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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红颜薄命,竟去得这样早,这样突然,靖王他……心里怕是苦极了,他们成婚也不过才一年之久。” 梁松清听着母亲的话,物是人非,他心头也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是啊……这人世,真是无常。” 本以为仗打完了,回来是温馨团聚的饭桌上。 没想到竟是分离。 幽篁上神不过一日未下界。 于他而言,不过是天宫之中多看了一会儿云卷云舒,品了两盏新酿的仙露琼浆。 可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等他再次下界的时候,结结实实地惊了一下。 陈青宵,那王妃竟然死了? 幽篁对司命说:“这也是……你给他安排的命薄?” 司命连忙躬身,脸上露出苦色,声音里满是冤屈:“上神明鉴!这……这真不是小仙的手笔!赤霄神尊这里,小仙哪里敢、又哪里能多添几笔,擅改其命数?这一切……怕都是命定的缘分罢了。” 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将推给那玄之又玄的命定缘分,这事,跟天宫的命薄安排无关,纯属下界的赤霄神尊自己撞上的劫数。 幽篁没再追问司命,他看着陈青宵独自立于廊下,也敛去了在人前强撑的、属于丧妻亲王应有的、克制的哀戚。 那张脸……竟让幽篁觉得有些陌生。 千百年来,幽篁早已看惯了那张脸上或威严、或冷峻、或沉思、或偶尔因战事顺利而掠过的锐利锋芒。 幽篁静静地看了许久,让司命记录下来。 “真是奇哉,怪哉。” “这么多年来……我可是在这张脸上,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 这表情太复杂,太人了,掺杂了太多属于凡尘的、具体的爱恨纠葛与无力感,这让幽篁觉得,事情似乎……变得有点意思了。 皇帝对北征功臣的封赏,也如期而至。 金殿之上,旨意宣读,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庄严的大殿中。 陈青宵此番功勋卓著,早已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他如今已是亲王,爵位顶格,手握北境最精锐的兵马,权柄煊赫。皇帝能给的,无非是更多的金银、更广的田庄、更华丽的府邸修缮,以及一些虚无缥缈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荣耀头衔。 圣旨念到最后,惯例性地问功臣可有别的要求。众臣都以为靖王会谦辞,或者为麾下将士请赏。 然而,陈青宵出列,在冰凉的金砖上缓缓跪下。 “臣……别无他求,唯愿陛下,能赐臣亡妻……一个身后哀荣。” 不是为活人请封,不是为权势加码,而是为一个已经死去的王妃,要一个来自帝王的、盖棺定论的赏赐。 他要这个赏。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准奏。” 梁松清也得了封赏,官阶往上擢升了两级,算是对他此次北征辅佐之功的肯定。 宫门外,长长的汉白玉台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两人一前一后步下台阶。 梁松清终究是没忍住:“殿下,王妃的事……我知道您心里难过,可您也要……保重身体,您比离京时清减太多了。” 陈青宵脚步未停。 “我知道,可我确实……总是在想……”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该有多疼啊。” 就在这时,宫门另一侧,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谈笑声。 二皇子陈青湛和三皇子陈青云,在一群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正巧也走了出来。 二皇子陈青湛脸上挂着惯有的、温润得体的笑容,隔着一段距离就扬声道:“五弟,松清,此番北境大胜,真是辛苦了,恭喜凯旋!” 他快走几步,来到近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沉痛:“弟妹之事,实在令人痛心,我们做兄长的,心里也都……很是伤心。” 陈青宵看向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视线随即移向陈青湛身后的三皇子陈青云。 陈青云原本脸上也勉强挤出了一点类似哀戚的表情,但在对上陈青宵目光的瞬间,那点表情就僵住了。 陈青宵看他的眼神,沉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陈青云脊背一凉,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青宵:“不劳皇兄们挂心。” 说罢,不再多看一眼,径直转身,朝着自己的车驾方向走去。梁松清对两位皇子匆匆行了一礼,也连忙跟上。 等陈青宵远去,陈青湛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才慢慢褪去,转而浮现出一丝恼怒与阴郁。他盯着陈青宵离开的方向,冷哼了一声,对身旁的三皇子道:“你看看他,如今是什么态度?仗着军功在身,连兄弟情面都不顾了吗?不过打了几场胜仗,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真以为自己能平步青云,一步登天了不成?” 陈青云却没有立刻接话。他还沉浸在刚才陈青宵看他的那个眼神里,心有余悸。 那眼神太冷了,让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枚失窃的、莫名其妙出现在靖王妃尸体旁边的、属于自己的蟠龙玉佩。 那件事,父皇后来将他单独叫到了御书房。 没有外人,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皇帝什么都没多说,只是走到他面前,抬手,用尽了力气,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响亮,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陈青云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就肿了起来。他完全懵了,又惊又惧,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做了什么?朕不管,手段实在太过低劣。” 陈青云想要辩解,却不知陈国皇帝说的是什么, 下一刻陈国皇帝将玉佩扔给他:“在靖王府找到的。” 陈青云神色大变:“父皇明鉴!儿臣是无辜的人的!” “倘若你没做,那也是被人算计了,蠢到连贴身之物都保不住。” “今日之事,朕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只是你这般愚蠢……真是令人厌恶。” 陈青云当时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爬出了御书房,脸上那火辣辣的疼痛,远不及心里那一片冰冷的恐惧与茫然。 他不知道是谁在陷害他,也不知道父皇到底信了多少。 而刚才,陈青宵看他的眼神…… 难道……陈青宵知道了?知道了那枚玉佩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经怀疑到了他的头上?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陈青云心里又涌起一股更深的憋屈和愤怒。 他心虚什么?他明明……真的没杀人啊!那场火,靖王妃的死,跟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他是被冤枉的,是被陷害的! 梁松清这日,难得地独自一人逛到了西市一家颇有名气的兵器铺子。 他本人对武器其实谈不上多感兴趣。 自幼习武,兵器于他而言更像是手臂的延伸,是战场上杀敌保命的工具,讲究的是趁手、耐用、合宜,而非什么精巧的观赏价值。 家中库房里,父亲和他收藏的刀枪剑戟也不在少数。 但今日,他的目光却被墙上挂着的一把弓吸引住了。 那把弓并非军中制式,尺寸略小一些,更适合狩猎或把玩。弓身用的是一种颜色深沉的紫檀木,木纹细密流畅,打磨得极其光滑,在略显昏暗的店铺里,泛着一种内敛而温润的光泽。 那两端镶嵌着哑光的青铜兽首,造型古朴,并不张扬,却透着精工细作的讲究。 梁松清看着它,想的是,陈青宵的生辰快到了。 这些年,他们在军中摸爬滚打,一同出生入死过,陈青宵待他如何,他心里清楚。如今陈青宵遭逢丧妻之痛,梁松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该如何宽慰。 便想着在他生辰送他一样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稀罕的玩意儿,只是一份心意。 陈青宵箭术其实不错,早年也爱骑马射猎,只是后来军务繁忙,渐渐搁下了。 这把弓,大小适中,做工精致,不显笨重,放在书房或室内偶尔把玩,或许能让他暂时分一分神,想起些少年时纵马弯弓、意气风发的快意时光。 梁松清越想越觉得合适。 他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对柜台后的老板说“这把弓我要了”,话未出口,身旁却响起一个清越的、带着点凉感的声音,先他一步道:“老板,劳烦,我要那把弓。” 梁松清侧身看去。 说话的是个身姿清瘦高挑的男子,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玄色衣衫,料子看起来不凡,穿在他身上,很是妥帖,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劲瘦,气质卓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覆着的半边面具,同样是玄铁般的黑色,紧紧贴合着左侧脸颊,细看有花纹,遮住了小半张脸,系带在脑后打了个简洁的结。露出的另外半边脸,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嘴唇是淡淡的绯色。 他发髻束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那弧度优美得不似凡人,带着一种冷离而凛冽的美感。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同样穿着一身黑衣,面容精致得过分,脸色是一种近乎不见天日的、剔透的白,眼神却灵动,正紧紧挨着男子的腿边,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店铺里的陈设。 那男子似乎也察觉到了梁松清的注视,微微偏过头,露出的那只眼睛,眼瞳是极深的褐色。 老板已经殷勤地将墙上那把紫檀木弓取了下来,双手奉上。 男子伸手接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他掂了掂分量,又虚虚做了个拉弦的姿势,动作随意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 梁松清看着那把已经被对方拿在手里的弓,他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的迟疑,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上前一步,对着那黑衣男子,拱了拱手,语气尽量客气:“这位公子,冒昧打扰,看您试弓,似乎……也特别中意此物?” 云岫抬起眼,再次看向梁松清:“嗯,我觉得它……很不错。” 梁松清听他这么说,脸上露出些微窘迫和不好意思的神情,但还是硬着头皮,诚恳地说道:“实不相瞒,在下也很想买下此弓,本不该夺人所爱,只是……我想将它赠与一位至交好友,作为生辰贺礼。这位朋友近日……心情郁结,在下希望此物能稍解其忧。不知公子能否割爱,让与在下?” 云岫看着梁松清脸上那份毫不作伪的恳切,然后,他松开了手,将弓递还给了旁边的老板,同时对着梁松清,轻轻点了点头。 “既是赠予挚友,一片拳拳之心,既如此,我便做个顺水人情罢。” 梁松清闻言,眼睛一亮,他连忙对云岫拱手,一揖到底:“多谢,多谢公子成全。” 他转向老板,利索地掏钱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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