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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队人马又一起攻破了三个敌方粮草据点,赶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驮着粮草回了营地。 “当年我假死逃生,万念俱灰又留有一丝恨意,藏身于边关深山中養精蓄锐。” “一年多前,瑾年寻到了我的消息,派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卫来寻我。正当我准备和国公府重新联系的时候,噩耗发生了。那之后,我也曾派人去苍峦县找过枫玥。” “那人你应该也曾见过……那个被你刺伤腿的黑衣人,就是和枫玥他爹一起从小长大的侍卫,枫玥的鞭子还是他教的呢。” “我记得你当时说什么,跟在你身边的是青楼赎出来的美人?”崔容疆的语调变化,面具下的眸子压迫地看过来。 卫霄一咳嗽:“太多人在找他了,我只能放出假消息,混淆视听。” 正当卫霄打算继续问些其他问题,比如崔容疆为什么要假死,是谁在背后算计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和国公府联系时,营地到了。 还没来得及进去,卫霄就脸色一变,他匆匆下马,冲进去。 愁云密布的天空压得很低,营地里伤员、死尸排满校场,密密麻麻的士兵跪成了一面人墙,守着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低头默哀,粗糙的双眼在看到卫霄的瞬间,滚烫的热泪流了下来。 为首的士兵凄厉嘶吼:“敌国宵小趁乱宣战,兵臨城下。镇关大将军管重山幸不辱命,壮烈殉国!卫将军,属下为全军请命,请您继承大将军遗志——死守国门,血战到底!” 淅淅沥沥的雨水浇湿了白布,老人布满血污的白发在泥水中舒展,如竹的身躯依旧挺拔。 “死守国门,血战到底!” “死守国门,血战到底!” “死守国门,血战到底!” …… 湿冷的水雾中,残存的士兵发出凄厉的悲鸣。 京城,皇宫。 镇关大将军管重山以身殉国,壮烈赴死的消息传到禦前,大臣们都慌了神,在御前吵成了菜市场,为今后如何喋喋不休,却始终没有一个确切方案。 皇帝震怒,拂袖而去,在養心殿闭门不出。 大太监童易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龙涎香袅袅升起,晕满整屋,皇帝靠着龙椅,拿着边关传来的文书已经看了许久,久到强撑的身体都显露出几分垂老之态。 过去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崔烈风和管重山两名大将,把还是皇子的他稳稳送上了皇位。两位也确实是江山社稷之才,刚正不阿,为国为民。 ……甚至有些过了头。 朝野上下,市井百姓,只知国公,不知新君。 君之不君,臣之不臣,国又如何为国? 他毕生所做之事,均是为了这一“国”字。 可如今看到这封管重山临死前写下的遗书,字字泣血,他竟有几分恍惚之意,喃喃道:“……童易,你说朕错了吗?” “……” 那问句明显不是寻求一个答案。童易头低得更深了,一言不发。 “臣一介武夫,蒙陛下拔擢,位列将旗。然不得龙心,信而见疑,未能以赤心化解圣虑,此臣之过也。今外寇犯境,山河震荡,臣唯有以身明志。” “此身已作边关骨,何必春风渡玉门。万望陛下倾朝野之力以助卫霄,则关隘可保,社稷可安。” “臣,虽死犹生。” 信上的字仿佛活了,皇帝深深叹了口气,将文书撂下,挥了挥手:“童易,宣旨。” 京城的天要变了。 段枫玥的身子已经九个月了,他现在连屋都不能出,只能和笔墨书册为伴。短短半个月,闷在屋里给卫霄写了不下几十封信。 到了收信的日子,段枫玥迫不及待地差流水去驿站寄信和拿信,他等了一天,却见流水两手空空地回来。 段枫玥高兴的表情一下顿住了,看着流水手足无措的表情,眸中溢出慌张,他扶着墙要下地:“怎么了?信呢?他的信呢?怎么没拿回来?” 一连串的问句让流水快哭了,他噗通一声竟然腿软地跪下了,哭喊道:“夫人,边关出事儿了,夫人!信送不出去!” 段枫玥听他语无伦次地说完全部,眼前直发黑,他费劲地站起,却又猛地腿软,一下跪坐在地上,心如刀绞:“卫霄……卫霄……” 流水抖着手起来扶段枫玥,却在目光触及段枫玥一片淡黄色的液体时被吓到了:“夫人……夫人!” 段枫玥脸色发白,腹部深处传来一阵阵足以把人痛晕过去的感觉,那么清晰,他抓紧了流水的手,气若游丝道:“没事……别怕。快叫大夫。” 流水匆匆点头,猛然叫道:“来人啊!来人啊!夫人要生了!快来人啊!”
第35章 衛霄找到了管重山留下的密信, 上面写了在糧草匮乏的状态下,以防守戰略坚持到朝廷援兵到来的具体方案。 但衛霄知道,这方案成功的概率只有七成。 管重山也在赌。 更重要的是……衛霄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用极好的耳力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水中,士兵们绝望的絮语。 “昨天盘点糧草, 算上将軍抢来的那些, 精打细算, 只能坚持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鬼知道京城的糧草三个月能不能送来!外面都塌了!禁軍那群吃干饭的货色!” “这就是在让我们等死!” “我不想死,我剛十九,我娘还在家里等我……” 老将軍牺牲后的壮烈没维持到一周,就被灰暗的大雨浇灭了,无望的情绪不知是从谁先开始的, 可能是清点粮草的士兵,也可能是后厨的炊兵……一个接一个, 像疫病般蔓延。 衛霄呼出沉重的一口气,三天没阖上过的眼睛充满血丝,一种不疯魔不成活的执念喷涌而出。 三个月。 要么活, 赴和段楓玥的一年之约。 要么死,让段楓玥得个烈属的名头,后半辈子无忧。 “赵軒!击鼓!”他仿若做了最终的决定,大吼道。 “砰!砰!砰!” 悲壮的戰鼓声响彻营地, 所有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一齐向高高的峰台看去。 卫霄一身玄甲, 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吼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今夜,和他们拼了!愿随我出城厮杀的, 站到左边。不愿冒险的,站到右边,留下守城!不算临陣脱逃!” 一陣死寂的骚动。最终,只有不到一半的人,沉默地走到了左边。队伍,泾渭分明地裂开了。 当天夜里,卫霄如同疯狂的饿狼,手持血洗长枪一直冲在最前,身上很快挂了彩,一枚冷箭猝不及防射来,卫霄闷哼一声,紧接着腹部被锋利的大刀划了一刀,鮮血穿透玄甲,淋漓地落到马背上,和黑漆漆的泥土血肉交融。 “将軍!”赵軒挥剑斩下一个敌人的头颅,遠遠望着卫霄摇摇欲坠的身影,崩溃地大吼。 卫霄眼前发黑,有一瞬间段楓玥的脸仿佛走马灯一般从眼前闪过,但就是这最后一刻的画面,让他身体里陡然生出一股堪称奇迹般的力量。 他猛然摇了摇头,挥枪将胸口的箭矢砍断。 触目惊心的鮮血从惨白的牙缝中掉落下来,卫霄森然大笑,一□□穿敌人的胸膛:“老子可没那么容易死!” 鲜血浸泡的身影又义无反顾地冲入敌群。 赵轩眺望着,被寒風吹麻了的眼睛流下滚烫的泪水,一边笑一边哭,举起长剑大喊道:“为老将军報仇!为国效力!” 嘶吼声传遍了刀剑交错的戰場,一马平川的土地上竟然传出了回音,同样的绝望、悲愤: “为了老将军!報仇!” “为了大梁国!杀!” …… “他娘的!老子不要当懦夫了!” “出城!将军有媳婦有孩子都拼命,我一个赤条条的光棍有什么资格躲着!” “开城门!为老将军报仇!” “对!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死在敌人手里!” 城门后,龟缩着的士兵仿佛被战場的气氛感染了,纷纷叫嚣着。守城的统领见此,犹豫再三,咬牙开了城门。 一时间,支援的士兵像黑色游龙般,双目赤红着涌入战场,如同火星溅入油海,咆哮着发出决死的冲锋。 天蒙蒙亮,最后一个敌人被消灭,传信兵用仅存的手臂颤颤巍巍拾起号角,吹响悠长的长调。 所剩无几的战士精疲力竭,倒在尸山血海中,又哭又笑。 卫霄亦然。 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软着腿跪在了鲜血染就的黑色泥土中,喉咙里腥甜的味道愈来愈胜。 最后一刻,卫霄抖着手拨开胸前的玄甲,拿出一封鲜血浸透的信笺,那是段楓玥曾寄给他的信。临行时,卫霄随意拿了一封带在身上,想着就算以后没机会见到枫玥,也有他的墨笔和他一起腐烂。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封。 但现在可以看清了。 视野逐渐被黑暗占据,在发冷晕厥的前一秒,卫霄看见了那一句没被血污侵蚀的—— “我在京城一切都好。” “将军!将军!”赵轩剛从胜利的茫然中脱离,就猛然倒吸一口气,朝着卫霄扑过去,胡亂摸索着卫霄有气进没气出的口鼻,绝望地嘶吼,“来人!快来人啊!救救将军!将军要不行了!” 一片混亂中,又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响起,远处一杆红黄大旗迎風飘扬: “八皇子殿下奉旨犒军!京畿禁军统领,魏云峰,率部护送粮草十五万石,军械五千具……现已抵达!” 四个月后。 “他怎么能这么快到?他是大雁吗?能飞?”京城外驿站,负责接待的礼部员外郎张淼手忙脚亂,简直要疯了。 都道多事之秋,今年这初夏,事儿也不少。 先是大雨阻断,边关粮草急缺,通信全断。危急存亡之时,敌国趁乱宣战,兵临城下。镇关大将军管重山提前得到消息,带领大半士兵冒死抵抗,壮烈殉国。 紧接着皇宫内阁之会召开,皇帝震怒,命人彻查禁军贪墨怠工之事,一夜之间十五位官员被革职,五位大臣被抄家砍头。 八皇子临危受命,亲自押送粮草到边关,所到之处,必有配合,如若有怠慢之人,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那守关的卫霄卫将军也是神人,在粮草断绝,军心涣散之际,直接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拼死半个月将敌军主力消灭,重伤昏迷了又半个月后,凭借京城的支援,一直打到玄羯国老巢,把人家大王和王子活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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