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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重山被他的话一噎,眸中几分惊诧之色,转瞬被他气笑了:“……好个混不吝的东西,你等等!” 卫霄却不听他的,往前走了几步,刚要跳下房檐就听身后稳重苍老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隔着雨幕喊道:“虽然澧家寨的人大多高大威猛,五官深邃,但你这般长相的,还是少数。”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让卫霄猛然回头,厉目呲牙道:“你说什么!” 老人平静的目光对上他的瞳孔,不知是雨幕暗色的映衬,还是其他缘由,卫霄几近竖瞳的眸子浓重的黑色中泛起一片不易察觉的藏蓝色。老人淡淡地继续说:“尤其是你这双眼睛,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见过太多……绝望的、愤怒的、怨恨的、麻木的、解脱的,无一例外都在我手下失去了神采。” 裴益不知道那天卫霄喝酒时遇到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时神色晦暗,拿了一块刻着篆体“管”字的令牌。 再两个月后,就是那封出自两朝元老镇关将军管重山之手的死谏信被呈上御前,轰动京城的同时,也让卫霄一个偏僻山隅里的山匪,成为了众矢之的之人。 他看卫霄面色沉如水,也按了按额头,忍不住道:“管将军这番可是把你架上了火场,一门心思想要逼你出山去边关挑大梁,却一点也不顾你的死活。” “呵。”卫霄拄着桌子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他哪是不顾我死活,他是太顾我死活了。那位势单力薄护不住我,他就干脆给我找个后娘!” 裴益怔然,沉吟片刻便明白卫霄是什么意思了。 当今圣上年迈,众皇子表面相处和谐,暗地里你争我斗作夺嫡之态。三皇子双腿残废无君之容,八皇子虽惊才绝艳但仍年幼,还有一年才加冠。朝中以太子和五皇子瑞王为首分成两派。 据说管重山那封信用词狂妄,将卫霄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就差没指着鼻子骂皇上让他快点三顾茅庐请卫霄出山了。如此莽撞不得体的信言,管重山还是呈上了御前,说明他要的根本不是皇上对卫霄的青睐。 果然,皇上的三恭六请卫霄没等到,反而等到了京城筹办武举的消息,还有……瑞王送来的媳妇儿。 据沈鹊翎所言,还有别的皇子的好意信,但不知是被人半道截胡了还是如何,最终呈到卫霄面前的只有瑞王的嘘寒问暖,他一介亲王,语气关怀备甚,官腔十足,言下之意却是“本王有些小小心意,还望笑纳”。 他这副姿态似乎打定主意要将卫霄招入麾下,对此,沈鹊翎曾含笑道:“他心机颇深,早料到武举无用。放眼望去,朝中能担得起武将二字的,只有将军大人,和你。他这是先下手为强。” 这番话让卫霄将信将疑,他又问,瑞王为何对管重山举荐的人丝毫不设防,难道就不怕有诈? 沈鹊翎淡笑,唇角几分嘲讽:“将军大人忠心耿耿,戎马半生,世人都道其赤心许国,不屑于党争,别说瑞王了,满朝文武都猜疑不到将军身上。” 若是要谋权夺嫡,管重山早在盛年大权在握时就下注了,不必等到如今白发苍苍,有心无力之年。一开始也有人质疑管重山的品性,但多年以来,没人能抓到管重山徇私的把柄。 再者,皇帝这么多年,慢慢改边关常驻制为调将制,将粮草控制于禁军,把管重山架空为一把只能任人操控的守国利刃,却没见管重山透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忠君忠国之心苍天可鉴,皇子官员们也没甚么可指摘的了。 因此,瑞王绝对想不到他被管重山摆了一道。 卫霄就此对瑞王的心意半推半就应下,不过十日,瑞王便送来一副画像。 裴益当时拿着画像笑得见牙不见眼,打趣道:“谁让你整日说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娶个夫郎,生个奶娃,这下好了,让人传到瑞王耳朵里去了!” 他笑声久久不落,身旁的卫霄却始终一言不发。裴益深感诧异,抬眼一看,却见往日杀伐果断的寨主大人怔怔盯着那副画像,魂魄不知飘到了何处。 一见误终身。 裴益感叹世间缘分奇妙,见卫霄还拿着那副画像不撒手,轻咳一声,挤眉弄眼道:“你这么坚持要把人留下来,看来昨夜过得很是美妙了?” 卫霄闻言面色凝固:“……” “哎。”裴益唰一下展开折扇,颇为暧昧地身体前倾,折扇挡脸,压低声音道,“我来的路上听了点传言。” “什么传言?”卫霄皱眉道。 裴益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了:“我听说你昨夜和庄骋……你应该不是断袖吧?” 大梁国的断袖,是指除了哥儿之外的男人和男人结成一对野鸳鸯。 “……”一阵火气直冲脑门,卫霄恼羞成怒道,“你才断袖!” “哎,我可不是。我要是的话,小怜儿该哭了。”裴益老神在在地收起折扇直起身,理了理衣裳褶皱,“我猜你也不是,不然你早就答应沈鹊翎了。” 提起沈鹊翎,卫霄似乎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他无语片刻道:“早跟你说了他不是断袖,他当时跟你那么说是别有用心,想给我捅到管重山那儿。” “那可不一定。”裴益睁大凤眼立刻否决,“为什么非得是别有用心?一心二用,一箭双雕不行吗?他既想打探你的情况报给管重山,又对你芳心暗许……当然现在可说不准这心他还许不许了。” 他没等卫霄反应,又神神秘秘地甩开折扇,凑上前去,挨在卫霄耳边说:“……我昨夜到访醉花楼,问门口的伶人你们沈管事在何处,他说在厢房,我便直冲沈鹊翎房里,你猜我听见了什么?” 卫霄一个不管闲事的主儿也被他绘声绘色的描述吸引了兴趣,他挑眉应和道:“什么?”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里面交织的喘气声,和沈鹊翎似嗔似怪的一声‘轻些,我又不是哥儿,不经撞’,吓得我赶紧跑了,在小怜儿房里坐了两个时辰才敢去敲门。再去的时候,沈鹊翎好像刚洗完澡,头发都是湿的,也不让我进屋。” “你说,和他当野鸳鸯的那人,不会是咱们认识的人吧?”裴益总算是把憋了一路的思绪倾泻而出,一时痛快至极,忍不住顺着猜测起来。 卫霄啧了声,觉得他这背后琢磨人房中事的做法很没有风度,要是卫霄也跟他似的,段枫玥见了肯定要大骂一声不要脸的混蛋!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声急匆匆的脚步,何婶子推门而入,气喘吁吁道:“寨主!夫人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晌午的时辰,阳光却仿佛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雾气。 “哎呦,可别提了。”何婶在前面唰唰走,半转身跟卫霄比划,把肚子里忍了一晚上的话跟倒豆子一样倒出来,“昨儿晚上您刚走,里面一直哭,我掀帘子要进去,被他一个枕头扔过来,只得作罢。过了会儿不哭了,扯着衣服红着眼,声音哑得跟什么似的说要洗澡。” “洗澡水凉了不行,热了也不行,我和秀娘守在外头给他加了好几回水。等了半个时辰,以为终于要洗完了……唉!又叫人进去换水,足足洗了三遍澡!我和秀娘又把然哥儿和青哥儿叫过来帮忙,才算应付过来。” 卫霄一听洗了三回澡,脸顿时黑了,咬牙切齿地想他段枫玥至于这么嫌弃吗?却还是劝慰道:“他京城来的,娇气,许是把你们当成下人了……别跟他置气。” “我知道,要不然也不伺候了。”何婶短短应过,挥挥手继续喘着气说,“好不容易洗完了,嫌帕巾不软也不够,可怜巴巴地坐在水桶里要三条软巾,我一看也没脾气了,让秀娘去找,接着问他还要什么?一下全说了得了。他那双眼在浴房里一扫,我都心惊胆战的。” “果然!他说还要玉梳、擦身子的玉油、抹脸的面脂、安神的香囊、熏衣的香粉……哦,对!还有兰膏,好像是什么发油?我和秀娘翻箱倒柜凑了七七八八,就是那个兰膏找不到替代的!我拿我擦头发的桂花油给他,他还不要,说油太粗了。我的老天,京城人都过这么精细吗?我看知县家里的哥儿都没这么奢侈吧!” “今儿早上给他端过去饭,他没精打采地看了眼没说话,我还有事就把饭撂那儿了。等晌午又给他送饭,一瞅,那早饭还在那儿搁着呢。我一看就急了,劝他吃饭,说不吃饭身子不好,怎么给寨主生娃?也不知道哪个词惹着他了,他一拍桌子就把饭挥到地下,拿起瓷片放在腕子上说要见他的小侍,不然就死在这儿!他生啊死的可把我吓坏了,生怕他细皮嫩肉的出事,想把瓷片抢过来再说……结果,唉!” 何婶说到这儿,语气发虚,眼神飘忽:“怎么就知道,给他手指上划了个口子呢?我也不是故意的,正要给他找个白布缠起来,他捏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眼,眼泪瞬间掉下来了,哭噎了几声,竟是直接吓晕过去了!作孽啊!” 刚才看何婶还算镇定,卫霄只当段枫玥又闹了,没想到竟然是见了血,他怒目圆睁道:“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何婶目瞪口呆:“那口子还没两只蚂蚁并排着大……而且冯虎已经去叫郎中了!哎寨主!你等等我!” 正说着,卫霄已然朝西角小院冲了过去,急匆匆的背影让人看了还以为段枫玥危在旦夕。何婶被他这一搞,心情也连带着慌乱起来,咬咬牙拔腿跟上。 “啊——” 还有百八十米到院前时,一声男人的痛苦哀嚎直冲云霄。 那是冯龙的声音,卫霄瞳孔一缩。 下一秒,马蹄声骤然而起,伴随着清脆利落的“驾!”声,一匹黑漆骏马载着如光似火的红衣身影如同闪电一般在他眼前倾泻冲出。 那人似乎没想到居然这么倒霉和卫霄打了个照面,像风般疾驰而过时头一偏,散落的发丝飘摇在眼睫上,刚好映衬出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慌乱。 卫霄眼看着段枫玥抿着唇冲出去。冯龙噔噔噔地从身后跑来,卫霄回头,见他面色苍白,额头冷汗如雨,捂着一根横列几道狰狞鞭伤的血淋淋胳膊,语无伦次道:“寨主!何婶刚走没多久他就醒了,我一时不察,从身后被……” 他甚至没说完,就听卫霄惨白的牙齿摩擦着,目光森寒质问:“谁把鞭子给他的?” “许是……” ……谁从院外拾起了,到厢房收拾的时候拿进去了。 何婶也没甚么印象,刚要猜测着解释,就看到卫霄翻身上了院前榕树上绑着的马,如闪电般冲了出去。 他这一副没有耐性又能把人活刮了的模样,是真气了。上次卫霄气成这样是什么时候?何婶吞吞口水,望着卫霄的背影,腿肚子直打颤:“作孽啊……” “你那小侍在北边儿柴房里好生养着呢!见?那得先禀告寨主,寨主同意了才能见……哎呀!你快把那瓷片拿远点!我去找寨主行了吧?真是吓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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