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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香云私下里忍不住对云岫嘀咕:“王妃,您瞧瞧王爷最近那脸色,黑得都能拧出水来,怪吓人的,您是不是……又哪儿惹着王爷不高兴了?” 云岫正执着一柄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闻言抬起眼,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着点无辜的反问:“怎么就是我惹的了?分明是他自己气性大,一天到晚不知在恼些什么。” 香云看着自家王妃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劝道:“王妃,其实……您只要稍微服个软,说两句好听的,奴婢觉得王爷还是挺好哄的。” 云岫心道,我哄他做什么?他活过的漫长岁月里,从未学过如何哄人。他从最血腥污浊的魔界泥潭里挣扎而出,摸爬滚打,擅长的只有如何更快、更利落地取人性命。 陈青宵闹起脾气来,完全是光明正大、毫不掩饰的。 他甚至还大张旗鼓地命人将惯用的物件搬去了书房,对外宣称近日要潜心研读兵书,闭门谢客。 云岫在庭院的水榭边喂鱼,陈青宵恰好从廊下经过,目光瞥见他,立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十足怨气的冷哼,随即昂着头快步走开。 云岫面无表情地继续将鱼食一把把撒进池中,直到香云在一旁急切地提醒:“王妃,您快别撒了!再撒下去,这池里的鱼都要被您撑死了!” 他这才缓缓停手,低头看去,池底果然有几尾锦鲤吃得肚皮滚圆,几乎要翻白飘在水面上。 过了几日,香云又风风火火地跑来,脸上带着焦急和愤慨:“王妃,大事不好了!王爷……王爷他居然去喝花酒了!” 云岫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什么?” 香云压低声音,语气笃定:“是奴婢从王爷身边那个近侍虎子嘴里套出来的话!这王爷也真是的……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另一边,陈青宵为了装得像模像样,特意往自己衣袍上泼了小半壶酒,弄得一身酒气。 他想,自己都做到这个地步,主动“服软”了,只要徐福云稍微表现出一点在意或者被刺激到的样子,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搬回主屋。 他故意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走回熟悉的房门前,伸手一推。 门纹丝不动,竟是从里面被闩上了。 陈青宵瞪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满身的酒气和满腔的算计,冻在了原地。 陈青宵:“…………” 【作者有话说】 青宵:老婆不哄我。算了,男人大人有大量。 结果老婆直接把他关门外了。 第9章 云岫觉得他们也好像一对有情人 陈青宵觉得,徐福云这女人,再不动点真格的,怕是真要翻天了。 总之,靖王殿下这回是动了真火,一甩袖子,摆出了一副彻底分居、势不两立的架势。 这一分房,就是整整三个月。 香云一开始吓得战战兢兢,她是跟着徐福云的陪嫁丫鬟,这深宅王府里,失了夫君宠爱的正妃,日子会有多难熬。 她端茶递水时,小声劝:“王妃,您……您就稍稍低个头吧?王爷这脾气……若是、若是真的一气之下,转头去找了别人,可怎么是好?外头多少人眼巴巴盯着呢。” 云岫正对窗临帖,闻言笔尖都未停,蘸了墨,继续在宣纸上落下清隽的一笔:“找了就找了。” 他是真不在意,还是强作镇定,香云看不透。 她只看到王妃每日依旧按时起身,梳洗用膳,看账理家,偶尔去院子里侍弄那几株半死不活的兰草,或是自己跟自己下一盘棋。 自得自在的。 夜里寝殿的灯熄得也准时,仿佛枕边空着半边床榻,与往日并无不同。 云岫不派人去前院打听,不找借口去送汤水点心,甚至连一句软话都没递过。 陈青宵觉得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憋闷得厉害。 云岫不低头。 半点服软的迹象都没有。 反倒是把前院书房里的陈青宵,气得嘴角接连起了好几个燎泡,一碰就疼得嘶气,连平日里最爱的炙羊肉都吃不痛快。 同营的将士都是些糙汉子,见他这副模样,嘴上没个把门,笑嘻嘻地打趣:“王爷,不回府跟娘子在被窝里暖和着,非跟我们这群臭老爷们挤在一处,火气能不上来吗?您这嘴,怕不是想王妃想的吧?” 陈青宵被戳中心事,又恼又臊,一脚踹过去,骂骂咧咧:“滚蛋!少他妈胡说八道!” 可夜深人静,独自躺在书房那张远不如寝殿舒服的硬榻上,陈青宵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 他想不通,徐福云那个女人,心肠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就那么硬,那么冷? 他陈青宵好歹是个王爷,要模样有模样,要权势有权势,多少女人上赶着讨好?偏就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好像离了他,他日子过得更加自在逍遥。 他冷着他,等着他自己熬不住来求饶。 可三个月过去,他那边纹丝不动,他自己倒先被这不上不下的局面熬得心浮气躁。 他也想过用强,可不知怎的,一对着徐福云那双清清冷冷、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些蛮横的手段就使不出来。 对徐福云,他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陈青宵第一次有些颓然地承认,他好像……根本就降服不住他这位娘子。 徐福云的脾气,真是又冷又硬,春风化不开,铁镐凿不动。 陈青宵有时候气得狠了,灌下几口冷酒,会迷迷糊糊地想,徐福云上辈子,怕不是块石头成的精。没有心肝,不懂冷暖,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可偏偏,就是这块“石头”,梗在他心口,上不去,下不来,让他抓心挠肝,无计可施。 暑热终于褪去,蝉鸣声也稀落下来,空气中多了几分干爽的凉意。 京畿之外,几处州府接连上报了旱情,田土龟裂,秋收无望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朝堂之上。 宫中率先缩减了各项用度,以示与民间共克时艰。 今年的中秋宴,也因此办得颇为简素,少了往年的奢靡喧闹,更多了几分“意盼甘霖,忧黎庶”的意味。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琼华岛上。 临水搭起精巧的看台与席面,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连宫灯都比往年减了半数。 唯有水中,放入了千百盏素雅的荷花灯,以纸为瓣,烛火荧荧,随波轻轻荡漾,映得一片池水碎金流银般闪烁。 陈青宵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白玉酒杯,酒是清冽的桂花酿,入口微甜,后味却有些发苦。 他的目光,不太受控制地,总往对面女眷席中某个方向飘。 云岫坐在一群珠环翠绕的王妃、命妇之间,穿着身月白底绣银线缠枝莲的衣裙,颜色素净,反衬得人清清冷冷。 他正微微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冰鉴里镇着的、切成小块的水晶梨和紫葡萄。 陈青宵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烧过胸腔。 宴至中段,是皇子公主们献上贺礼的环节。 二皇子与三皇子呈上的是自己亲笔书写的祝寿屏风,笔力或雄健或飘逸,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博得皇帝捻须微笑,连声称赞“用心”。 陈青宵本就不擅长这些吟风弄月、舞文弄墨的玩意,也懒得去附庸风雅,早早就命人寻来了一尊前朝的古玉山子,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直接献了上去。 皇帝看了,点点头,说了句“老五这份礼,厚重”,便让人收了下去,没再多言。 轮到青谣大公主时,只见她笑盈盈起身,击掌两下。 太液池远处,缓缓驶来一艘装饰雅致的画舫,四面悬着轻纱宫灯,船头船尾点缀着新鲜花束,在月色灯影中,如同从梦境中驶来。 青谣声音清脆:“父皇,女儿别出心裁,备此夜船一艘,请父皇与诸位皇亲移步,夜游太液,临风赏月,岂不比枯坐岸上更有意趣?” 陈国皇帝显然对这别致的安排很是满意,脸上笑容加深,抚掌道:“青谣有心了,甚好,甚好。”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准备登船。 皇帝自然携着几位宠妃率先上了那艘主画舫,几位得脸的皇子也跟了上去。 其余的皇亲国戚、官员命妇,则依次登上后面几艘稍小的游船。 云岫随着女眷的人流,走向其中一艘副船。 岸边与船舷之间搭着不太宽的跳板,由宫人扶着。 陈青宵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见他提着裙摆,正要迈步上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前跨了一步,伸出手臂,想要去扶他肘弯。 云岫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他指尖即将碰到他衣袖的前一瞬,微微侧了侧身,然后便收回目光,自己稳稳地提着裙摆,踩着跳板,一步一步,从容地登上了船。 风拂过他鬓边碎发和月白的衣袖,没有半分需要倚仗他人的模样。 陈青宵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有女眷瞧见了,捂嘴笑说:“靖王,这可不是您上的船。” 陈青宵脸上蓦地一热,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尴尬与恼怒的情绪。 他猛地收回手,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带着点泄愤意味地,打了一下自己那只多事的手背。 又丢脸。 在徐福云面前,好像总是这样。 皇帝与少数宠妃、皇子所在的主画舫缓缓离岸,丝竹之声从船上飘来,隐隐约约,混合着谈笑声。 副船也陆续解开缆绳。 水面灯影摇曳,月色铺陈。 陈青宵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艘主船上隐约绰绰的人影,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独立舷边、静静望着水面的云岫,只觉得夜风灌进袖口,带着太液池水特有的凉意,一直吹到了他心里。 云岫自然也瞧见了陈青宵看着自己。 那目光隔着水波灯影,直勾勾地,钉在他身上。 云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他甚至能想象出,若此刻无人,这位靖王殿下大概会直接冲过来,恨不能将他一顿揉搓,掰开了,揉碎了,看看内里到底是个什么构造,怎的就能如此“不识抬举”。 他觉得陈青宵是他漫长妖生里,见过的、最较真也最麻烦的凡人。 云岫的目光原本随意落在粼粼波光上,忽然,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作为一条修行有成的蛇妖,他对活物的气息,感知远比人类敏锐。 水面之下,有几个不属于游鱼、也绝非善类的活物,正悄然无声地,朝着这几艘画舫快速靠近。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陈青宵所在的那艘稍大些的主船。他正背对着这边,与旁边一位宗室子弟说着什么。 变故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谁也没想到,刺客会从看似平静无波的水底暴起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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