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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是本钱高,油炸的小食也卖得贵些,一碟子丸子四个就得好几个钱,能有挣头,否则他都不肯做这小食来卖。 书瑞提着油壶,从正门出去,往街市里头走过了三间铺子,这处有间新开的油坊。 他使了四十个钱,打了一壶油提回去时,迎面的风呼呼得吹,街市前的铺旗吹得簌簌作响,灯笼也左右晃荡得厉害。 自家树子下摆好的桌子,没得一会儿就落了好多榆钱叶子。 书瑞觉是不成,今朝树下不好行生意,转将桌凳儿收了进去。 怕是教人以为今儿不做生意,他又把展出吃食的招牌给挂高了些。 回去院儿里,今朝瓜菜都不给收拾出来晒,只怕一会儿雨来了,来不及收,反还打湿了发霉。 “闷热得很咧,这雨要落赶紧给落了,教人松缓口气才好。韶哥儿,今朝可做了饮子,俺端两碗回去和老姊妹吃。” 张神婆打院儿那道门钻了进来,嘀咕了一通,唤书瑞与她弄饮子。 书瑞给她取了大些的碗碟儿弄了两碗,收她六个钱。 张神婆美滋滋的,装了食盒里,说是晚些时候与他送回来。 见书瑞要炸些酥肉来卖,却又还不忙了,屁股粘在院子里的凳儿上,与他扯闲说他对门儿又落了锁,那屠户娘子把这头赁下的大屋给退了,时下又空置下来了。 书瑞往开着的院儿门往对面望了一眼,心想那屠娘子倒是多有魄力。 “不过那屋宅不愁赁,听得说又有人赁下了咧,瞧是甚么时候会搬进来。” 书瑞倒是一二留心,毕竟对面是自家铺子门对门的住户。 他知晓张神婆馋他锅里的小食,起锅时,还是捞了一条炸得金黄酥脆的酥肉与她尝了个味儿,多的自不相送。 张神婆得了滋味,倒是也那般好没分寸的贪嘴,谢了提着食盒家了去。 至午间,几阵风响,热闷到了极致上,听得屋顶的瓦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外头吆喝:“来雨了!” 书瑞走出去一瞧,大颗大颗的雨点子就砸了下来,好是衣裳早早的收了,菜也没晒,不然怎强收得急。 走去大门那头,见着街道上的人捂了脑袋,四窜着跑了开。 “哎哟,雨好生的大,来哥儿这处躲个雨,同俺一碗雪泡豆儿水,外一碟子酥肉来用罢。” 一后生跳上了台阶,抖了抖衣裳上的雨珠子,见书瑞整好在铺儿前观雨,同他要了些吃食。 本以为是落了雨生意要不成了,谁曾想接连来了躲雨的人,都待在书瑞的铺子上,慢悠悠的用着饮子吃食,要等雨停了再走。 书瑞招待了食客,今儿只他一人,简单收拾了碗粥就着脆爽的腌小菜来用了。 预备戴着斗笠往书院那头去取晚间的名单来,正是想去隔壁喊杨春花给他望着一眼铺子,却又听正堂那头传来一声熟客的吆喝。 “韶哥儿,有客来!” 书瑞应了一声,迎着出去,却见在屋檐下收伞的人是余桥生。 “早先就听得了哥儿说在做点儿饮子生意,不成想生意这样好。” 余桥生还是头回来书瑞的铺子上,他走的正门,偏头瞧见堂里坐着些食客,多热闹。 再是抬些头,又见着书瑞挂在门上的吃食招牌,贴的粗纸上排排隽秀小字,甚是端正。 他不由得贪看:“这是哥儿写的?” 书瑞见余桥生问,笑答他:“每日里卖得饮子小食不尽相同,写了来也方便食客瞧,不教人想吃那样吃食时没有空跑。” 余桥生叹道:“竟不晓得哥儿的字写得这般好,当真是不输许多读书人。” 他眼里浑然对书瑞又多了些欣赏,心头也生出股暖融融的感觉来。 书瑞也不久受他的夸赞,请了人去院上坐,与他倒茶水用。 “余士子今朝如何过来了这头?我正是想去取名单。” “我便是为着这事情来,眼见七月过半,下月上就要院试了。书院里头时下课业都紧得很,夫子学生一颗心都在考试上,倒是不得讲究吃用了,全凭着容易为主。” 余桥生是来同书瑞告辞,这厢要考试定饭的书生更少了些,他也要下场,没得更多精力揽下餐食生意,为此不得不先停了合作。 书瑞倒是谅解,每逢有考,书院最是紧绷的时候,除却学习,哪还挪动的出旁的心思。 “无妨,只还劳余士子跑这一趟,又还那样大的雨,我过去时余士子说与我听可不方便些。” 余桥生闻了言,微是有些不自在的答他道:“这厢停下生意,我全身心于下场上,怕是没得半月一月,不得再见。” 书瑞闻言,有些不解,倒不等他问,余桥生觉是自己说了甚么露骨的虎狼之词了似的,连又道: “我的意思是一时半刻间不得再一道做生意了。哥儿好是和善守诺,今朝下雨,我便想着过来一趟,也示郑重。” “余士子太客气了,一同做了这样久的生意,我却也厚着面皮当士子是个朋友。这科考在即,如何还好意思耽搁余士子的学业事。” 余桥生听得书瑞的话,心头一暖,眸间起了些含蓄笑意:“不耽搁这一时一刻。” 说着,声音低了些下去:“若是此次院试能有一二成绩,到时........” “余士子怎过来了?今朝书院休沐?” 话是没说完,一道声音先落下来将人给打了断。 见着走来院子的人,余桥生后背绷了一下,好似做贼教人捉了个正着一般,面微红,略是心虚,当即恭敬同人行了个礼:“陆兄弟回来了。” “余士子是过来与我送名单的,今朝最后一回了,下月上有考试。” 书瑞见着顶了个草帽的陆凌,也疑,问他:“你如何回来了?” “有个教习换了我下晌的课,我在武馆待着也无事,索性就回来了。” 陆凌说罢,扫向一侧的白面书生道:“倒是回来的正是时候,要没回来,还不得机会撞见余士子上门。” 余桥生干干一笑。 书瑞听陆凌怪言怪语的,当着外人不与他辩,转说是请了余桥生吃碗饮子。 余桥生连推了说考过了有机会再过来,本当与书瑞再说几句,瞧陆凌回了来,连告辞了说要走。 陆凌见此,却是破天荒的热心:“外头雨大,书院午间歇息的时间又不多,余士子还特地跑一趟来,这般心意,我势必得送送才好。” 余桥生连忙摆手:“陆兄弟才得回来,不肖麻烦。” 陆凌却自顾撑了门边的伞:“不要紧,请吧。” 余桥生只好硬着头皮谢了一句,转同书瑞做了别。 看着一并出了门的人,书瑞眉头紧了紧,不知陆凌又想闹甚么幺蛾子,只却没得跟去看,堂里的客唤添水,他且去忙了。 外头的雨斜斜的往下坠,把本就热腾腾的地面击打着,地气一时下不去,又闷又湿的。 余桥生浑然不适的跟着陆凌走出了巷子,他隐隐觉出身边的人冷肃得很。 此番颇具些压迫感,这路好似就跟不满女婿的老丈人一起走的一般。 出去巷子,至大街上,余桥生再是难忍耐,深凝了口气: “小生家境却是贫寒,从前许多事情都不曾敢去想,怕是误了人,只一心紧系在学业上。” “今夕才算明白,并非是小生能克制,不过是未曾遇见好的人。” “小生知陆兄弟爱护韶哥儿,轻易不准许人亲近,小生如今一无家境,二无功名,属实不当受人待见。” 他眸子坚韧,十分郑重的同陆凌道:“此番考试小生定全力以赴,若不得功名,定不再前来。 若是可得上榜,还望兄长在韶哥儿面前美言几句。” 陆凌自还没开口,乍就还先听得了人一席恳切言辞,便只差一句待他考中秀才,还请把书瑞放心交给他这样的话了。 一时间,陆凌脸上五彩纷呈。 半晌,嘴里方才崩出几个字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余桥生不解陆凌何故这一问,莫不是嫌他大话,未曾下场中榜就急急同人许诺这些? 他实诚道:“自是做兄长般恭敬,若非如此,也不敢同陆兄弟坦言。” 陆凌面如黑炭,虽极是想将这书生扔进沟里,只他到底还是没有动武。 在个外人面前发疯,失了气度,怕连带人把书瑞都给看扁了去,觉是如何看中了他这样一个人。 气过了劲儿,倒还平和了下来。 他摆出些大度,面无表情道: “回去好生考你的试,别在揣着这些没有结果的心思。” 余桥生见着陆凌的态度,反却是急了: “陆兄弟,莫欺少年穷!我会证明给你看!” “你做什麽证明给我看?你可问过了他姓什麽?真当我们同姓一个陆?” 陆凌看着人不依不挠,好不易劝了自己平和些,像个宽容的人一般,偏却是人不乐得如此。 “你想给他的,我都能给他。今日话既说到此处,我索性也给你说过明白,再是让我见着你来纠缠,我不会像今天一样客气。” 说罢,陆凌也不久与他多说,撤了伞,返回了去。 余桥生耳边回荡着陆凌的话,痴愣了半晌,漂泊雨声中,缓是悟了过来。 韶哥儿不姓陆?! 原便觉得有些怪,两人是兄弟,陆凌相貌奇俊,韶哥儿却生得平平。只说不得一个像爹,一个像娘,他们这般相貌不多相似的兄弟,外头也不是没有。 虽相貌上一个好,一个次,但性子却也恰恰调换了过来。 今朝才算明悟,原两人并非是一个姓的兄弟。 他浑浑噩噩的往书院走回去,一侧身子淋湿了都不曾发觉。 怎偏是才定了心,如何又与他一击? 余桥生多不是个滋味,嘴里苦了一路。 却要说还是得有些才学的读书人,想事就是想得快些,至了书院大门,忽得却又想明了。 他心道:韶哥儿其貌不扬,却同是有人看中,着岂不是更说明了他的好麽。 天底下好的事与物,哪样是想要伸手就能得来的,不去争不去谋,如何轮得到自己身上来? 余桥生想到这层上,颇觉有道理。 他不当泄气,反当更是用心,真正是有了功名傍身,方才有与人争的底气。 余桥生转头将自个儿鼓舞得一身向上气,又抖擞着步子进了书院去。 —— “你又是怎的了,谁惹了你?” 书瑞洗了把手,收拾了堂里的碗进后院儿去洗,见着回来的陆凌一屁股坐在凳儿上,板着个面孔抱着两条胳膊。 他问人从武馆回来可吃了饭,却也不答。闷着一脑袋的气,还等着人猜呢。 便是不肖多猜,却也晓得他在作什麽怪。 陆凌梗着脖子:“心里分明清楚,还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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