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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瑞道:“正是这个理。前日里也上木作去看了一回, 只还没来师傅上门与我看过报价, 今朝恰是逢着师傅,想是图个容易。” 他有意说了自己去木作里谈过,教人晓得他是知晓些行情的,不是个能轻易就蒙骗去的嫩脸。 佟木匠道:“俺们这般乡上的木匠, 不论手艺好坏,不比城里木作的价高。 寻常我收得工钱价是一百八十个钱一日,瞧哥儿这处的活儿, 少不得十日才做得完,倒是还能实惠哥儿些。 我且也事先同哥儿说明,我们乡里的木匠,不似城里木匠论几等,乡下做活儿,都是凭着口碑介绍活儿。” 书瑞道:“这我也倒是听说了些。” 佟木匠又道:“时下单只是我瞧了哥儿这处,晓得了是些甚么活儿,哥儿却不曾见识过我的手艺,如此这般也不好真谈定下价格来。” “我瞧着要么明日里我带上几样自做的物件儿来,哥儿一验;要么哥儿跑一趟,上乡下我家中去看一回。我住在海田乡上,到城里算不得远,乘车子一来一回也就两个多时辰。” 书瑞心下想,这佟木匠倒是厚道,瞧不是那般见着有活儿就巧言忙着给定下来的人,反还喊人先去验了他的手艺。 单凭这点,足是见得应当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至少也是出了师的木匠。 “如此,那便下一趟乡,上门打扰佟师傅一回。” 书瑞定下要亲自去看,若图容易,教人明儿捎了物件儿来验,说句心思多的话,谁又晓得人是带的物件儿是自个儿做的还是旁人做的,只省一时的麻烦,后头只怕更麻烦。 再一则,他想要是这师傅手艺好,价格合适,到时候也能托他再打桌凳儿和床榻这些物件儿,省得是找了这个,又再去找那个,寻利索的人办事儿,也不是那样容易。 佟木匠倒也更乐得人上一回门,这般才好谈生意些,又见书瑞不嫌这趟麻烦,倒是见得人是真有心要请人做这一桩活儿的。 他没少遇着那般怕麻烦,托他带了东西去验,后又说这说那,左右推着不给活儿的,这般人物纯属便是想看看行情,未必是真有活儿。 书瑞取了一碗饮子教佟木匠坐着吃,留下他家里的确切地址,商量了今儿下晌去看木什。 午些时候,书瑞一头看顾着饮子生意,一头在后院儿上治午食。 杨春花有个豆腐坊的老客今日过来送了她几方豆腐,娘儿俩吃用不完,东西夏月里久放不得,转分了两方与他。 书瑞便将豆腐厚切了煎至两面金黄,剁了些猪肉糜炒香,就着豆酱、料子,合着煎好的豆腐一锅煨上刻把钟,浓郁肉香的汤汁渗进豆腐里,最是香不过。 他将菜食起了锅,添了米饭一并儿装进食盒里头,转去前门把铺子关了,挂上打烊的牌子。 左右是今朝本就没做多少饮子,下晌又要去乡里,干脆关了门,也不肖托杨春花帮他望着。 榆树下的桌凳儿没收,留给过路的歇个脚。 罢了,书瑞提了食盒往秋桂街去。 —— 临了午间,张师武馆后练场上一堂课罢了。 小武生都教日头晒得皮肉发烫,一个个汗流如柱,齐整排站在练场上,只等着教习说散才敢散。 “日里要自行操练,别都跟个没骨的软皮虫似的,今朝走桩有几个身形见稳的,拳头打得软,刀也甩不起风,私下里再是躲着懒,他日里拿得出甚么本事!” 陆凌守在一侧,看着教习训话。 如今他只是个副教习,素日里头主要的事务还是协同正教习一道训练武生,今朝他协同的教习姓魏,唤作魏进,是武馆里头老资质的教习了。 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后,姓魏的教习才道了一声:“散了吧。” 小武生如释重负,余着俩留下收拾练武的器物,其余的便像是群四散开的小鸡,叽里咕噜的说着话。 陆凌见既解了课,便往武馆门口去,想是等着书瑞来。 那教习魏进,抬头瞧着陆凌竟是还走在了他前头,招呼都不曾与他打一声,心头颇有些不爽。 素日就见着陆凌冷头冷脸的模样,早就有些看不惯人了。 “小陆!” 魏进负着手,扬声将人唤住。 “你不忙罢,将武场上的沙包,长枪捡去仓库里,这外头日头大,暴晒着久了器物不经用。” 说罢,又转头同那两个正在拾捡器物的小武生道:“你们去吃午食,这处自有陆教习收拾,别久耽搁了下晌练武。” 两个小武生抱着沙包面面相觑,一贯这些收拾练武时用过的器物都是受课的学生轮流着来,今儿这....... “傻愣着做什麽,还不快去。” 两个小武生有些为难的放下手里的东西,转看向了陆凌。 陆凌见此,张口道:“你们去忙自己的。” 说罢,他也没和魏进辩,径直前去一手扯了个沙包送去仓库里。 那魏进见着人这般,冷哼了一声,方才舒坦的大步往外头去。 书瑞出门得早,过来武馆时,还没得太多的武生往外头去吃饭。 他在外头望了一眼,没瞅着陆凌的人,早间这傻小子还与他说最后一堂武课结束得早,他完事就来门口上接他。 书瑞倒没恼,上前去门房处,里头翘腿坐着个老爹,看着上了年纪,身子骨却硬朗,一双眼多是神采,年轻的时候当也是练家子。 他客气问自己是来送饭的,能不能进去武馆。 老爹见他眼生,问他是甚么人,给谁送得饭。 书瑞如实答了他的话。 听得陆凌的名字,老爹便晓得不是扯谎,武馆里有些甚么学生,是个甚么名讳,他不定都晓得,但有哪些教习,又叫什麽,他都门清儿。 武馆轻易不许学生的家里人送饭进去武馆,倒是没有不许教习的家里人送。 说不得待书瑞多客气,却也没为难:“你进去罢,早去了早些出来。” “多谢老爹。” 书瑞拎着食盒进去了武馆。 这馆内不小,入目就是个宽大的武场,现下还有武生在操练。 一排排青年男子,手里握着长枪,上身光溜溜的,皮肤晒做了古铜一般的颜色,腱子肉鼓胀,汗水打脖颈一路顺着健壮的后背滑到精窄的腰身上。 书瑞眸子微睁,哪想到一脑袋扎进来就能瞅着这壮景,这可不比书上绘得图还要更活现些麽! 只青天白日的,他实是没好意思多往人身子上去瞅。 如今天下虽民风开放,早不似过去那般女子哥儿的讲求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候了,越是繁荣的地方,越是规训更少些。 街市上有貌好的小郎君,谁都能大大方方的看,再大胆的送手绢儿得都有,瞧人练武这样的正经事,更是不稀罕。 不说他去瞅,武场上瞥见有哥儿姐儿的进来,反还练得更卖力了。 整齐划一“喝”得一声,吓了脑子里正想着事儿的书瑞一激灵! 书瑞也没寻见陆凌,一时又不晓得问谁,天气热了,光着膀子的好男儿到处都是。 他自小读书,二又还有相好了,克己复礼,实在不好喊着人说话。 “欸?你不是那个,那个和小陆一齐卖过吃食的哥儿麽!” 正当是书瑞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个高高壮壮的男子从旁侧的廊子前走了过来。 书瑞闻声看着人,可算是个衣衫齐整的,倒觉面相确是有些眼熟。 “我,就是先前喊小陆上咱武馆来做教习的那个,姓钟,钟大阳。你还记得不?” 书瑞将才听他张口其实就大概猜出了是谁人,只不晓得姓名。 陆凌那小子,虽也会与他说些武馆的事,但并不多细谈哪个男子。 他连客气道:“怎会不记得,还应当谢一谢钟大哥才是,不然阿凌也没得机会来武馆里做事。” “谢我做甚,也是小陆有本事,他全凭着自个儿进来的武馆,来的时候我整好去了外头的武馆上办事,回来时他都已经是教习了。” 钟大阳笑呵呵的,又问书瑞可是来给陆凌送饭的。 书瑞应了一声,连问了陆凌在哪处。 “他当是在后操练场上,只不过早应当解了课才是,如何还没出来。” 钟大阳自嘀咕了两句,听得书瑞头回进来,多是热心的引着他去后操练场找陆凌。 人健谈,问先前他们卖的餐食是不是书瑞做的,又说他们武馆得各般好,还指着操练场上赤着膀子的武生说哪个练得好云云。 不多长一截路,书瑞好似听了两大箩筐的话。 进去后操练场,方才入门,书瑞老远便瞅着了陆凌。 这小子竟然左肩头上扛着四个沙包,右腋下夹着十多把石抢,大步的往仓库去。 “你怎干起这些来了!不是都有上了课的武生收拾麽,哪些学生这样不懂规矩,欺你是新来的教习是不是!” 钟大阳气汹汹的过去,大骂出声:“将才你与哪些学生上得课,我非得揪出来训一回不可!” 这年轻后生觉陆凌是他半招进来的,多少有关照的义务,见他受欺,甚是义愤填膺。 陆凌一双眼睛却都在后头的书瑞身上,好似专等着他吩咐似的。 四目相对,看着火辣辣的日头下,陆凌还一个人在这处收拾,书瑞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他柔声道: “先把东西收拾到库里去。” “嗯。” 陆凌应了一声,先驮着器物进了库房。钟大阳见此,一边骂咧着,一边帮着将场地上的器物往库房里收拾。 收捡罢了,钟大阳不知从里弄了一壶茶过来,三人在旁头的凉棚下头坐着歇息。 书瑞提得饭菜量不少,原本就是两人分量的,打得主意是跟陆凌一块儿在武馆这头吃,但这厢过来,钟大阳又是帮他引路,又是帮陆凌收拾东西的,便喊他将就着吃,自先不用了。 陆凌看着食盒底下放着的两幅碗筷,抬眸看了书瑞一眼,晓是要两人一块儿吃的,微是瘪了下嘴。 不过在家里头闹腾也便罢了,外头陆凌还是人模人样的。 他先把饭菜端了出来,教人见着两个人都够吃,再是只抽了一副碗筷,当是就同他一个人送的,喊钟大阳再去寻一副。 钟大阳午间没得人送餐食,瞅见陆凌的饭菜香得不成,兄弟俩都招呼他一块儿吃,倒也不多客气,跳着脚便去寻碗筷了。 书瑞见陆凌这样懂事,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手帕,同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今天怎么回事?” 陆凌低下些头,由着书瑞给他擦汗,嗅着帕子上竹叶和茉莉淡淡的香气,心里早已美得不行。 “不是什麽大事,不过是那个正教习和我有些不对付罢了。” 书瑞闻言,不肖多问就晓得了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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