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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宏抬手道:“免礼。”他看向晚晚,目光骤然变得温和,“上次在兰州与小世子匆匆见了一面,也未备得礼品,朕回京后特地命人给他打了一副长生锁和如意佩,今日相赠,祈愿世子平安康健,如意吉祥。” 话音落,一名内侍官手捧两只锦盒走将过来,毕恭毕敬地递与楚常 而锁和佩的末端则各坠了一枚青色穗子,其上嵌有象牙珠,千金难易。 楚常欢端着锦盒,躬身道:“陛下如此厚礼,臣与犬子受之有愧。” 他曾以为这位年轻的皇帝心思深沉、擅谋权术、轻信奸佞,甚至怀疑皇帝对手握重兵的嘉义侯和梁王起了杀心,直到兰州一战方明白过来,小皇帝并不糊涂。 这份厚礼,他的确受之有愧。 赵宏含笑道:“朕与梁王是表亲兄弟,晚晚便是朕的侄儿,叔伯送侄儿礼物乃天经地义之事,何来受之有愧一说。”一语毕,又道,“你诛杀杜怀仁、揭露河西叛臣刘守桁功不可没,朕原想晋你官爵,可你又要自由,朕便将虚名化作实物,赐你万金如何?” 楚常欢大为震撼,忙推拒道:“陛下美意,臣心领之。万两黄金,实难消受。” 太后疑惑道:“什么自由?” 赵宏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容儿臣日后慢慢说与母后听——时候不早了,先传膳罢,留常欢和晚晚在此陪您吃顿便饭。” * 用过午膳,楚常欢带着熟睡的孩子向沈太后和圣上辞别,返回了嘉义侯府。 夏日炎炎,热风徐徐,行经兴庆坊时,一座峥嵘轩巍的府邸透过车帘缝隙撞进楚常欢的眼底,正门匾额上的“梁王府”三个镀金大字尤为醒目。 他下意识掀开帘幔往那处瞧了一眼,可马车却没有停下来,径自往前驶去。 回到府上,顾明鹤从他手里接过沉睡的孩子,转而交给姜芜,并问道:“太后召你所谓何事?怎的去了这么久?她可有为难你?” 楚常欢道:“太后只想见一见晚晚,并没有为难我,顺道留我用了饭——对了,陛下念你有旧伤,特意赠了些滋补的药材交给我带回来,我已让人取下,放入库房了。” 顾明鹤没有接话,牵着他的手往后院走去。 侯府翻新之后与从前并无两样,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照着原来的模样修葺的。 然而物是人非,楚常欢重新踏入此间,却再也找不回昔日的快乐了。 他心不在焉地回到寝室,在月洞窗旁坐定,望向窗外苍翠的芭蕉,眼神格外落寞。 顾明鹤瞧出了他的异样,也深知他此刻在想些什么,遂在他旁侧落座,软语温言道:“又在想他了?” 楚常欢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顾明鹤笑道:“你有话不妨直说。” 楚常欢道:“我想去兰州。” 顾明鹤神色微变,却仍在柔声劝说:“你不会舞刀弄棒,去了又能如何?梁誉送你离开,便是为了安心应战,有你在,他反而无法全力以赴——欢欢,你该相信他,相信他能大获全胜,领兵凯旋。” 楚常欢绞紧手指,睫羽轻颤:“可是……” 自打离开兰州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夜里总被噩梦折磨,醒来时仿佛还能闻到血的味道。 顾明鹤握住他战栗的手,说道:“别多想了,我带你出去走走罢。你从前爱吃云生结海楼的佳酿,如今荷花酒正当季,咱们去吃几壶,不醉不归如何?” 楚常欢道:“我不想去。” 顾明鹤低声央求:“我想去,你陪陪我可好?” 楚常欢抬眼,戳了戳他的心口:“你这里还有伤呢,不宜吃酒。” 顾明鹤揶揄道:“本以为你整颗心都放在梁誉那里了,原来还记得我身上有伤。” 楚常欢不想同他争辩,抽回手,起身道:“我去瞧瞧孩子。” 还未迈开步子,忽觉有一条手臂勾住了他的腰,不过瞬息,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向后拽去,稳稳当当地落进了顾明鹤的怀里。 “明鹤,你放……唔……” 顾明鹤探出舌尖,舔上他的耳珠,狎昵道:“晚晚在睡觉,别去打扰他。” 楚常欢经不住这样的撩.拨。 他们做了两年夫妻,顾明鹤知道如何勾起他的欲念。 顷刻间,楚常欢骨软成泥,无力地靠在顾明鹤怀中,嘴里断断续续渗出些吟音,已然动了情。 顾明鹤解掉他的腰封,挑开衣襟,熟练地把.玩他身上的每一处,直教楚常欢畅快不已。 这屋内的一桌一椅、一草一席皆是他们欢愉的温柔乡,楚常欢被抱上桌时,恍惚间竟似回到了从前,他乖顺地搂着顾明鹤,听见男人在他耳旁喘息,心内莫名满足。 “常欢……” 情到浓时,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猝然响起,楚常欢睁开湿漉漉的眼,立时清醒。 柔软的身子在这一刻变得僵硬,他环顾屋内,似在寻找那人的身影。 顾明鹤察觉到他的异常,顿时停了下来,捧着他的脸道:“怎么了?” 楚常欢抿唇不语,身子仍在颤抖。 观他此样,顾明鹤大概明白了其中原由,妒意辄起,却终究没有说什么,沉吟片刻后方才继续。 * 眨眼便是八月,天气转凉,桂树也陆陆续续开了花。 晚晚近来学会了爬行,猴儿般乱窜不休。 为免弄脏他的衣衫和掌心,侯府的仆从每日都要将屋里屋外的地砖擦得锃光瓦亮,不留半点污垢。 晨间,楚常欢给晚晚喂饱了饭,将碗勺放在桌案上,再回头时,孩子竟没了踪影。他赶忙追出去,便见晚晚手脚并用地在廊下爬行,瞧这势头,大概是想去找他的祖父。 楚常欢无奈一笑,缓缓跟随其身后,与孩子同行。 未几,姜芜端了盆冷水走将过来,楚常欢叫住她,低声问道:“今日有消息了么?” 姜芜摇头道:“还是没有。” 楚常欢垂眸,沉吟下来。 姜芜道:“王妃别担心,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凯旋。”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兰州那边却始终没有消息传回来。 楚常欢兀自发愣,待回过神来,晚晚已爬出游廊了,他快步追了上去,嘴里唤道:“晚晚,你慢些,等爹爹一起!” 姜芜的眼眶蓦然泛红,泪水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几日后,汴京迎来了一场绵绵秋雨,桂花香被雨水浸润,气息愈加浓烈。 仲秋将至,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售卖小饼月团的商贩,石榴、梨、枣儿等祭月之供果亦是琳琅满目。 太后今年早早就派人往嘉义侯府送来了几盒新鲜的宫饼,楚常欢收了礼,转而带上自己做的月团和新酿的桂花酒入宫,赠与圣上和太后。 出宫时,他折去仁义坊的满香斋给晚晚买了些果脯果干,正待结账,忽闻街市上人声躁动,满香斋的顾客听见动静后纷纷跑了出去—— “是河西的将士们回来了!” “寇大人头一回出征,竟能全胜而归。” “寇相之子,绝非浪得虚名。” “大夏第一勇士野利良褀这一战输得格外惨烈,夏帝李元褚不得不向我朝纳贡称臣,真是大快人心!” “河西终于太平了!” “听说有位大将死了,不知他的尸身是否会运回京中。” “谁死了?” “好像是……梁王殿下。”
第94章 “梁王”、“尸身”、“死了”。 这几个字宛如晴天霹雳迸入楚常欢的耳内, 他提着果脯奔出满香斋,将掌柜一迭声的“客观您还未付钱”的呼声抛诸脑后。 仁义坊离御街有半柱香的路程,楚常欢冲进人群, 只用盏茶时间便赶到了御街, 周遭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纷纷眺望凯旋的大军。 军队为首之人乃西南宁远军节度使宣庆辉,亦是此番驰援兰州的主帅,他身后跟着三名副将,其中两人乃梁誉麾下,另一人则是寇樾。 夏军战败,李元褚已向大邺称臣,梁誉身为河西元帅, 岂有不归之理? 偏偏这浩浩荡荡的大军里,独不见他的身影。 楚常欢心急如焚, 倏地冲出人群,拦在宣庆辉的马头前:“宣大人, 梁王殿下人在何处?为什么没有随你们一道回京?” 宣庆辉常年驻守西南,并不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楚少君,口里淡淡道:“王爷回来了。” 楚常欢一怔,目光凝向他身后, 问道:“他在哪儿?” 素来玩世不恭、没个正型的寇樾竟满面悲戚, 那句“嫂嫂”梗在喉间, 难以发声。 不等宣庆辉出声,大军已分开出了一条道, 两骑骏马载着一辆敞篷车辘辘驶来,车内驮的俨然是一口通体漆黑的棺椁。 明明是烈日当空,楚常欢却觉浑身发凉。 宣庆辉道:“这里面便是梁王的英灵。” 楚常欢脑内嗡鸣不休, 身子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满袋果脯自他手中滑落,零零散散滚了一地。 梁王的……英灵? 恍惚间,楚常欢只觉得呼吸凝在了胸腔内,久久吐不出一口气。 宣庆辉无视他惨白如纸的脸色,道:“烦请这位相公让一让,本官还得向圣上复命。” 楚常欢巍然不动,双耳犹如失聪,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不相信梁誉就这么死了,正要冲过去掀开棺盖一看究竟,忽觉手臂一紧,有人将他拽出御街,没入人群之中了。 宣庆辉领着大军继续前行,那口棺材亦随之被载往宣德门。 “欢欢,你在做什么?”顾明鹤拉着他的臂膀,担忧道。 楚常欢神色空茫,讷讷地说着话:“宣大人说,那口棺材里装的是……装的是靖岩。” 顾明鹤无声凝望着他,良久才开口:“我们回家吧。” 楚常欢失魂落魄地被带回了侯府,直到看见晚晚从游廊另一端爬过来,方渐渐回神。 晚晚手脚并用地爬向他,抱住他的腿撒娇:“爹爹~” 楚常欢俯身抱紧孩子,看着稚儿笑盈盈的面庞,心如刀绞般疼痛:“怎么可能……靖岩苦守兰州这么久,援兵也到了,为何……为何……” 顾明鹤缓缓蹲下,宽慰道:“梁誉身先士卒,死得其所。” “身先士卒?”楚常欢愣愣地望着他,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你早就知道他死了?” 顾明鹤沉吟不语。 楚常欢抬头,瞥见父亲和姜芜正站在廊尾,面容哀伤,亦在抹泪。 “原来你们都知道了,只有我还蒙在鼓里。”楚常欢笑了一声,睫羽震颤间,又抖落了几滴泪,“可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他一定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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