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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陈青宵给云岫的信还来得勤,字里行间都是叮嘱和关心,后来,不知是战事吃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信笺来得慢了,间隔越来越长。 那一夜,他并未真正入睡。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入他暂居的静室。 那人动作极轻,落脚无声,显然训练有素。 先是在外间逡巡,继而摸向里间,开始翻找桌案上的卷宗,查看书架,甚至试图撬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暗格。 云岫躺在里间的榻上,直到那黑影的手即将触碰到暗格边缘的机括时,他才极缓地睁开了眼。眼底没有半分睡意。 他用了摄魂之术。 那黑影浑身一震,动作瞬间僵直。 “谁派你来的?” 黑影的嘴唇嚅动着:“五皇子……靖王殿下……” 陈青宵派来的。 云岫忽然想起,徐家的根基,大半就在边境,陈青宵此番出征,粮草辎重、后方联络,恐怕都绕不开徐家的影子。 那么,这个人潜进来翻找……找的是什么? 几乎是瞬间,像腊月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从头顶心直灌到脚底,身份败露了。 陈青宵怀疑的,是徐福云这个壳子。 顶替徐福云,这事儿徐家老爷和夫人是知情的。当初徐福云不愿意嫁给陈青宵,而他,需要一个合理、清白、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凡间身份。 各取所需,本该严丝合缝。 陈青宵又是从哪里察觉的? 外人看陈青宵,是宴席间豪爽不羁的皇家子弟,性格外向,甚至有些大大咧咧。可云岫知道,那副表象底下,藏着一颗何其敏锐缜密的心。 若非抓住了什么确凿的、无法忽视的疑点,他绝不会贸然派人来自己身边刺探。 要舍弃徐福云这个身份吗? 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意味着他与陈青宵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建立在徐福云基础上的联系,彻底断裂。 他极轻地一挥,那黑衣人出去,走了很久,浑身一颤,眼神里的迷茫迅速褪去,恢复了清明,却带着浓重的困惑,四下张望,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置身于此地。 他不敢久留,慌忙转身,脚步凌乱地翻墙离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没过多久,宫中为太后操办寿宴。 虽是战时,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仪程和排场还是摆了出来,以示皇帝的孝心。 宴席设在水榭环绕的清凉殿,男女分席而坐,中间只隔着几道垂落的珠帘和袅袅升腾的香雾,隐约能听见对面传来的环佩叮当与低声笑语。 云岫坐在属于自己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案几上摆着精致的菜肴,他却没什么胃口。 寻了个间隙,他起身离席,沿着水榭外的回廊慢慢往外走,想寻一处清净地透透气。 夜宫灯在廊下投出摇晃的光晕。 他越走越偏,绕过几丛茂密的湘妃竹,走到一处假山背后。这里背光,只有远处宴会的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显得格外寂静。 他刚停下脚步,便听见假山另一侧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蛇妖的耳目,远比凡人灵敏。 “……老五这次风头出得太盛了,连复三关,军中的威望算是立起来了。你没看见今日宴上,兵部那几个老家伙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况且,他与梁家走得那样近。”这是二皇子的声音。 接着是三皇子,声音更尖细些:“有威望又如何?他再能打,打赢一百场胜仗,父皇也绝不会立他,母族实在太过卑贱,宫里谁不知道?当年不过是个异域舞娘。” 二皇子低笑了一声:“卑贱又如何?史书上,从微末中崛起的帝王,难道还少吗?” 三皇子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细细思量后:“二哥说的是,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等。但凡……让老五有机会真的坐上那个位置,以他的性子,你觉得,还会有我们兄弟的好日子过吗?” 凡间皇子的争权夺位,兄弟阋墙,明明同出一脉,血脉相连,却往往斗得比仇寇更狠,更你死我活。 三皇子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那就……不能再等了,等他胜仗归来,便是你我失心于父皇之时。” 云岫不知何时从旁边花枝上摘下的一朵半开的浅粉色芍药上,在指尖捻着。听到这句话时,无意识地微微用力。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纤细的花茎在他指间断成两截。 他松开手,任由剩下的半截花茎也从指间滑落,转身,如来时一般,沿着原路返回。 香云提着盏风灯,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等着。 见云岫从假山后转出来,她连忙上前几步:“王妃,您去哪了?奴婢找了您好一会儿。” 云岫脚步未停,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回去吧。” 香云提着灯,小步跟上。 她察觉出云岫近些时日心情一直不大好,在穿过一道月洞门时,香云说:“王妃……您是不是……想王爷了?” 云岫声音比刚才更淡,更冷:“没有。” 陈青宵的家书,已经停了几个月。 起初是间隔拉长,后来便彻底断了音讯,云岫只能从偶尔来府上拜访的、与军中有些关联的朝臣口中,听到些零碎的消息。 直到前几日,云岫听说说北边战事胶着,陈青宵受了伤,具体如何,却不得而知。 香云私下里劝云岫:“王妃,您就给王爷写封信吧?哪怕……哪怕就问个安也好。” 她看着云岫坐在书案后,对着铺开的雪浪笺,墨研好了,笔也提了起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最终,云岫手腕一松,那支上好的狼毫笔被随意扔在一边。 他什么也没写。 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府内。 云岫再想出门时,遇到的关照多了起来。 以前他去哪儿,侍卫们只是例行询问,派两个人跟着,并不十分拦阻。 如今却不同了。哪怕是去离王府不过两条街的字画铺子,或是城外的寺庙,侍卫首领都会亲自过来,言辞恭谨,态度却异常坚决,理由无非是近来京中不甚太平,或是王爷有令需确保王妃安全。 这一日,云岫换了身简便的衣裳,说要去西市的墨香斋看看新到的孤本。刚走到二门,便被两名侍卫拦下了。 云岫:“照这个意思,我以后去哪儿,都得先向你们报备了?究竟谁才是主子。” 那为首的侍卫立刻单膝跪地,垂下头,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王妃恕罪,王爷离京前有严令,在他回府之前,为保王妃周全,请您……最好留在府中,不要随意走动,这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 云岫站在那儿,他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陈青宵……等他回来之后呢?是要像对待犯人一样,将他圈禁起来,细细审问?审问他究竟是谁,从何处来,顶替徐福云意欲何为? 徐福云这个身份,彻底失去了继续存在的必要了陈青宵已经发现了。 梁松清一走,这偌大的上京城里,便再没有第二个能识破他真身的神仙滞留。 于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属于云岫的本相显露出来,他换上一身夜行黑衣,脸上覆着一张同样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深潭般沉静的眼睛。 目的地是三皇子府。 高墙深院,守备没有靖王府森严,他避开所有明岗暗哨,如鬼魅般穿过庭院,潜入内书房。 没有翻找多余的物件,一块象征着三皇子身份的羊脂玉佩。玉佩触手温润,雕着精细的蟠龙纹,他将玉佩收入放好。 跳出高墙,云岫回头,看了一眼三皇子府邸沉沉的轮廓。 陈青宵,他在心里极淡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若是看重那点可笑的骨肉亲情,兄弟伦常……那我就帮你最后一把。 替你,先把这层温情脉脉的伪装撕开。 毕竟,你的兄弟要的可是你的命。我让你先一步发作,看清这皇家血脉底下,究竟流淌着怎样粘稠的毒液。 回到靖王府时,丑时已过,万籁俱寂,只有巡夜更夫单调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他指尖凝起一点幽蓝色的、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灵火。火苗极小,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粘稠感,轻轻飘落在堆满书籍字画。 火舌沿着帐幔、木质家具贪婪地舔舐,发出哔剥的轻响,橙红色的光逐渐照亮了窗棂。 香云是他来到王府后,从人牙子手里买下的丫鬟。 小姑娘心思简单,手脚勤快,这些日子伺候也算尽心。 云岫平日待她不薄,各种赏赐没断过,积攒下来,足够她离开王府后,置办一份像样的嫁妆,或是做点小买卖,安安稳稳过完下半生。至于她是选择在王府继续待着,还是趁乱离开,都是她自己的命数了。 火势渐起,浓烟开始从门缝窗隙溢出。 云岫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阴影里,看着那片自己曾短暂栖身的屋舍被火光吞噬。 那具替代的女尸骨是在前几日乱葬岗寻的。 云岫指尖萦绕着淡淡的清辉,笼罩住那骸骨。一道朦胧的、几乎要消散的女子魂影从白骨上浮现出来,面容模糊,眼神里残留着死前的惊恐与茫然。 “借你尸骨一用,作为交换,我送你入轮回,替你消解部分生前执念与怨气,来世可投个清白安稳的人家。” 那女鬼的魂影颤动了一下,似乎在辨别他话中的真伪。片刻后,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屈下膝盖,朝着云岫的方向,做了一个跪拜的姿势。 云岫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指尖清辉流转,包裹住那具女骸骨,开始施法。 女鬼的魂影在辉光中渐渐变得安宁、透明,最终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夜空,朝着轮回的指引而去。 靖王府烧起来的时候,火光映红了小半边上京城的夜空。 几乎半个京城的人都被惊动了,更夫敲着乱梆子,邻近街巷的百姓推开窗,惊慌地探头张望,议论声、跑动声、犬吠声混成一片。 府里的人拼了命地救火。 一桶桶井水被接力传递,泼向那肆意吞吐的火舌,却像是往烧红的铁锅里滴了几滴凉水,滋啦一声冒出白汽,火势非但不见小,反而像是被激怒般,窜得更高,更猛。 那火透着股邪性,水泼上去,只短暂地黑一块,转眼又冒出新的烈焰,死死咬住梁柱、窗棂、一切能燃烧的东西。 香云被人死死拦在远离火场的安全处,她挣扎着,嗓子已经喊劈了,眼泪糊了满脸,混着烟灰,她指着那栋被火焰完全吞噬的、云岫居住的厢房方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王妃……王妃还在里面啊!你们快去救人!求求你们,进去救人啊!” 她试图往火里冲,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抱住腰,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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