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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死了人,公孙屏知道此地恐怕大有古怪,当机道:“今夜都不要睡,轩六,你身手最好,今夜你单独一间,我照旧守夜,其余人按照先前一样。” 地下不知时间流逝、昼夜更替,他们只能模糊地推测时间变化。第二夜按照公孙屏的安排,大家各自守在屋中,公孙屏则靠墙假寐,舌下含着醒神丹。 然而这一夜又如同上一夜,他守到半夜便觉得意识昏沉,怎么也挨不住困意。那冰凉的感觉又再次从手背上漫过,公孙屏心中一惊,立刻悄悄咬破醒神丹保持清醒。 那滑腻腻的感觉在身前拂过,过了一会,这动静又消失了。 公孙屏心如鼓擂,只因他未曾听到任何人走路的声息,那简直像有条蟒蛇从他身上爬过。等了片刻没有动静,他悄悄将双眼撕开一道缝隙,楼内无光,幽幽冷暗,他眼珠微微抬高,就看到一张纸糊似的脸贴在自己的鼻前。 那张脸极为奇怪可怖,似人非人,头发直垂于地,眼睛黑多白少,皮肤湿软,一点毛孔都没有,牙齿奇长,正衔着一节断指,一动不动和他对上视线。 它好似觉得公孙屏在眼皮底下转动的眼珠有趣,咯咯笑起来。 公孙屏寒毛倒立,袖中匕首立刻挥出,几缕极长的头发挂断在刀锋上,等他彻底睁开眼跳起,那东西转息又不见了踪影,殿中本就昏暗,那东西遁入阴影,只留下一地新鲜的血迹。 他冲入轩六的屋中,果然又看到一副死状一模一样的尸体。 公孙屏唤醒手下,众人听他所说都极为惊惧,只得再度查探线索。公孙屏回到原地,当时挥刀刺去,没击中那怪物,只削断了一把头发,滑滑凉凉地落到地上,好像蛇皮一般。 那东西每夜杀完人,都会从他身上经过,冰凉的触觉,多半就是它的头发。 浓红的鲜血缓缓流动,蔓延成河,再一次沾污公孙屏的靴。 奉仞和解碧天对视一眼,又各自不动声色地分开。掏心吃肝,唯有厉鬼可以解释,若是人为,又怎么做到这样神不知鬼不觉? 不过即便如此,能将素来勇猛的公孙屏逼成这样,恐怕还有不简单的事情。 “剩下几个人呢?” “有三个人出去了,说不在这鸟地方待着,去摸摸别的路。就剩我们三个人在这殿中,我们都待在一间房里。中途有人去水源处装水,迟迟不回来,我们心里担心,就出门去找。”公孙屏说着顿了一顿,用力忍住一声哽咽,接着说,“……就在我们下楼时,看到楼梯处有团黑影正披头散发,缓缓爬来,我身边的刘满反应最快,当即飞刀丢出,那影子挣扎了两下,轰然倒下。我们正庆幸终于抓住这装神弄鬼的东西,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去解手的弟兄,身躯里被掏了一半的肝脏,不知道是如何拼死跑了出来,竟死在自己人手下。” 奉仞五指攥紧剑鞘,低声道:“是我害你们断送了性命。” “奉大人,这不怪你,断金司这饭碗,向来是刀口舔血,只是这地方的古怪简直闻所未闻。刘满本就压抑已久,错手杀了自己人后更是精神不定,喃喃自语,说必然是有厉鬼。” 解碧天听到这里,竟还笑得起来,睫连着眼尾弯起,很冷血,也很讨人恨。他也蹲下身,伸手倒很自然地挂上奉仞的肩:“你们断金司怎么非但武功泛泛,人也胆小如鼠。这饭碗月俸多少?我诚心投入大人门下。” 公孙屏怒道:“你现在口出狂言,若见了这怪物,自然知道绝非此间之物!” “你怕它,只是怕敌不过它。”解碧天悠然道,“你知道为什么它只杀单独一间的?” “屋子里有古怪?” “不是。”奉仞脑海中灵光一现,霍然抬头,“这东西护食,只喜欢独自杀人。” 解碧天指了指公孙屏腰间长刀:“你们有兵器,还有火,那东西常年在地下,未必斗得过你们这么多人,可若是单打独斗却难以防备,听你所说,这东西很不寻常。” 奉仞道:“那怪物恐怕还很聪明,懂些阴谋诡计。” 解碧天微微扬起眉头:“……我怎么觉得你在指桑骂槐?” 奉仞淡淡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们之间明枪暗箭,公孙屏正魂不守舍,没有余力去研究他俩怎么和睦地混到一块,只继续陈述:“奉大人,我们在这底下待了四五天,所剩干粮极少,本就饥肠辘辘,以这样古怪的方式连续死了三个人,大家的心境再坚定,也渐渐动摇。刘满杀了弟兄的第三日,非说要把这鬼东西找出来。 “这座旧宫里的房屋数不胜数,他一直一层层地找,还一直念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在……我担心他出事,就跟着他一起找,两人分开在两条楼道,一直找到了七楼去。我那会从一间屋子走出,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转头看去,就看到一道影子跌落,是刘满从七楼的栏杆摔了下去。” 公孙屏浑身发冷:“过后一想,喊我名字那声音,分明是进来后第一个死去的人!”
第8章 脑袋 空旷的残楼之中,潮湿的空气似乎越发阴冷了,方才开门闻到的淡淡腐肉味,也似成了一条新鲜温热的血河,徘徊在他们的呼吸间。 鬼不遵循人间的规则,不在乎人间的善恶,是一种缥缈的、无常理的东西,成为被恐惧与躲避、却无法控制的邪恶。奉仞不信鬼,也很少信神,他只相信一切事物都有迹可循,之所以会觉得诡怖虚无,只不过他们还没看到其中的前因后果。 断金司为天家做事,干的都是最危险、最难办的活,因为付出的代价很大,所以得到的也比别人多。这是世间为数不多的公平,在这里,不问贵贱,不问过往,每个人的生死有应得的价值,这是断金司得以招揽许多能人的真正原因。 鹰犬之身,不该问对错。 接任时前指挥使按着他的肩,对他说,生死是常事,善恶却不一定有回报。 ——那我该怎么做? ——将一切人命置之度外。 他做得很好,在断金司靠自己步步踏高,任何棘手的事情都能尽力完成,收服许多部下,他诚然是把好刀,除了学会这句告诫。这次到西漠寻找前朝遗址,奉仞虽然知道情形势必险恶,但自负断金司的能力,也不过是为了满足天家的奢望,保护公主安全回去,他不以为然,不认为寻找遗址会得到什么改变,所以轻视了这一场仗。 但自从涉入遗址,转瞬已经死了数条人命。若非奉仞及时到来,说不定公孙屏也已经被这殿中之物逼疯了头脑。 他现在明白了这条皇命的本质。 这恐怕是一场有来无回的差事。 奉仞微微松开手,掌心里嵌了深深的指印,正视这样的绝境时,他的心里反而跃出一簇火焰。 他抬掌攥住公孙屏肩,用力让他直起身,定定看他:“公孙屏,你无需自责,现在也并非就此放弃的地步。听着,世间没有鬼,也不会有杀不死的怪物,有人想让我们死,我们非但不能死,还要活到走出去,走到这个人的面前去。除了我们自己,谁也不能决定我们的生死。” 凉薄的楼风里,奉仞眸光清冽,无一丝阴霾,仿佛诸多幽魂亦恐怕为他鉴照。 公孙屏喃喃问:“……倘若世间真的有恶鬼呢?” 奉仞顿了顿,拾起公孙屏落在脚边的长刀,递到他手中,平静道。 “你我既手握刀剑,自当诛邪除魔,以荡人间。” 长刀反射出两人的眼睛,上面陈旧的划痕证明过数次决斗,走至今日,谁算得清拿着刀度过多少生死难关?已走过那么多路,又怎可以轻易停下? 公孙屏一震,恍然惊醒。 他跟了奉仞两年有余,奉仞虽饱受争议,能耐却绝对超群。原先同僚身死,处境孤援无助,如今遇到奉仞,经他疏解悲痛,公孙屏当下吃下定心丸,缓和了因惊骇过度而岌岌可危的心境。 公孙屏抬袖将脸上泪痕血迹狠狠一擦,支地起身,郑重抱拳道:“大人说得对,弟兄惨死它手,尚未缉拿真凶,我不该就此消极。请大人吩咐,下一步该如何做?” 见他振作,奉仞微微放心。他思考片刻其中关节,道:“我和解碧天从墓道走到这里,只不过一天,就算先前落下来昏迷,也不会有多长时间。地下无昼夜,你们无法得知时辰变化,你却说你们在其中待了六七日。” 公孙屏被他这么一说,眼中露出些许茫然之色:“人每日都有睡觉的时候,我们每过一个时辰,便在墙面刻一刀,每过六个时辰入屋休息两个时辰。” 在一旁看戏许久的解碧天抬了抬眼,稀奇地指着公孙屏问:“他是裙带关系进来的?” 公孙屏脾气火爆,忍解碧天说风凉话许久了,当下被他一激,倒忘了方才的窝囊:“你少在那里阴阳怪气,大人,我方才就想问,为什么这厮会跟你一路?!” “与其关心我,不如关心关心是不是你太低估那些东西的智慧,怎知它会不会学着你们,悄悄地刻上几笔?”解碧天笑眯眯道,“你这等蠢货,自是比不上我对奉大人的用处大。” “你!你算什么东西,狼子野……” 他话未说完,解碧天已霍然出手,掐住公孙屏喉咙命脉,五指一收一提,好似杀一个人,对他来说就像捏碎一块豆腐轻松。 他手段雷霆又喜怒无常,极难揣测,方才一路与奉仞言辞勉强算温和,此刻甫出手,就是要人性命的杀招。公孙屏不防他近距离突然出手,双手紧攥住他的手腕,竟不能推动分毫,面色瞬间涨如猪肝色。 解碧天目光转动,好似不在意他,只对奉仞淡淡重复:“我算什么东西?” 奉仞皱眉道:“……松手。公孙屏,此事说来话长,与他为敌没有好处,我们现在姑且各自相安。事已至此,先分轻重,你带我去看那面墙。” 解碧天虽然恣意妄为,竟当真信守承诺,没违背说过的话,只冷笑后指力一松,公孙屏踉跄两步,猛烈咳嗽几声,喉管从上到下有一股炙痛冲撞。他还想再说什么,只见了奉仞眼色,不敢再妄言。 他们三人顺着一条楼梯而上,见脚下有干涸血迹,应当就是公孙屏所说的其中一个断金卫的丧命之地。 公孙屏走在奉仞右边,期间频频向他看了几眼,似在犹豫什么。 奉仞道:“有话便说。” “大人……”公孙屏低声问,“解碧天那魔头也就罢了,那位又是谁?” “那位?” “就是一直跟在你们后面的人啊。”公孙屏嘀咕道,“这个老头一直低着头,背驼得很低,一句话不说,从刚才就跟你们一起了,我刚就想问了,他都快贴到你背上了。” 这话说完,公孙屏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大变,浑身顿时窜起一股鸡皮疙瘩,奉仞亦心里一寒。他们一路走来只有两个人,更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若有人跟踪不可能没发现,哪里来的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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