻鸣。 香云又凑到窗边,看了片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怅然和不舍,低低地说:“哎……真的走了,队伍开始动了……真的走了……” 云岫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然而,就在香云以为自家王妃无动于衷,正准备放下车帘时。 云岫忽然动了。 他放下手中的暖手炉,抬手,猛地一下,将身侧厚重的车帘完全拉开。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外面的尘土和喧嚣,瞬间灌了进来。 他动作太快。 云岫很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一位骑着马、正在队伍侧翼维持秩序的将领,他记得似乎是陈青宵麾下一位姓赵的副将,以前在王府见过几次。 云岫将身子探出车窗外一些,朝着那位赵副将的方向,扬了扬手。 赵副将也很快注意到了这辆停在路边的、规格不低的王府马车,以及探出身来的靖王妃。 他微微一愣,随即立刻驱马靠近,隔着几步的距离,恭敬地拱手:“王妃,您有何吩咐?” 云岫将那个红色小荷包递过去,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劳烦赵将军,帮我把这个……转交给王爷。” 赵副将连忙双手接过那个轻飘飘的小荷包,入手只觉得布料柔软,还带着一点清淡的暖香。 他看着云岫平静中带紧促的脸,心中了然,不敢怠慢,连忙道:“王妃您稍等!末将这就去禀报王爷!” 他说完,调转马头,一夹马腹,便朝着队伍前方疾驰而去。 云岫站在马车边,寒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和披风的毛领,他却没有退回车内。 没一会儿,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青宵骑着他那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逆着已经开始缓慢移动的队伍,径直来到了马车前。 他身上穿着银亮的铠甲,外罩玄色战袍,在晨光中显得英武非凡。 他勒住马,俯身看着车窗边的云岫,声音因为赶得急而有些喘:“怎么了?” 云岫没说话,只是将一直握在手里的那个红色小荷包,直接塞进了他因为握缰绳而戴着皮质护手。 陈青宵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红色物件,愣了一下,抬头问:“这……是什么?” 云岫却没有回答。 “我走了。” 说完,他便要放下车帘。 陈青宵却在他动作的瞬间,猛地伸出手,然后,在周围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他俯下身,飞快地在他冰凉的、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上,不轻不重地亲了一下。 “记得想我。” 说完,陈青宵松开手,调转马头,一扯缰绳,黑色骏马长嘶一声,载着他重新汇入了滚滚向前的大军洪流之中,很快便消失在飘扬的旌旗和弥漫的尘土之后。 云岫僵在车窗边,唇上那点滚烫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混杂着北风的冰冷,让他脸颊的温度不降反升。 他猛地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坐回车内,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 香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想笑又不敢笑。 队伍继续前行。 陈青宵回到自己的位置,脸上早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那点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与他并辔而行的梁松清,见状,不禁有些好奇,策马靠近了些,低声问道:“王爷,方才王妃……给您送什么来了?” 陈青宵闻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红色的小荷包,放在掌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在梁松清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轻轻拉开荷包收紧的系绳,从里面倒出一件东西。 里面是一个平安符。 凡人信神,云岫知道一些神仙的确有愿力护人只说。 陈青宵小心翼翼地将符放回荷包,又将荷包妥帖地塞进自己贴身的铠甲内衬里,紧挨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 “这次出征,一定大胜!” 回到靖王府的云岫依旧每日大半时间待在暖阁里,或看书,或对着窗外积雪发呆,或干脆闭目假寐。 午后,暖阁内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云岫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他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双目微阖,似睡非睡,皮肤在透过窗纸的朦胧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 突然,门缝底下,极其细微地,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轻得几乎要被炭火声掩盖。 云岫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睁开。 只见一条细长的小蛇,通体呈青碧色,鳞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正无声无息地、极其灵活地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 它动作轻捷,落地后便蜿蜒着,贴着冰凉的地面,悄无声息地朝着软榻的方向快速游动而来。 就在小蛇游到榻前三尺之地时,云岫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小蛇停了下来,仰起小小的、三角形的头颅,吞吐着鲜红的信子。随即,一阵极淡的、青绿色的烟雾从它身上袅袅升起,迅速弥散,又眨眼间聚拢、凝实。 烟雾散去,原地已不见小蛇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青碧色长衫、身形修长、面容阴柔秀美、眼尾微微上挑的年轻男子。 他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头垂得很低,声音刻意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非人生物特有的、略显嘶哑的质感:“大人。” 云岫坐直了身体。 青玄,一条修行有成的青蛇妖,也是他洞府中较为得力的属下之一。 他微微蹙眉:“不是传了信回去,说我在闭关,无事不要来扰吗?” 青玄的头垂得更低:“回禀大人,并非属下擅作主张。是……是赤霄魔尊亲自驾临了您的洞府。” “魔尊见不到您,追问您的去向,留守的小妖们不敢隐瞒,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赤霄魔尊他……发了好大一场火,几乎将洞府外围的禁制都震碎了几层,他留下话,命您……速速回去见他。” 赤霄魔尊。 听到这个名字,云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半晌,云岫才缓缓睁开眼:“知道了,我会……速速回去的。” 【作者有话说】 烦人魔尊出现了[白眼] 第13章 王妃薨了 赤霄魔尊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固执。 一旦认定了什么,回转便不可能。 云岫跟了他这么多年,看得太明白。赤霄如今新收了个美人入殿侍奉时,云岫以为他暂时不会想到自己,寻了个由头,说是修为到了关隘,需得寻一处清净地闭关几月。 赤霄彼时正把玩着一枚新得的血色骨珠,闻言只随意挥了挥手,算是准了。 魔宫上下皆知,若有十万火急的要事,自有青玄持令通传,他速回便是。 青玄如今反应,眼下的魔宫,确实没什么值得他非在不可的大事。 他在魔界这么久,屈身于赤霄座下,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如今为了天帝幼子的一线机缘而在此委曲求全。 他绝不可能空手而返。 战场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陈青宵初战告捷,连复三关,捷报传回京都时,满城欢腾。 可随着战线深入漠北,战局开始变得粘稠而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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