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对此并不意外。 这就是魔族,高位者一旦露出疲态或破绽,底下蛰伏的豺狼虎豹便会立刻群起而攻之,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其撕碎,取而代之。 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当夜,血月高悬,魔宫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数道气息隐匿得极好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突破了外围一些不算核心的防线,朝着魔宫深处,赤霄闭关的方位疾掠而去。 为首之人,身形飘忽,正是以隐匿和暗杀闻名的影织护法。 影织心中盘算着速战速决,趁赤霄重伤一举拿下。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魔宫场时,影织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远远地,便瞧见了前方高耸的城墙之上,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玄衣,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身形高挑而纤长,站姿却异常挺拔,像一柄插在城墙上的,尚未出鞘的利刃。 夜风吹起他墨色的长发和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动他身上那股沉凝如山,透着凛冽杀意的气息。 城墙上,魔云恰在此时散开一线,污红的月光吝啬地洒落,照亮他半边脸颊。肤色是冷的白,眉眼沉在阴影里,手中那柄由脊骨炼化的长鞭,黑黑发亮,仿佛汲取了今夜所有的光。 他整个人,仿佛本就是这黑夜长出的一部分。沉默,冰冷,不可撼动。 只一眼,甚至无需看清面容,影织便知道那是谁。 是云岫。 影织:“……他居然还在。” 他身侧一名魔将按捺不住:“大人,怕他作甚,不过就一个人,我们一齐上,宰了他便是。” 影织连眼皮都未掀,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有时候,人多就有用么?” 影织重新将视线投向城墙高处。 随着逼近,影织看清了那张脸,依旧是从前模样,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点故人重逢般的虚假热络:“云岫大人,好久不见啊。” 城墙之上,云岫垂着眼:“别废话了。” 连一句的问候欠奉。 天亮后,魔宫城墙外就出现了几具尸体。 此后半个月,云岫就站在这里,替重伤闭关的赤霄守着这座魔宫。 脚下砖石浸透了暗沉的血色,新旧叠覆,骨鞭绞碎过喉骨,灵力震断过心脉,凡是在这期间表露出半点异动,无论魔将还是喽啰,都死伤在云岫手下。 杀得多了,凶名便笼罩四野,比之前更甚,一时之间,有异心的人都要掂量自己的脖颈是否硬得过那柄骨鞭。 更何况,还有另一则传闻,开始传来。 源头据说是当初随赤霄远征无妄之海的亲兵,他们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尊主将云岫拉上了自己的王座,不是赐座,是同坐。 魔尊,怕是要与云岫大婚了。 云岫从来懒得搭理这些谣言。 他心里早想好了,等赤霄醒了,伤势稳了,这魔宫,这尊位,这些是是非非,都与他再无干系。 可这半个月,并不好过。煎熬倒不是怕那些叛徒,来多少,杀多少便是。煎熬的是另一件事,是青宵离开前,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太复杂。云岫知道,青宵误会了。误会他和赤霄之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那位神尊,不通人情到了极点,骄傲自大,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屈居人下。 这误会压在心头,比应付十波叛乱还让人疲惫,云岫甚至有些头疼地想,该对青宵如何解释?从何说起? 深渊洞窟的门终于缓缓开启。 赤霄走出来时,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周身那威压黯淡了许多。这次伤得太重,几处经脉甚至出现了无法逆转的枯裂迹象,差一点就毁了根基。 几个护法围着赤霄,云岫站在了最外围。 赤霄让他们出去,只留下他和云岫。 赤霄:“你这半个月守在这里,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青霄?” 云岫:“尊上,是个还不错的魔尊。” 赤霄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我们即将大婚。” 这流言能传得如此有鼻子有眼,自然少不了赤霄那几个最核心亲信的推波助澜。云岫心里知道,若无这半个月他以雷霆手段坐镇魔宫,杀得叛党胆寒,若无这则真假难辨的婚讯带来的震慑,单凭重伤的赤霄,恐怕早已被影织之流撕碎,从那魔尊宝座上拽下来了。 云岫:“流言罢了,尊上醒了,我便放心了。” 赤霄胸腔起伏了一下,撑着椅子的指节收紧:“你还是要走?” 云岫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的余地。 赤霄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心口那股郁气绞着未愈的伤处,闷闷地疼:“是,我承认我打不过那人。” 他眼底翻涌起恨意:“可那日你看清楚了,那青霄神尊是个什么东西,冲动,蛮横,半点道理都不讲,传说神魔大战时,他一人就杀穿了魔界精锐,死在他戬下的亡魂不知凡几。若不是当年有神佛强行点化,束了他的杀性,以他那身戾气与本事,早就该是横霸一方,无人能制的大魔头了。” 赤霄盯着云岫:“你若落在他手里,他想杀你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别。” 云岫开口:“……若他想杀我,早就杀了。” 他早把自己的弱点,一次又一次,明明白白地摊开在青霄面前了。 赤霄何尝不想报复。魔尊被一个神仙当众重伤,险些殒命,这口气堵在喉咙里,可他比谁都清楚,硬碰硬,十个赤霄绑在一起,怕也抵不住青霄那把灭世长戬的锋芒。 打不过,又能如何? 赤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属于魔尊的算计,硬的不行,便来迂回的。他缓缓直起身,叫外面的人进来:“仙界不是总标榜规矩,体统么?传令,以魔宫之名,正式向仙界递交文书。” “就说青霄神尊无故擅闯魔境,重伤本尊,挑起事端。要求仙界,必须给我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云岫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话还未出口,赤霄已冷淡地移开视线:“下去吧。” 没过多久,消息便传来了过来,青霄神尊已自请责罚。神佛降下九道天雷,他需于寒彻骨髓的莲花潭底,静思己过,自省八十一天。 云岫听到时,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莲花潭那是惩戒犯下重罪仙神的地方,传说潭水能蚀骨销魂,八十一天,每一刻都是煎熬。他该去找他吗? 那天雷劈在身上,该有多疼啊。 幽篁却在此刻来了魔境,他是以天界特使的身份,带着歉意与交代,他永远是做这些表面功夫的首选,笑容妥帖,言辞滴水不漏,带来的仙界灵药,装在雕工繁复的玉匣里。 幽篁对着赤霄,姿态放得诚恳挑不出错:“魔尊还请千万海涵。青霄那人,您是知道的,年纪一大把,脑子却愈发不灵光,轴得很,脾性早定了型,天帝也是震怒,此番严惩,务必给您一个公道。” 赤霄还能说什么?对方把台阶铺到了脚底下,姿态做足,灵药奉上,连青霄受的刑罚都公之于众。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魔界气量狭小。他只能压下心头那口恶气,扯出一个同样虚假的弧度,接受了这份歉意。 幽篁临走前,特意寻了个由头,见了云岫。四下无人,他脸上那副完美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换上一副牙疼似的表情:“你可把我害惨了,青霄那混账东西,横起来简直不是个东西,为了你这档子事,我的府邸都快被他掀了半边。” “不过听闻你不是要和魔尊成婚吗?这也没动静啊。” 云岫半晌才低声道:“幽篁上仙……对不起,我没有要成婚,青霄他如今怎么样了?” 幽篁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眼神复杂,像是无可奈何,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意味不明的叹息:“唉,这铁树万年开花,真是可怕。”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抬手,掌心仙光流转,缓缓凝结出一物。 那是一朵莲花。 一眼所见并非凡品,瓣如冰绡,剔透莹润,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莲心处,静静托着一枚莲子,色泽温润如古玉,内里却仿佛蕴着一整片星河的浩瀚仙力,光华内敛,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 幽篁将这朵莲花递到云岫面前:“这东西,是青霄让我带给你的。他说算是给你的新婚贺礼。拿着它,去褪第四次皮吧。” 云岫看着那冰绡似的花瓣,猛地抬眼,望向幽篁,眼底是错愕与茫然:“……什么意思?” 新婚贺礼? 幽篁虚咳了两声:“青霄在莲花潭底待八十一天,神佛降下的责罚,主要原因,不是因为他打伤了魔尊。是因为他,取了这朵梵心莲。” 梵心莲。 云岫呼吸一滞。他是知道的。神佛座下圣莲,生于无垢净土,汲天地灵韵,万年方结一蓬。莲心所凝的莲子,是液露精华亿万载沉淀所化,莫说一颗,便是沾上一丝气息,都足以令寻常修士脱胎换骨。吃上一颗,抵得过寻常仙魔苦修千年。这等神物,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与典籍之中。 而现在,幽篁告诉他,青霄取了它。是为了给他用来褪皮用。 用这足以在仙界掀起腥风血雨的至宝,用来给他第四次蜕皮。这何止是大材小用,简直是暴殄天物,荒谬绝伦。 幽篁看着云岫骤变的脸色:“你也别怪他,他就是那么个死心眼的性子,他替你寻机缘去了,回来你却不在,又不小心看见那魔尊抱你,一时急火攻心。” 云岫才恍惚,原来那晚青宵也在。 “前些日子,他打了一个神仙,我细问之下才知道那人当初试图想要驯服你当坐骑,他决定去取这东西的时候,恐怕就已经想好了后果,东西他取了,罚他也认了。如今物已带到,随你处置。” “不过,我观他那日受伤回来,伤得极重。天雷贯体,潭水蚀魂,都没见他皱一下眉头,可那神情……” 幽篁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很是伤心。” 云岫只觉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他知道你是为了修补外貌,才冒险去凡间争夺机缘,很是心疼。” 云岫盯着面前那朵流光溢彩的梵心莲,莲心处的莲子温润生辉,光华太盛,刺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幽篁不再多言,只将莲花轻轻放在云岫的手上,那朵莲圣洁的光晕与周遭魔气的晦暗格格不入。 云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送到幽篁耳边:“上仙。” 幽篁脚步微顿。 “替我带一句话给他。” 云岫说,“我会去找他的。” 幽篁没有回头,只点了下头,身影便如烟雾般消失了。 他没有回九重天复命,而是径直去了枢明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3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