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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仞皱起眉:“你相信这些?不过都是怪力乱神之说。” “当年开国战乱,改朝换代后,前朝的许多典籍都被损坏遗失,旧都更是一夜之间不知所踪。国师寻得的灵蛇吞脉气之事,在几本古籍里都有提及一二,这是唯一的希望。玄琅,天地何邈邈,你我的生灭不过是这庞然大物的一个呼吸,它要覆灭我们,只需屏息一瞬。” 若换在数年前,奉仞兴许还会认真与三皇子谈论这种玄学,但现在他根本无心相信这些荒唐的言论。大衍近年甚至兴起了本已查封许多年的五石散,贩卖极为昂贵,流行于王公士族中,服之令人飘飘欲仙,见到蓬莱仙境般的美景,沉浸在醉生梦死之中。 今日连奉仞都大逆不道地怀疑,天子是不是也吞了这药物,才会一意笃定虚无缥缈之事。 “殿下,你道经看太深了。与其寄托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不若去北境多凿两车冰,多建两座驿站救济游民。” “你不信?” 奉仞淡淡一笑:“我绝不信天命的安排。” 三皇子目光幽静地看着他,奉仞不躲不避,素来坦荡坚定。殿内纱幔厚重,浮动的光影覆在鬓边轮廓,他的棱角美丽却锋锐,割断任何柔弱之物,从来不动不摇。 茶水终于沸腾了,姬全放弃了与他对视,无奈地叹了口气,提袖倒茶:“可父皇信。” 天子掌控整个天下,即便这个天下已经病骨支离、将要覆灭,只要天子在一日,天下就是属于他的所有物,百姓如此,臣子如此,生杀允夺皆为他的一念。 也真是无药可救了,才会病急之时,寄托于神鬼怪谈的故事。 “天家之血……”姬全惨淡地笑了一声,“他也真是残忍。” 大衍天家子嗣薄弱,当今圣上更是只有两个皇子,长子姬慈为太子,二子难产后早夭,三子姬全为三皇子景王。太子文武双全,才德兼备,是治国之才,三皇子虽然不受重视,又散漫不成器,可终究是唯二的继承人。 算来算去,竟只剩下四公主,姬瑛。 奉仞攥紧拳头,闭了闭眼,方才在殿上隐忍许久的心绪几乎冲出胸膺,但臣不能违君,他只能将掌心攥得几乎流血,低头跪下,接过皇帝的旨意。 奉仞说:“公主才十三岁。” 姬全低声道:“我知道,父皇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胭胭她还什么都不懂,就要去做这种事。” 此去关外,必将面临天灾人祸,且不论祭坛引血是否会要了命,能否寻找到前朝遗址,都是一个未知之数。 让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去,无异于送死。 姬全与妹妹姬瑛是同个母妃,关系亲近,从小与她在一块,宫里属他最宠这个年纪尚幼的妹妹。 话到这里,殿内只余死寂如水,奉仞坐在那喝了五杯茶,仍没想出要安慰姬全什么。他一向不善于讲动听的好话,也没心思经营关系,前年骤然的赏识提拔,反而让他朝中地位尴尬,遭到诸多断金司的部下议论。 这两年他一刻不停地行走各地,实绩卓越,屡破案件,才收服了断金司许多人心。 姬全劝过他学些人情世故,可惜奉仞一向心气高傲,一人孤立所有人,大概也没听进去多少,不自觉招人嫉恨,更懒得争辩。国师的推演不过是推演,谁愿平白以身试险,护送公主去关外寻找遗址的活,恐怕九死一生,也只有奉仞这种人愿意承下。 “你怎么把这些烧了?”奉仞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看着盆中还未燃烧干净的纸张遗骸,眼尖地看到几句题头,“这是之前你花重金让我从关外买的文集。” 这些年天灾人祸,许多士人死后文章四散流离,姬全平时将它宝贝得很,得到那日欣喜若狂,如今却对它的消亡视若无睹。 姬全挥了挥烟,颓然地笑:“父皇要胭胭去,我不肯,在殿上自请前去。可父皇说我整日只会舞文弄墨,哪日才能成器,若我如我大哥般有能力,他何以如此踌躇不决,不能托付。” “但十三岁的公主,又如何托付。” 奉仞话说出口,自觉容易让姬全悲观,又生硬地补了一句安慰:“圣上对你只是气话。” 事实上,他也确实觉得姬全性情太过柔弱,天下已经如此岌岌可危,他却还在和文人厮混,写些没甚大用的文章感慨世事,只感动了他自己。 不过这些奉仞倒知道不能说出口,太失身份规矩。他只后悔自己明明要转移话题,又不小心引起姬全的伤心。 见姬全情绪不高,他也得回断金司处理这几日的事宜,便起身将裘衣穿上,喝了最后一杯茶,便是要告别了。 离去前,他看到姬全仍坐在原地,神情灰败,被长幔的颜色晕得朦胧,他们亦是君臣,亦是朋友,此去一别,不知明日如何。 姬全声音低哑,回答了方才奉仞的话:“……一切,不过是因为胭胭死去的代价,比我轻一些。” 殿外风吹树摇,影子狂乱漫入,将朱红的下摆染湿,风雨欲来,奉仞缓缓地眨了眨眼,感到一阵久违的、深刻的冷。 木立片刻,奉仞两掌撩起下袍跪下,向姬全行了正礼。姬全霍然起身,与他目光相对,只听奉仞掷地有声:“殿下,你不必忧心。我定然不负所托,万死不辞,将公主安稳带回来。救下燕都的办法,奉仞一定会找到。”
第3章 头狼 飞沙狂雨,金日火池,西漠土地荒芜,原本的水源尽数干涸,迸裂出崎岖蜿蜒的细缝,人烟已萧萧,独有毛发稀疏的鹰鹫飞旋。 一线黑色从东面缓缓升起,正有序不乱行进在其中,一面绣着“断金”二字的大旗被牢牢地举起,重绣旗布在风中猎猎翻卷。 马背上驮着干粮,这是一队断金卫正在行进,护送着一辆马车,马车不过是一辆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马车,却动用了二十个断金卫护送。 若有懂行的仔细观察,这些人形貌、手足各异,俱有独特的本领,面容被遮掩风沙的面罩和斗笠遮住,唯独露出沉淀着冷静锐光的眼睛,杀气内敛,竟无不都是个中好手。 这马车里头的东西是要运到西边关外的,途径大大小小数十个驿点,里面是什么东西,官府是不会过问的。断金司是皇家鹰犬,所做之事,自然也是天子密令,少听一些,活得自然也能更久些。 他们就一点点地行进,直到风沙越来越大,他们不得不紧紧兜住口鼻,抬起手臂挡住沙石扑面。 此时,在厚重的灰黄之中,却乍然出现一声奇怪的呼啸。 指挥使副官公孙屏皱了皱眉,侧耳仔细去听,听到那呼啸如同鹰的叫声,亮而尖,正幽冷地逼近。 公孙屏是戍边公孙将军的长子,年不过二十五,与指挥使同岁。公孙屏从小就在断金司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让他下意识将手搭在腰间的刀上,鹰的叫声一声接一声,他隐约看到盘旋的黑影。也许是风大走沙,鹰失了方向,这让他的心稍微安定一点,整队继续谨慎前进。 斥候策马奔回来,翻身下马,冲他行了个礼:“大人,前方十里未有古怪,仍不见遗址痕迹。” “格老子的。”公孙屏喃喃道,“走了这么多天,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他们出发已经有两个月,别说遗址,就是一块前朝留下的碎片都无迹可寻,极西是最早出现天灾的地方,干旱使这里生机寂寥,不过几年便再无人烟。公孙屏简直匪夷所思,圣上派他们来这里找劳什子的遗址,难道是让他们带俸游赏大西这鸟不拉屎的风光? “周遭有没有荒村?兄弟们走了一天了,也差不多该……” 正待说着,公孙屏眯起眼睛向远处望去,日光眩晕,他额上忽沁出几滴冷汗,脚步牢牢钉在原地。 因为在最后一声鹰叫过后的几息,滚动的沙尘之中骤然被风卷起,出现了高低不平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凭空出现了几座沙丘。 下一秒,沙丘尽数扭动、变化、膨胀,在一瞬之间如同一场爆炸四溅开来,每一部分都在翻涌着逼近,那种迅疾的速度与诡谲的变化,近乎不能辨别到底是什么。 队伍最前面的人立刻反应,抬手握住刀柄,然而刀不过出鞘两寸,银亮的寒光霎时被迸溅上数滴赤红,鲜血滚烫地淋到地面。那转瞬毙命的断金卫捂住喉口,神色凝固在惊愕之中,眼中充满不可置信的困惑,轰然扑倒在地。 “警惕!”公孙屏厉声高喝,拔出腰侧长刀,纵身飞踏过数匹马背,直落队首,扬刀成圆,劈向那意图吞没断金卫尸体的沙石。 他一起一落极为迅猛,即便是方才杀人无形的怪沙,也骤然被他的刀锋一分为二,散落成一地毫无生气的沙子。 燥热的温度,刺目的日光,一切变成海市蜃楼的错觉,公孙屏缓缓地挪动脚步,下一刻脊背陡然升起没来由的寒意。 “装什么鬼东西!”他压低眉头,冷笑一声,回旋半身,刀刃斩向身后黑影。 此时,长队中四起喝声,断金卫已经迅速反应过来。一时间刀剑交戈闪烁,但那些沙石如有生命,自可随意地溃散又在某处重聚,一轮袭击和厮杀后,它们见局势不利,同类死伤,那些东西遁入沙土之下,又一齐伏地奔走而去。 公孙屏用衣袖抹了抹面罩的血,低头用刀挑出埋在沙石里的一摊尸体,不禁皱起眉。这畜生很细瘦,似蛇非蛇,似鼠非鼠,通体无毛,软得像泥,长得更怪异不堪,只有前端两足生着尖锐利爪,唇吻幽蓝,想必可以喷射剧毒。 “这是什么?” “……没见过……” 天灾后出现了不少畸形动物,这个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狂风卷动,呼啸未止,公孙屏的右眼皮突突狂跳,感到口干舌燥的紧张,耳畔有人道:“公孙大人,你看……” 他骤然抬头,热得几乎消融的天地边缘,血红的霞光晕开,对面有黑色的影子涌动,缓慢地行来,脊骨高耸,源源不绝地变多,密得像一片厚重的乌云。 那些黑影层层叠叠,倨傲地站立在数百步外。 ——赫然是一群黑狼。 极西竟有这么多野狼?荒芜之地,它们靠吃什么生存? 即便是断金卫,面对如此之多茹毛饮血、久受折磨的野兽,也难以保证能够无恙。所有人聚拢围绕在一辆貌不惊人的马车四周,将它保护起来,同时抽出武器,冷冷和狼群相对。 马车帘还溅着方才那些古怪畜生的血,被风吹得鼓振,里面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就在人与狼僵持之时,又有一道很高挑的身影从那赤红的边界处出现,走得就像狼群一样不紧不慢。那身影越来越近,停在群狼之前,站在高伏的土丘上,那些毛发漆黑的野兽就在他身旁,一起静静地、险恶地凝望断金卫的车队。 公孙屏费力地眨了眨眼,终于在风沙稍止时,看清这是个体格高大、阔肩窄腰的男人,人和野兽剑拔弩张的情景,他却姿势闲懒,如一匹伏卧蓄锐的头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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