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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几艘船上也有伪装成宫人、乐师的刺客突然发难,拔出藏匿的利刃。 精心布置的荷花灯光影,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破碎的光影在水面、船舷、人的脸上疯狂晃动,一切都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狭窄的船舱和甲板瞬间乱作一团。 宫娥命妇们尖锐的惊叫声撕裂了月夜的宁静,瓷器碎裂声,桌椅倾倒声,慌乱的奔跑踩踏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嘶声力竭地喊着“护驾!有刺客!”。 船已经行至太液池中央,离两岸都有不短的距离,成了水上一座孤岛。 不断有人被推搡着、或者惊慌失措地失足落水,扑通声夹杂着呛水的呼救。 混乱中,云岫所在的这艘副船,也有两名浑身湿透、黑衣紧裹的刺客,如同水鬼般攀着船舷翻了上来,手中短刃寒光一闪,便朝着最近的女眷扑去。 另一边,陈青宵在第一个刺客从水中跃出的瞬间就已反应过来。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如猎豹般弹射而出,跃至皇帝所在的主画舫,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隔开了两名直扑御座的刺客。 刀光交错,他反手夺过身边一名吓呆了的侍卫腰间的佩刀,挥臂格挡,刀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在剧烈摇晃、不断有人落水的狭窄舟船上,与数名刺客贴身搏杀,招招狠辣,是以命相搏的悍勇。 陈青宵被一名拼死的刺客拦腰抱住,一同翻滚着坠入冰冷的池水。 水面被砸开巨大的水花,随即是激烈的、模糊的扑腾与缠斗。 血液的暗红色,在晃动的灯影和月光下,从水下迅速晕染、稀释开来,像一朵朵骤然绽开又消散的诡异之花。 宁静的月夜泛舟,顷刻间变成了生死搏杀的修罗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十个心跳的时间,陈青宵从水中猛地冒出头,抓住云岫这艘船的船舷,手臂肌肉贲张,带着一身淋漓的水渍和刺目的血迹,狼狈却迅捷地翻身上船。 云岫就在不远处的船舷边。 他身上晕开了一大片暗沉的血迹,浸透了衣料,紧紧贴在身上,靠着船壁,呼吸微促,看起来受伤不轻,虚弱无力。 事实上,在陈青宵出现、甚至更早,在那刺客翻上船之前,云岫就已经察觉了。 以他的能力,要解决这两个凡人刺客,不过是弹指之间。 杀死了一个。 另外一个刺客的刀刃即将触及云岫颈侧的前一瞬。 陈青宵猛地从斜刺里冲过来,一脚狠狠踹在那刺客腰侧,力道之大,直接将人踢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船柱上,闷哼一声,软软滑倒,昏死过去。 陈青宵看都没看那刺客一眼,几步跨到云岫面前。他身上还滴着水,混合着血,他俯下身,几乎是半跪下来,将云岫揽进怀里,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被血染红的衣襟,连声问。 “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说话!” “太医!太医!” 云岫被他紧紧揽在怀里,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起,触手所及,一片湿冷黏腻。 那不是水,是血。 大量的,温热的,正不断从他后背一道狰狞的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裳,也染红了他的手心。 云岫动作顿了一下:“我没事,我身上都是别人的血。” 陈青宵闻言,紧绷如弓弦松了一瞬,这口气一松,强撑着他的那股悍勇和锐气,仿佛也随之泄去。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冰冷,还有搏杀时被压下的剧痛,瞬间翻涌上来,淹没了他。 他甚至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便一头栽倒下去,沉重的分量完全压向云岫。 云岫顺势接住了他栽倒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因着这场毫无预兆的巨变。 原本意在团圆、祈福、彰显天家温情的中秋家宴,瞬间变成了血腥残酷的杀场。 太液池上残破的荷花灯随波飘零,映照着水面尚未完全散开的淡红。 宫中的侍卫终于控制住了局面,将剩余的刺客或击杀或擒拿,拖死狗般从水里、船上拽走。 皇帝陛下受了不小的惊吓,脸色铁青,被众人簇拥着,疾步离开了这片狼藉之地。 甲板上,船舱里,横陈着几具宫人的尸首,皆是死于刺客的利刃之下,年轻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血污浸透了宫装。 陈国皇帝回到岸上,惊魂稍定,随即勃然大怒,下令彻查,务必揪出主使,严惩不贷。 青谣大公主此刻也狼狈不堪,发髻散乱,精心挑选的珠钗掉了一支,脸上不知是水渍还是泪痕。 这夜游的船是她提议上的,这别出心裁的“贺礼”是她精心准备的,如今却成了刺客行刺的绝佳场所和掩护…… 她这是,办了一件天大的坏事。 陈青宵因为救驾有功,身负重伤,昏迷不醒,被陈国皇帝亲自下令,留在宫中养伤。 云岫被宫人引至一处偏殿,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素青色的衣裙。 陈青宵是在后半夜醒的。 首先感知到的是痛,火辣辣的、钝重的痛,从后背、手臂、侧腰好几处地方同时叫嚣起来。 喉咙干,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却只引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和满口的血腥铁锈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触碰到身下柔软干燥的锦被,还有……身侧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轻微的呼吸起伏。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偏过头,视线在昏暗的宫灯光晕里,模糊地聚焦。 云岫就躺在他身边。 不是平日寝殿里那张宽大得能隔开楚河汉界的床榻,而是这宫中太医署厢房里,一张不算宽敞的软榻。 云岫和衣侧卧着,身上盖着另一床薄被,脸朝着他的方向,双眼闭着,一身素青色的常服,头发只是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几缕发丝散在颊边。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陈青宵带着劫后余生的疲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徐福云还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完好无损。 极细微的动静,云岫却立刻睁开了眼睛。他眼中没有刚醒的惺忪,一片清明,显然并未睡沉。 云岫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直温着的蜜水,用银匙小心地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陈青宵就着她的手,慢慢咽下几口温润甘甜的蜜水,喉间的灼痛稍缓。 云岫放下银匙,拿起柔软的丝帕,擦去他唇角的水渍,目光落在他身上被白色细布层层包裹的伤处,那里隐隐有血色透出:“还疼吗?” 陈青宵看着他,没逞强,老老实实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疼。” 是真的疼,伤口火辣,骨头也像散了架,但有徐福云在,这份疼痛此刻却并不那么难以忍受。 “我们这是在宫里,” 云岫告诉他,“父皇让你留在这里,养好伤再回府。” 陈青宵没太在意这个。 他动了动手,从被子下摸索着,碰到云岫放在身侧的手,然后握住,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执拗地包裹着他的手指。 “吓坏了吧?” 陈青宵觉得,他定是吓坏了,毕竟那么混乱,那么多血,还差点被刺客伤到。 云岫没被吓到。那些场面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他没反驳,只是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陈青宵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干涩起皮的嘴唇动了动,用拇指指腹,极其温柔地蹭过他的眉骨,然后是眼尾。 他的唇也随即凑近,带着药味和干渴的气息,轻轻印在他闭着的眼睑上。 那是一个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下次,你得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我护着你。” 云岫心想,都伤成这副模样了,背上那道口子深得差点见了骨头,还说什么护着他。 “……徐福云,我们以后……不吵架了,行不行?” 云岫抬眼看他:“我没跟你吵。” 陈青宵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回答噎了一下:“……是,你没吵,是我胡搅蛮缠,是我脾气坏,可你就不能……哪怕就一次,稍微软那么一下,低那么一次头吗?夫妻不就是互相迁就的吗?” 云岫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胸口那阵闷痛更厉害了,再开口时,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焦躁,只剩下一种近乎呢喃的、低回沙哑的认命,像说给自己听。 “……算了,谁叫我这辈子,偏偏娶了你呢。” “是我错了,行不行?徐福云……” 他唤了他的名字,不是王妃,不是云岫,是“徐福云”。 那个几乎没被他认真记过几次的名字。 “……我好想你。” 他说。 云岫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在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云岫没有回应那句“想你”,只是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上他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憔悴、却依旧英俊的脸颊。 指腹擦过他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温柔。 “好了,” 他终于开口,“别说话了,睡吧,养伤要紧。” 陈青宵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许可,或者说是云岫难得流露的、哪怕只有一丝的柔和,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 他不再强撑着,听话地闭上眼睛,只是那只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甚至在云岫试图抽离时,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 夜深人静,云岫觉得他们也好像一对有情人。 【作者有话说】 小蛇动心了。[狗头][狗头][狗头][狗头] 第10章 鸡毛掸子 陈青宵养病的时候,那副黏人又挑剔的劲,可谓比云岫这货真价实蛇妖还要缠人十分。 厢房内,药香弥漫。 陈青宵半靠在垫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锦被,只穿着素白的中衣,左肩到胸膛包裹着厚厚的细布,脸色比刚受伤时好了些。 那双眼睛,一刻不停地追着云岫的身影转。 “王妃,渴了。” 云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刚拿起,陈青宵又开口了,语气理所当然:“烫。” 云岫顿了顿,将杯子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陈青宵却不接,只是微微张开嘴,眼神示意。 云岫看了他一眼,将杯沿凑到他唇边,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到了用膳时辰,宫人端来精心熬制的药膳粥和小菜。 云岫用瓷勺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陈青宵这才勉为其难地张开嘴,慢慢咽下。喂一口,停一下,再喂下一口。偶尔还要挑剔一句“这粥太淡了”或者“那个小菜看着就不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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