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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什么,另一把又是谁的,两人心照不宣。 葛韵生前收了严桐和郭磊两名徒弟,但与平常师徒相比,其实更像是父子,不仅传授绝学葛家刀,而且供吃供穿,又当爹又当娘地将两人拉扯大。 为两人打造宝刀时,葛韵和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给予了他们厚望,却不想郭磊有一天做了叛国贼,让葛韵的心血直接付之东流。 时亭将刀递还给严桐,道:“我不在乎你是否愿意效忠我,但你要是自刎,我绝不会也以青鸾卫的身份给你下葬,到时候九泉下怎么给你师父交代,也都是你自己的事。” 严桐抬头看向时亭,问:“所以,你要怎么处置我?” “两条路。”时亭道,“第一条,自刎在地牢里,完了我给你扔乱葬岗,一了百了;第二条路,等吊唁完,你带一支青鸾卫往北,让镇远军配合你去北狄,给我带个人回来。” 严桐冷哼一声:“我凭什么帮你?” “那你就自刎吧。”时亭语气淡淡的,却是轻蔑味儿十足,“而且此事不是你去了,就一定能成的。” 严桐噎住,默了片刻,问:“和师父有关吗?” 时亭点头。 严桐恶狠狠道:“好,我去,但要是发现你骗我,别管我翻脸无情!” 二日后,在大批官员被拎去大理寺问讯的同时,葛韵的吊唁如期举行。 葛韵虽然生前没有位极人臣,又非世家望族,但因清名在外,加之突然横死,又无子嗣,实在让人怜悯,故而不少官员到场祭吊,使得往日门可罗雀的葛院,竟然生出几分热闹来。 时亭以义子的身份接待前来吊唁的官员,看着灵堂前乌泱泱的一堆陌生官员,滋味难明。 中午时候,丁道华和丁承义父子两来吊唁,众人一见丞相和刑部尚书都来了,当即上前好一番作揖。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灵堂,而是六部的议事堂。 丁道华年过古稀,由丁承义搀扶着,仍然坚持亲手捧着挽联,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还有他身后的一众丁党,个个有样学样,如丧考妣。 但时亭分明记得,当年丁党重点打压的官员中,葛韵赫然在列,甚至还遭遇了死亡威胁。 当时葛韵身怀六甲的姐姐,就是在追杀中丧命的,而他本人也被雪藏了整整二十年,不得升降,不得调用,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直到被崇合帝提拔,才算一身清风傲骨有了归宿。 “丞相节哀,切莫悲伤过度伤了身子,杀害葛大人的罪魁祸首,一定会找到的!” 听到人群里的安慰,时亭心里不禁冷笑。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甚至亲自唱了出同僚相惜的戏,这等道貌岸然,毫不心虚的本事,当真是被丁道华修炼得炉火纯青。 不,应该说,帝都很多人都会这个本事,精通这个本事。 时亭应该早就习惯的,也确实习惯了,但他永远不会喜欢。 举目看去,时亭正好和人群中的丁道华隔空对视。 丁道华老了,须发尽白,身形佝偻,早已看不见当年纵马斩敌的武将影子,甚至因晚年信奉道教,参禅吐纳,给人一种不争不论,儒雅慈悲之感。 “时将军,节哀。” 丁道华温和出声,听起来像是对时亭这个晚辈极尽关怀。 其他官员跟着齐声道:“时将军,节哀。” 一如他们在朝堂上对丁道华的竭力追随,那怕丁道华指鹿为马。 时亭越过人群走近丁道华,从容地拱手做礼,回道:“丁相关怀,晚辈铭记于心,还望丞相保重身体,也好亲眼看到背后元凶归案,以死谢罪。” 以死谢罪,这四字时亭刻意说得重而缓,旁边知道几分隐情的官员,皆是面色几变。 丁承义当然知道这是冲他们父子来的,不禁皱起眉头,虎视般盯着时亭,蠢蠢欲动。 时亭在诸多探究的目光中从容不迫,长身玉立,淡淡回视丁承义,丝毫不惧。 虽然时亭的目光没有落在众官员的身上,但他们心底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寒意,这是面对绝对强者的示弱本能。 他们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时亭真的回来了。 时志鸿姗姗来迟,正好看到这暗流汹涌的一幕,心里不禁给自家表哥鼓掌。 丁党如今在朝中呼风唤雨,多行不义,无人敢于直面,也就自家表哥能这么硬气了。 不过和时亭预想的一样,丁道华到底是老狐狸,纵使不悦,也半点没有显露。 片刻后,他伸手将想要发作的丁承义拦住,甚至又为葛韵上了几炷香,才领着一干人离开。 时志鸿冷哼一声,趁人不备将丁道华上的香给拔了,换上自己点的,道:“丁党尽是些趋炎附势的走狗,也不怕自己跟的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时亭蹲下烧纸钱,道:“他们只想保住自己的富贵荣华,那怕光鲜亮丽的壳子下,大楚早已沉疴新疾并发,腐烂不堪。” “可不是嘛,连我爹也总提醒我,别得罪丁家,少跟刑部作对。”时志鸿看向时亭,由衷道,“还好你回来了,丁党倒台指日可待。” “我不是神仙,不要盲目信我。” 时亭凝视着葛韵的棺木,目光锋利如刀,“但有一点,除非死,我一步都不会退。” 葛韵出殡当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因无子嗣,严桐以弟子的身份扶柩,时亭亲自护卫,时志鸿和徐世隆负责安防。 一路上,不少百姓出现在长道两侧,自发送别,还有一些小吏和国子监的学生过来,哭得泣不成声。 有护卫见人越来越多,想要拦下,却被时亭阻止。 护卫:“将军,今儿葛大人出殡,这些人会冲撞到他老人家的。” 时亭摸了摸身侧的棺木,微笑道:“不会的,他很喜欢这份热闹。” 老头平生最爱“管闲事”,这些才是他生前接触最多的人。 护卫不再拦,两侧的百姓学生争先恐后涌上来,一起送葛韵最后一程。 漫天灵幡飞舞,冥币如雪,嘶哑的呜咽声不绝于耳。 等到了长亭崖,葛韵入土立碑后,人们依然不愿离去,直到黄昏才渐渐散去。 眼看就要宵禁,时志鸿见时亭没回去的意思,拽他一起回去。 时亭摆摆手:“你们回吧,我想单独和老头待会儿。” 时志鸿知道劝不住,大理寺又还有一堆事,只得拽严桐先离开。 严桐一把甩开时志鸿,对时亭道:“你要是当时阻止师父去,他如今也不会埋在这里了!现在陪他有什么用?” 时亭不生气,也没回头,只道:“你并不懂他。” “我只想他活着!”严桐嘶声力竭地吼了句,上前要同时亭分说,时志鸿一个文官压根拉不住,还挨了一肘子,幸好北辰眼疾手快,赶紧将人拦下。 “时亭!追随你的人没一个好下场,你也不怕将来……”时志鸿赶紧将他嘴捂住,和北辰一起将人拖走。 待人群散尽,四周静下来,时亭看了眼崖外火红的晚霞,又看了眼墓前堆成小山的祭品。 里面除了常见的香烛纸钱,还有一个小风车。 葛韵生前最拿手的小玩意儿就是风车,做了很多给周围的孩子玩。 时亭走上前,将那个小风车拿起,插到墓碑旁的树枝上。 崖上山风吹来,风车叶子转起来,上面精巧的彩色纸片恰如蝴蝶翻飞,如梦如幻。 “我说时大将军,老头子我和你打个赌吧。” 时亭伸手抚摸墓碑,葛韵的笑声犹在耳侧。 “如果这次我没命回来,依然会有人记得我葛韵葛大人,那怕我是个只着青袍的官儿,你信不信吧?” 时亭抬手拨了拨风车叶子,道:“这个赌您输了,大家的确都记着您。此外,陛下追封了您户部尚书,并允官袍下葬,您如今是正儿八经的红袍了。” 说着,时亭摸了下腰间的旧荷包,忍不住道:“您当年捡了阿柳给我,我说我要养大他,然后和他一起给您养老,但现在……” 怕是没机会兑现这个承诺了。 仔细想想,追随他的人的确没一个好下场,按照佛教说法,因果相循,此消彼长,将来他注定万劫不复,注定要下地狱。 那便万劫不复,那便下地狱吧!生死于他而言,早就无足轻重。 时亭垂首注视墓碑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才上马离开长亭崖。 少时,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葛韵墓前,左手拎着一坛酒,右手提着灯。 走到墓前,玄衣人将灯笼放在地上,低头去揭酒封。 不过还没等他揭开,身后便有厉风扫来,有人偷袭! 玄衣人反应也极快,侧身轻巧躲过,同时顺着暗器方向看过去,手按上刀柄。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御史之死(五) 只见一块半人高的山石上,正站着折返回来的时亭。 长风乍起,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崖上暮色四合,月光却很皎洁。 四目相对,时亭半眯了眼睛审视,玄衣人则在看到时亭的那一刻,便将手从刀柄上拿下。 时亭没再继续出手,摩挲着手中做暗器的竹叶,道:“又与阁下见面了,只是阁下乃是无名无姓之人,如何能祭奠有名有姓之墓?” 玄衣人将酒提起来晃了晃示意,然后回过身,放心地把后背交给时亭,抬手继续揭酒封。 时亭足尖一点,跃至玄衣人身侧,同时一道寒芒闪过,惊鹤刀架在了玄衣人的脖颈上。 只要稍微再往脖颈里一点,以惊鹤刀的锋利程度,能顷刻间割下玄衣人的头颅。 玄衣人依然戴着覆盖全脸的面具,时亭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但时亭能察觉到,他整个人并没有因此而产生惧意,亦或是防备。 甚至,他像是笃定自己不会下手一样,手上动作没停,不急不慢地将酒封揭开,然后松手,让酒封的红绸随风飞起,飘向远方。 很快,时亭闻到了酒香。 是上好的北仓酒,浓烈而醇厚,带着独有的霸道。 久违的味道。 玄衣人丝毫不顾刀剑在身,将一坛酒尽数倾倒在葛韵面前,末了把空荡荡的酒坛示意给时亭看,意思是: 你看,我真的只是来祭奠的。 时亭没立马放下惊鹤刀,问:“阁下认识葛大人,并且在北境待过?” 北仓酒产自华北道的北仓县,因酒性过烈,并不得南方喜爱,倒是北边常在冬季喝了取暖,其中又尤以北境边军最为钟爱,故而北仓酒又有镇远军军酒之称。 很少有人知晓,葛韵其实也在镇远军待过,那条腿也是在北境废的。 葛韵回帝都后,从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北境,时亭本以为他忘得差不多了,直到葛韵遇刺,时亭搜查葛院,在后院发现一个埋了很多年的空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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