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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柳和张青松锁了家里的门,一家人跟着黑娃过去吃饭。 长阿爹和陆郎君觉得不好意思空手上门, 便让长柳拎了两节今年过年时熏的新香肠, 又割了一块腊肉。 沉甸甸的,这才提着去了。 进了屋, 一眼便看见满满的一桌菜,大张嫂他们还特意杀了一只鸡给炖了, 又摆上了今天起早去小集上买的羊肉。 林月沉下午的时候弄了个铁架子,把羊肉切成块后串串, 烧了点炭给烤了, 撒上一把辣椒面和花椒粉, 再加一点点盐和葱花,摆上盘以后又好看又美味。 “柳哥儿, 快带着伯伯,伯爹坐下啊, 快坐下吃饭了。”大张嫂招呼着。 长柳笑着答应,然后扶着阿爹和爹爹坐下, 张青松把提来的东西拿去了灶屋, 回来后大家伙已经开吃了。 都不是外人,就不讲究那么多了,他也直接坐下。 陆郎君还挺不好意思的,一直说着他家柳哥儿多亏大家照顾了。 大张嫂是个爽快人, 大声说着:“这有啥啊伯爹,你们家青松还经常照顾我家大张和月沉呢,这不,明天又要和青松去镇上做工了。” “咱都不是外人, 就别说这些了。” 春日里不让上山砍柴,地里头又没到特别忙的时候,所以大张哥和林月沉就琢磨着去别处找点活干。 张青松一早就打听好了,镇上有个富商新娶了夫人,新夫人嫌宅子老,要重修,最近正在招人呢。 他去年给那富商家里办过满月的酒席,所以和那边的管家说得上两句话,就给大张哥还有林月沉抢先占了两个位置,明天一早,三人一道去镇上。 陆郎君听着别人夸张青松,这心里头是又畅快又骄傲,但嘴巴上还是得谦虚着,“那是他该做的,我这两个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全倚靠着你们帮衬呢,每回见了面,柳哥儿都直念叨呢,说嫂子一家对他可好了,我和他阿爹早就想着上门来看看你们,无奈太远了。” “哎呀,这下搬过来了就好了嘛,天天都能在一处,到时候我天天去你家玩,你烦都要烦死我呢。”大张嫂笑呵呵地说着。 陆郎君赶忙道:“说哪里话啊这是,我们就是喜欢热闹,人多才热闹呢。” “好了好了,快吃饭吧,你们没看黑娃上了桌一句话没说,嘴却没停过吗。”大张哥笑话着自己儿子。 黑娃是个男孩儿,又是长身体的年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每次上了桌都跟几天没吃饭似的,唏哩呼噜的就干起来了。 大家听了,都直笑呢,气得黑娃狠狠夹了一大碗肉,转过身去背着吃。 “能吃才好呢,能吃是福啊,”陆郎君笑着哄他,“是不是呀,小黑娃。” * 回去的路上,兰叶走在前面,身后跟了个脏脏小哥儿,拎着他的破烂篮子,此刻没了半点儿白日里打架的凶狠劲,缩着脖子,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 兰叶没有说话,打开院门径直往里走,赵时路却站在门口不敢进。 一道门槛,隔绝着两人。 “怎么了?” 察觉到身后人没有跟上,兰叶回头询问。 赵时路低着头抿了抿嘴,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进去,毕竟自己给大人惹了许多麻烦。 今日更是让大人在百忙之中还抽空去了一趟书院处理他的破事,连官服都没时间换,结果却是书院都不想再收他了,说他冥顽不灵。 平日里夫子和山长如何说他,他都不痛不痒,可今日私底下山长对兰大人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在门外偷听到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发烫。 因此即便那家人朝他磕头认错,并且保证会将儿子带回家教导,好像他有人撑腰很威风的样子。 可赵时路心里却依然觉得自己不仅没有给大人长脸,还把大人的脸一起给丢完了,以后谁提起来那个“赵铁柱”,也只会说是兰大人没有教好。 赵时路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在犹豫自己要不要离开。 “我又没有罚你站,为何不进来?”兰叶温声询问。 赵时路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紧紧攥住自己的篮子,里头的货全坏了。 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解释,他不想大人觉得自己是一个只会惹祸的人,“大人,不是我故意惹事的,是他们踩坏了我的货…” 闻言,兰叶皱眉看着他,啧了一声,心道:不说被骂的事,只惦记着货被踩了。 于是便问:“你究竟有多缺钱?在我这里没有短你吃穿吧?还不够吗?” “不够,”赵时路抬起头,斩钉截铁地回,“远远不够,我答应柳儿了,要在三年内挣大钱,接他出来享福。” 又是柳儿,兰叶的眉心又紧了几分,“柳儿究竟是你什么人?” “柳儿…是我最重要的人,”赵时路想到长柳,忍不住笑了,“他胆子小,从小就被人欺负,嫁人以后又遇到了难缠的婆家,我要挣很多很多钱给他撑腰。” “大人,对我来说,钱和我的柳儿一样重要,我实在不是念书那块料,对不起,辜负了你。” “你没有辜负任何人,此事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你不想念书,想挣钱,我会送你去学一门手艺,这样倘若哪日我不在了,你也能安稳度日。” 兰叶平静地说完,赵时路的心里却泛起了细小的涟漪,隐隐传来钝痛。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回家吧,别傻站着了。”兰叶轻轻笑了笑,随后转身离开。 赵时路望着他的背影,愣了一瞬,紧接着立马追上去。 他跟在兰叶身后,踩着月光下兰叶的影子,低着头,鼻子有些发酸,喃喃自语:“兰花都能活很久的。” 小兰花大人长命百岁。 前面的影子突然顿了一下。 * 清早,张青松准备回店里了,长柳起床帮他收拾,顺便做早饭给他吃。 可小两口刚进灶屋,就看见陆郎君和长阿爹在里头忙活着,热腾腾的一顿早饭都快做好了。 “爹爹,阿爹,你们怎么不多睡会儿啊,这么早就起来了。”张青松说完,赶紧过去想接过陆郎君手里的活,却被躲开了。 “哎呀,人年纪大了,觉少,”陆郎君推着他,让他去桌边坐着等,“你今日不是要去镇上了吗,得吃饱才行,不然哪有力气赶路。” 长柳已经去打开橱柜拿碗了,摆在灶台上,守着那一锅金灿灿,香喷喷的玉米稀饭,差点要流口水了。 “爹爹,我还想吃,吃你做的胭脂萝卜。” 那个酸酸甜甜的,就着面条吃特别香。 “诶,有呢,去年泡的一小坛没吃完,我昨天带来了,一会儿让你阿爹给你找出来。”陆郎君说完,长阿爹立马应下。 他们带过来的坛坛罐罐多得很呢,灶屋里摆了一溜儿,一会儿吃了饭还得挨个儿去加点水,昨天吃完饭回来太晚了,就没收拾。 张青松吃完饭便要走了,长柳送他出门,忍不住叮嘱:“你,你再托商队问,问问县城那边,看看是啥,啥情况,不管是死是活也得给,给我个信儿。” 说着说着,长柳眼泪流出来了,张青松伸手托住他细嫩的脸蛋,心疼地擦去眼泪。 长柳吸了吸鼻子,难过地道:“若是不,不在了,我也好,好去把他接,接回来。” 即便一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可长柳还是忍不住伤心难过。 张青松嗯了一声,摸摸他的头哄着:“放心吧,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可能就是干活太忙了,没抽得出空来,不行的话我下个月告假去县城找他。” “嗯,”长柳委屈巴巴地点点头,拉着男人的袖子给自个儿擦了擦眼泪,然后笑着回,“没,没事了,你也别,别太着急,还是先,先把店里的活顾好。” “知道。”张青松说完,捏了捏他的脸蛋,依依不舍地走了。 本想亲一口的,但现在天亮得越来越早了,阿爹和爹爹又起床了,怕被看见,就只能作罢。 大张哥和林月沉一早便等在路边,三人趁着太阳还没出来,紧赶着上路。 这一趟去了,得月底才能见了。 长柳有些舍不得,站在门口望了好久才慢吞吞地关上了院门,然后回屋去找阿爹和爹爹了。 赵时路给长柳写了信,用的是从兰叶那里偷来的纸,摸着怪细腻的,写了厚厚一迭。 他平时一贯节俭,唯独在长柳身上大方,所以写的时候根本不心疼纸和墨。 又想着那纸就一摞一摞地摆在书桌上,兰叶练字时如同草纸一般写一张扔一张,应当不会特别贵,便大着胆子拿了。 这封信足足写了十来页,最后还画了两个手牵着手的小人儿,笨拙地表达着自己的思念。 赵时路收好了信,打算出去找人捎回去,却正好撞见兰叶躺在树下的摇椅上看书。 “去哪儿?今日不是不上工吗?”兰叶将他送去了商铺当学徒。 “给柳儿送信。”赵时路喜滋滋,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信。 兰叶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书上,只是伸手在旁边的桌上轻轻点了点,道:“放这儿吧,我一会儿要出门,顺便给你带过去。” “哦。”赵时路听话地走过去,将信小心放在桌面,还特意把一旁的茶杯挪远了些,然后道,“大人,你叫人带到松石镇的鸿升酒楼,交给后厨里的张青松就行。” 张青松? 听着像个男人的名字。 兰叶放下书,转头望去,不解地道:“张青松是谁?” “是柳儿他相公,”赵时路怕兰叶送错地方,还特意说得很详细,“柳儿他叫长柳,家是靳村的,嫁到了桃李村张家,他相公叫张青松,是松石镇上鸿升酒楼的厨子,你把信带给张青松就行,他会帮我交给柳儿的。” 长柳,张青松,松石镇,桃李村…… 这些名字让兰叶隐隐感到熟悉,他放下手中的书,转头望向赵时路,问:“你说你的柳儿经常被人欺负?” “嗯,他胆子小性子柔,连他亲哥哥都敢欺负他,嫁了人以后又遇到了不好的婆家,好在他男人护着他。”赵时路说着,好奇地问,“咋了,大人?” 兰叶从摇椅上起来,拂去身上嫩绿的几片叶子,轻声回:“没什么,我去趟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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