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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帝都的夜雨始终没有消歇。 而葛院也五次三番地被各路衙门造访,尤其是刑部端着协理办案的名义,屡次上门,皆被青鸾卫拦下。 “今夜大楚的大小官员,跟不要钱的萝卜一样往这儿送,挺有意思的。” 葛院外不远处的客栈,玄衣人双臂交抱倚靠在二楼窗边,目光注视着葛院动向,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他身侧是一名西戎打扮的中年男子,闻言沉吟片刻,道:“殿下,若是末将猜的不错,那位名叫葛韵的御史带回来的东西,应该是哪方都没找到。” 玄衣人道:“可不是?估计是查到西大营的命脉了,现在谁都想要。” 男子不由叹气,道:“要是被丁家先拿到,那就可惜了,毕竟西大营是丁家起势和煊赫的基石,也是楚帝最忌惮的存在,要动丁家,就绕不开西大营。” 玄衣人不置可否,又摸出那枚金钱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在指间把玩。 百无聊赖。 男子见状,斟酌一番,道:“殿下且放心,就算没那份证据,到时候您和时将军联手,解决西大营绝不是问题。” 听到“时将军”,玄衣人抛金钱镖的动作一滞,问:“你说,七年足以让人完全忘掉一个人吗?” 男子闻言愣了下,显然是没想到话茬转换这么快,只得谨慎道:“还是得看人。” 玄衣人挑了下眉,问:“怎么个看法?” “自然是看重要程度了,要是心里看中对方,别说七年,八十年也是记得的,但若是没把对方当回事,那怕隔个两三天,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男子自认说得妥帖,但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说完后,自家殿下看他的眼神明显危险起来。 这是明显的不高兴了。 男子后知后觉什么,赶紧话头一转,道:“但如果是像殿下一样,遮得这般严实去见人,认不出来也情有可原。” “是吗?” 玄衣人的声音听不清情绪,只是手中的金钱镖再次被抛向空中,翻滚几个漂亮的弧度后,落在了掌心,然后用余光瞥了眼: 正面。 “行吧,信你了。” 玄衣人倏地一笑,将金钱镖小心收进袖口。 男人知道,自家殿下的心情之所以瞬间转晴,压根不是信了自己的话,而是因为手中那枚金钱镖。 那是一枚很特殊的金钱镖,两面都是正面,每当自家殿下心情不好,就会抛一次,抛完了,心情就好了,神丹妙药一样,男人猜想其中必定有什么渊源,但从来不敢追问。 “要是有颗糖就好了。” 玄衣人望着幽深的夜空,突然道。 男人先是一愣,然后问:“是否需要末将现在去买?” 虽然自家殿下从不吃糖,但谁叫自家殿下向来想一出是一处,他早就习惯了。 “不一样的,不会有那个味道的。”玄衣人用手给男人比划了一下,道,“很久以前,有个人为了哄我喝药,专门准备了一个荷包给我放糖,每喝一口就喂我喝一颗糖,在这世上不会有糖比他荷包里的更甜。” “真是一位心思玲珑的姑娘,难怪殿下念这么久。”男人适时地拍了个马匹,又问,“那这位姑娘现在身在何方?” “姑娘?”玄衣人嗤笑一声,也没纠正,道,“他现在就在帝都。” 男人笑道:“那可真是有缘千里,看来殿下此番不仅能得江山,也能得美人!” “自然。” 玄衣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攥紧了手中的金钱镖,“很多东西,错过一次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御史之死(四) 一夜骤雨,天明方歇。 当大理寺少卿时志鸿赶到葛院,拿出青鸾卫与大理寺共理此案的圣旨,刑部才肯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葛院堂庑内,北辰老远就听到刑部官员的嘶声咆哮 ——大理寺和刑部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时志鸿又是出了名的伶牙俐齿,锱铢必较,逮到机会便阴阳刑部一嘴,经常把刑部那几个老头气得跳脚。 北辰揉了揉太阳穴,松了口气:“少卿大人可算是来了。” 时亭正蹲在葛韵尸首前发愣,闻言拉回遥远的思绪。 抬头看去,时志鸿眼下乌黑,一身官袍皱皱巴巴,明显是熬了通宵。 时志鸿进了堂庑,走到时亭身边,道:“表哥,你让我今天再拿出这道圣旨,我照做了,果然跳出来一些我们没想到的人,都已经统统抓进大理寺了,审不死他们!” 时亭收回目光,没说话,指了下旁边的桌子,上面放着份已经写好的尸检。 时志鸿将尸检收好,看着时亭为葛韵整理衣冠,心里不由五味杂陈 ——葛韵的衣冠很整齐,早已整理完毕,时亭却仍旧在重复整理的动作,明显是内心不舍。 时志鸿犹豫一番,道:“表哥,葛大人他已经……” “宽慰的话不用多言,人死不能复生,还有,暂时不要让严桐知道是郭磊动的手,不然以他的性子,郭磊的命留不到我们要用的时候。” 时亭想了想,又问,“那个更夫审出来什么没?” 时志鸿拍拍自己胸膛,道:“放心吧,本少卿办事,放一百个心!不到一刻钟就吓出来了,他是被人胁迫了做内应,负责给昨夜行动的杀手指路和报时,毕竟在城西那边,民间不会有人比那个更夫更熟悉了。” 时亭问:“胁迫他的人是谁?” “一名戴帷帽,着黄衫的女子。”时志鸿道,“除了这次,之前黄衫女也找他帮过忙,他们每次都是在月中的十五联系,以特制的孔明灯为暗号,而且据更夫说,他们下次十五还要联系。” 时亭算了算,道:“今日才初二,还有十三天,先把更夫放回去,暗中控制和监视,等十五一举抓捕那名黄衫女子。” 时志鸿点头表示明白,将大理寺的官员唤进来,和青鸾卫一起收拾现场,将一应物证人证都被搬上了大理寺的马车。 待整理得差不多,时志鸿问:“你真要将郭磊那个孙子关我那儿,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反正他什么也不会交代,白白浪费我大理寺的粮食。” 时亭捻了捻手指,道:“用他钓鱼。” 时志鸿疑惑地看向自家表哥:“用他钓?谁会冒险到大理寺救一个叛国判师的东西?” “自然没人愿意,但北狄一定会想办法。” 时亭看向押解郭磊的马车,抬手按上惊鹤刀,道,“郭磊当年背叛大楚后,为北狄也算立过大功,如果他无法得到北狄的重视,其他有心背叛大楚的人,自然会重新掂量掂量。” 时志鸿不禁嗤笑一声:“这种在大楚人人喊打的东西,还真成了北狄手上的香饽饽。” 时亭:“通过这次刺杀,我们基本能确定,丁家已经在和北狄合作了。” 时志鸿叹了口气,感慨:“当年丁道华能拜相,和他挂帅西大营抗击北狄有很大关系,但如今他反过来和北狄狼狈为奸,真让人始料不及啊。” 时亭道:“不奇怪,有的人上战场,本就是为了加官进爵,封侯拜相,和他效忠谁,都没关系。丁道华如此,他的学生蒋纯也是如此。” 说着想起什么,道,“眼下北狄插手帝都,怕是不仅仅是为了刺杀葛叔。” 时志鸿略一沉吟,问:“你是说西戎使团进京的事?” 时亭点头。 在经历过繁花似锦的盛世后,如今的大楚已然开始式微,境内党争严重,天灾不断,延伸问题层出不穷,国力正被逐步蚕食,境外北狄、西戎、西域、倭国四方势力虎视眈眈,各怀鬼胎。 歌舞升平下,早已内忧外患,结盟乃是必然之势。 在境外四股势力中,唯有西戎最合适做盟友,这不仅是因为西戎近年如日方升,实力大增,成为了货真价实的西南霸主,也因两国素有交好,故去的西戎王后正是崇合帝之妹,永安公主。 而西戎因为各种考量,也有意与大楚结盟,并在去年主动与大楚签订盟约。 盟约中,西戎明确表示会将二王子作为质子,送至大楚帝都,以示结盟诚意。 这次西戎使团进京,正是来送二王子的。 “如果这位二王子死在大楚,不管是不是大楚做的,西戎和大楚的梁子不都结定了?” 时志鸿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北狄真是好算计,这是想我大楚彻底孤立无援吧!” 北辰道:“所以公子早就安排好了,让我明日带人出京去迎使团,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时志鸿笑了:“也对,有表哥在,再加上使团里的阿蒙勒将军,别说一个二王子,十个二王子也能接回来!” 时亭却是抬头看天,淡淡笑了下,道:“风云多变,还是做最坏的打算吧。” 帝都的风云的确多变,比如连下数日暴雨后突然放晴,又比如一名御史遇刺,却引出一桩牵扯北狄的大案。 因崇合帝下旨让青鸾卫与大理寺共审,变相绕开了刑部,也就是绕开了丁家。 朝中百官闻风而思,有人隔岸观火,有人战战兢兢,有人茫然无措,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这天下午,时亭收到了六合山庄对玄衣人身份的回应,却只得到一个“秘”字。 也就是说,玄衣人并未归附六合山庄,只是根据实力挂名在“无双”榜首,至于他的名讳和身份,没人知道。 按理说,这不符合六合山庄规矩,这不仅仅因为江湖契约向来讲究知己知彼,更因为六合山庄背后真正的执掌者是崇合帝,很多事都得他首肯。 但玄衣人还是成了那个例外,成了六合山庄成立以来的三十载春秋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破例挂居无双榜首的无名无姓者。 时亭百思不得其解,但竟然是崇合帝默认的事,时亭不会过问太多。 等时机到了,该他知道的,崇合帝自然会告诉他。 翌日清晨。 青鸾卫府衙,地牢。 严桐双目无神地靠在墙上,看到时亭进来,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我不是来劝你的。” 时亭将一把丢给严桐,道,“你的佩刀是葛大人给的,如今你要死,用它正好。” 严桐几乎是瞬间抽出刀,闭眼架在了自己脖颈上,但他到底是没下手。 随着佩刀哐当落下,严桐哀恸的呜咽声在地牢响起。 时亭俯身将刀捡起,道:“这把刀,和惊鹤刀是同一年锻造的。老师曾告诉我,当时葛大人俸禄微薄,本没有银钱打造,但看到惊鹤刀喜欢得不行,想着别人的学生有,自己的徒弟不能没有,便偷偷传家的玉佩当了,才有了你这把刀。” 严桐听到这里,声音已经嘶哑:“其实……这刀一共有两把,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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