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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文远一怔。 “童先生,”卫舜君唤了他的名字,“你现在像一只被踩了窝的蚂蚁,除了团团转,还能做什么?” 童文远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让影二随时待命。” 卫舜君走到案前目光灼灼,眸光泛起一丝疯狂的狠意,手指划过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浮白的不确定性太高,我要保证,今日的大典上,‘孤’必须被刺杀并且身受重伤,这把火,必须给孤烧到老三身上去。” 说到这里,卫舜君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凤眼微眯,“你安排的‘证据’,都妥当了?” 童文远深吸一口气,内心泛起一丝‘吾家少爷初长成’的自豪感,自己慢慢的冷静了下来,“是,三皇子麾下一名侍卫副统领的私印,一件来自他母家工匠特制的器具,浮白的雇主,以及……几名‘亲眼目睹’三皇子心腹与可疑人接触的‘证人’,都已就位。 只要大典有变,这些东西会立刻以各种‘偶然’的方式,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不够。” 卫舜君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语气平静,“去将任务再嘱咐两遍,不容有误,孤要让老三钉死在意图篡位的耻辱柱上。” 说着,他微微侧过头,光影分割了他半张脸,显得妖冶极了,“去稳住该稳住的人。” “大典,就要开始了。” 童文远深深吸了一口气,拱手下拜,“是,殿下。臣,遵命。” 风已起,无人能置身事外。
第37章 偏殿内, 熏香袅袅,金丝帷幔一层一层低垂堆积下来, 拥在大理石地面上。 卫舜君此刻正站在巨大的雕花翠喜屏风前,他的身姿挺拔如松,仅穿着素白绸缎中衣,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额角,更衬得面如冠玉,眉目深邃。 他微扬着下巴,配合内侍为他穿上第一层玄色蚕丝礼服。 半晌, 他蹙起眉毛, 仿佛是对这件朝服的不满,让人不敢出声,阳光透过雕花窗棂, 恰好落在他侧脸上, 长长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遮盖住了眼底的不耐。 赤黄色的圆领衣袍, 颜色是唯有正统才能使用的尊贵之色,是用密实的杭缎剪裁而成, 光滑而挺括。 一名宫女将袍子展开,卫舜君微微低头,配合着将手臂伸入袖管, 外面罩着一件玄色的广袖外袍, 材质十分厚重, 这层外袍并不系紧,只是庄严地敞开着,露出内里那抹鲜明的赤黄, 形成了庄重的色彩对比,外袍的袖口极宽,垂下时几近膝部,行动间自有天潢贵胄的恢弘气度。 而唐安此刻正低眉顺眼地站在一众宫女中间。 他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那串象征储君身份的东珠朝珠。 唐安悄悄抬眼,目光在卫舜君身上转了数回,无论是挺拔的身形,还是那冷峻睥睨的神情,都与记忆中的莲白截然不同。 莲白眼角下的那一尾极细的小痣,宛若泪痕看起来有几分脆弱,而眼前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面容如玉琢冰铸,通身威仪。 这两人,在他眼中,分明是云泥之别。 “殿下,请抬手臂。”老内侍的声音恭敬而沉稳。 卫舜君配合地抬手,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布料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机会还没到! 唐安一直在找寻时机,可他的身份也只够拖着盘子,近不得身,近身宫女正拿着玉带候在一旁,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最佳下手角度。 卫舜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锐利的凤眸不经意地扫过宫女队列,目光掠过唐安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对旁边的心腹太监低语,“那个捧珠的宫女……是新来的?瞧着有点……笨。”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殿内,足以让耳力极佳的唐安听清。 唐安生怕卫舜君瞧出来什么,连忙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埋在手中的托盘上。 心腹太监瞥了唐安一眼,陪笑道:“大约是没见过大场面,紧张了,奴才回头说说她。” 卫舜君不再言语,注意力回到了穿衣上,最后一层明黄色的朝服了,那上面织就的山川日月,十二章纹,在殿内光华流转。 朝服加身,太子的肩背更显挺拔。 终于,几个内侍宫女从唐安的手中接过朝珠,要佩戴在卫舜君的头上,他们将太子都围在当中,形成了一小片视觉盲区。 天赐良机! 且只有这么一回! 唐安的心跳平稳,呼吸与周围其他宫女一样轻浅,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一般无二,带着恭谨与专注。 唯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目光锐利精准地扫过太子衣袍的每一处细节,计算着时机。 唐安的指尖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片,玉片中心被巧妙镂空,填入了近乎无色的毒液,毒液在这宫中内难获得,自己根本没有渠道,好在他想起东宫的仓库里,三皇子曾让他嗅过的用来狩猎的毒箭,唐安摸摸搜搜了几回,终于找到机会偷偷裹了部分毒药藏在了那玉片当中。 唐安偷偷试过,对于老鼠这种小动物来说,简直是一击致命的好用,可具体在人身上……就不知道用量多少了,用的多了,太子还没到大典之上就毒发,用得少了,再给他一息尚存的空间可怎么办。 唐安根据经验,决定将毒药擦拭在太子脖颈的后方与衣领摩擦最甚的那一小片肌肤,以防万一最好在手腕内侧也涂抹上一些。这些地方易出汗,毛孔舒张,且衣物摩擦频繁,最利于毒质渗透。 机会就在此刻! 太子正微微抬起下巴,方便另一名宫女为他系上腰间玉带,他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毫无防备。 唐安默默上前,趁着人多,准备将手指看似自然地拂过太子的后领,玉片即将贴上去时…… 他的手腕被钳制住了! 唐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杀手的本能几乎要让他反手格击,袖中暗藏的薄刃几乎要滑入掌心,但他强行压下所有条件反射,迫使自己柔顺地停住,甚至让身体微微轻颤,扮演出一个受惊宫女的惶惑。 他被迫仰起脸,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中。 殿内的空气霎时凝滞,卫舜君的指腹隔着薄薄的宫纱按在他的下颌上,那温度灼人,烫得他心头猛颤,藏在袖间的毒玉片几乎脱手滑落。 “现在,” 卫舜君穿着朝服,身量挺拔的微微凑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不可以。” 唐安心中产生一种错觉,若不是朝服的限制,太子到底会干些什么? 三个字,含义模糊,却像重锤敲在唐安心上,卫舜君发现了什么?是看穿了他方才的小动作,还是另有所指? 不容唐安细思,太子已松开了手,面上含笑,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转身被簇拥着离去,留唐安僵在原地,手腕上仍残留着那灼人的触感和一句冰冷的警告。 唐安大脑当机,满脑子都是,完了!他的下毒并未成功,手里的玉片狠狠地刻在掌心,让他不由升起一肚子火来。 在他准备先撤退,找寻办法混入大典中时,他被人叫住了。 “新来的!” 唐安木然转头,原来是太子的贴身内侍喊住了他。 “公公。”唐安将手放在腰侧,行了个礼,顺便将手中的玉片藏回了腰带间。 “你是尚衣局的?怎么瞧着脸生?” “回公公,奴婢云袖入宫两年了。”唐安不卑不亢的回答。 那内侍打量了唐安片刻,点了点头,“今儿日且忙着呢,你就甭回尚衣局了,去前殿帮忙,眼睛放机灵点,哪里可都是达官贵人,冲撞了谁可保不住你的小命。” 唐安欣喜万分,这不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吗!连忙点头,应允了下来。 唐安转身即走,自然没看到身后内侍那深沉的目光,自然蠢笨怎么会放到这种场合…… …… 钟鼓雅乐稍歇,广场上万籁俱寂,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下的那位身影上。 司礼监太监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的诏书,声音洪亮而悠长,穿透了整个大殿: “陛下有旨:兹有皇三子卫寂尧,天资聪颖,体恤民艰。岁前大河肆虐,百姓流离,社稷忧心。朕命尔督办水政。” 太监的声音顿了顿,广场上鸦雀无声。 “尔不惧艰险,勘测水情,更创‘分流减淤’之法,终使水患得平。” 颂词至此,百官中不少曾亲历水患者,皆面露钦佩,这是实打实的功绩。 “此番功业,拯救民生,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这个颂词之重,让卫寂尧不由的骄傲起来,他努力维持着庄重肃穆的表情,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底那几乎要溢出的势在必得,清晰地透露着他内心傲气。 这治水之功,是他争夺储位最重的筹码,今日在这大典上被如此隆重地彰扬,无疑是向天下臣民宣告了他的能力与圣宠。他仿佛已经能感受到东宫之位,正在向他一步步靠近。 而此刻,结果即将揭晓! 司礼监太监合上诏书,高声道:“陛下念尔功勋卓著,特晋封为‘雍亲王’,赐金册宝玺,增食邑万户,允其出宫建府,望尔永葆此心,为民辅佐常伴太子之右,钦此——” 宣旨太监尖细的尾音还在殿中萦绕,群臣的恭贺声已然响起。 可跪在御阶下的卫寂尧,却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雍亲王?好一个不咸不淡的封号,更让他肝胆欲裂的是后面那句,“出宫建府,为民辅佐常伴太子之右”。 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将他彻底钉死在“臣”与“辅”的位置上,亲手将他逐出了权力核心。 他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叩首谢恩。起身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怨愤,射向站在最前方的那个身影,太子,卫舜君。 而卫舜君,似乎早已料到他会看过来。 就在那一瞬间,卫寂尧看得真切,卫舜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兄弟间的宽和笑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与嘲弄,仿佛在说:看吧,你所争抢的一切不还是孤的。 这无声的挑衅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卫寂尧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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