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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不是人,便是鬼! 剑柄已扣入掌心,却有人握住他的手腕,再次将动作轻轻压了回去。 他欲向左边看去,解碧天微微摇了摇头,倾近他耳边道:“非人之物,别急。” 他此时声音低嗳,几乎连喉骨的震颤也一并传入奉仞耳中,好像一把音调古雅的弦被拨动。奉仞睫尖一动,忽抵着他的肩推远,目不斜视地嗯了一声。 解碧天借着火折的暖光,侧过面看了他一眼,似浮起些古怪笑意,不再说话。 他们走到那间房前,门扇松松阖着,白窗纸上溅满了血,透着触目惊心的红,不难猜出发生过什么惨绝人寰的屠戮。 解碧天对奉仞道:“我和公孙屏进去看,你就留在外面守门吧。” 奉仞点点头,两人便推门而入,还记得将门带上,与奉仞隔绝开来。 火折子被拿走,周围一片漆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奉仞独自站在屋外等待。不多时,他感到后颈吹来一阵凉风,湿湿冷冷,令人感觉很不舒服。 奉仞五感敏锐,更是耳力过人,现在只听到一阵宛如蛇在泥沼中滑行一样的声音,很细微地爬行着,渐渐由低到高,蔓延到他的肩下、耳边。 一阵重量忽然压到他的背上,用有些奇怪的语调念…… 奉大人。 这一声叫得奉仞浑身寒毛倒立,因为这声音实在太奇怪了,倒像是一种绝非是人类的东西在模仿人类的发音,用黏稠而阴冷的气息吐字。 “奉大人。”他又喊,一字一句,很慢很慢。“你来了。” 奉仞没有轻易应声,轻轻转过视线,看到自己右肩上确实搭着一颗脑袋,一颗皮肤干瘪青白、有许多老年斑的脑袋,头发是很稀疏的灰白。 公孙屏说这人很矮,很老,驼背很重,而奉仞的身量极高,这颗脑袋搭在他的肩上,却好像轻轻松松,还能有余一大截。 奉仞忽然不想看到他的全貌了,那模样一定很恶心。 “时辰……每个人睡觉不,吗?” “……” 这东西还在慢条斯理地说话,只不过语序颠倒,不知所谓。奉仞冷静地听它胡言乱语片刻,终于发现,这老者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是从他们说过的话里拆解出来的。 它能明白一些意思,却不懂得如何组成正确的顺序。这东西不知道和杀害了断金卫的怪物是不是同个东西,但目前看来,这些东西恐怕都有自己的意识,而且智力还不低。 怪物不麻烦,会死的东西没什么好怕,怕的是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死、又很聪明的东西。 “困了,休息,奉大人。什么时候?” 奉仞吐出两个字:“不睡。” 老者终于又动了,只见他缓缓地从奉仞的肩边攀到头顶,再从奉仞的头顶垂挂下来,一颗倒挂的脑袋就突兀地出现在面前。 这是一张跟人很像很像的脸,七八十岁老人的脸,长得又实在难以称之为人,骨相崎岖,五官只是凑合一下地堆簇在一起,好像被手指用力揉捏过,几乎让人看一眼便觉得避之不及。奉仞忍着恶心,多观察了两眼,突然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地方:老者对着奉仞的眼睛没有瞳孔,原本该是黑色的眼珠,却是很浅很浅的蓝,几乎和眼白融为一体。 盲眼?奉仞心中一动。
第9章 异妖 屋里的亮光熄灭了。 那形貌诡怖之物如同游蛇开始缓缓地挪动,自两指开外贴近,奉仞闻到青苔、水滴、米酒味、一种未曾闻过的草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自它湿滑的皮肤里散发出来。俄尔,倒吊着的头颅对着奉仞张开口,虽然是人类垂垂老矣的外貌,可当它张口时,却又有一排如铁齿一般的狰狞黑牙,在昏暗里,尖利得幽幽发绿。 它口中散发出腥臭的气息,犹如食腐的动物,盘旋在猎物的身上。 等到那獠牙几乎要碰到奉仞的鼻尖,他眼皮一动,终于出手,却不是拔剑,而是直接抬手作钩拧向怪物脖子!那手感与捉住一条滑泥鳅无二,粘稠的手感黏在掌中,奉仞终于皱了皱眉。 怪物不惊,反而脖颈迅速滑长,倒挂着腾身而起,自下而上张口咬来。钢齿险险擦过奉仞发尾,奉仞旋身,用巧劲将他那副矮小身躯一块抡起,砸入门内。 两扇摇摇欲坠的门板瞬间破碎,怪物哐当摔进屋里,左右两道影子跃起,各执一把长刀劈向门面! 只听得刀砍进烂肉里的闷响,木质地板随之轰然塌陷,却没见喷溅出任何血滴。一阵毛骨悚然的窸窣声滑过,那只干瘪枯朽的手穿破木板,身体拱起,费力地将自己的脖子和头从地板底下捞出。 那长脖子老头竟还没死,只不过脖子受力折弯了,筋骨断裂,只能松松垂在身前。因为受到重力击打,血肉向脖颈两端挤去,将原来瘦削老者的头颅挤得鼓胀如肉球,全没有了人貌。 畸形的头颅转了转,面向公孙屏,公孙屏顿时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操,真他娘恶心!” 话未说完,长脖子怪物已经向他飞扑而来,公孙屏蹲下滚了两圈,躲开扑来的身影,刚要起身,便听得耳边风声凌厉,另一阵杀气飒然而出,竟是不偏不倚冲着他的后脑斩来,公孙屏下意识又猛地缩了回去。 他只感头皮一凉,一把属于某个魔头的斩马刀从他发顶擦过,劈中长脖子怪物的脑袋,这好似随意挥出的一刀,角度与力道却至精无比,去势凶悍,只听轰隆大响,竟直把怪物摔穿墙体,扑出三丈地,远处中尘烟喷薄。 解碧天转头,两眼于暗处幽曳似狼顾,很关切地向他伸出手:“手有点滑,刀剑无眼,公孙大人要小心啊。” 公孙屏心里也一凉。 这一刀砍到人身上,自己势必脑袋开花,与解碧天这种用心险恶的人为伍,恐怕还没被鬼怪吃掉,先被他背刺一刀。 屋外同时传来兵刃交接的声音,两人转头看去,火折子先前被吹灭了,楼中无光亮,他们只能模糊看到一个乌发及地的女人,压缠在奉仞的身前。黑发若海藻弥漫,两人皆倒在地面,再凑近一看,奉仞横剑正卡着一副尖牙,显然是被暗中扑袭。 他臂上伤口因为用力,又沁出一点血腥味,女妖爬伏在他身上,因闻到血的味道,竟不住流出口津。 剑刃清光如水折射,映出一张古怪面容,公孙屏眼尖,顿时认出正是这几日杀害断金卫的妖物。 他没开口,解碧天已经闪身而出,以刀背重击其背。这女妖比长脖子怪物厉害许多,反应警敏,速度也惊人地迅疾,瞬间窜跳出去。 奉仞拍地而起,持剑刺向那女妖,女妖中剑萎靡在地,自腹部不断淌出浓稠血液,高声尖啸起来,在恢宏的楼宇内荡出回响,一声声徘徊不去,犹如鬼哭。 啸声散去,它又支起两臂,簌簌嬉笑起来,极为阴冷刺耳。 三人面色一变,耳边响起木板吱呀吱呀的声响,有无数脚步正踩着楼梯而上,每一步都歪歪扭扭,好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四肢着地前行。 公孙屏从破门里跳出来,急急道:“不好,那长脖子老怪物居然还没死,这会缓过神来了,又要过来了。” 两面遇敌,又不知道有多少东西还藏在暗处,此处四通八达,构造复杂,正是这些阴邪之物的地盘。 奉仞侧耳细听,道:“来声皆在右,先跑。” 他一声令下,另外两人都不疑有他,三人立刻从左边奔出,他们皆为高手,好在有步法轻功傍身,瞬息之间纵行极远,若功力不精者,恐怕早已葬身这些怪物的腹中。 真刀实枪对上一轮,奉仞心中已有定数:这些怪物虽然都身体诡异,但似乎各有缺点,长脖子怪物刀刃难以杀之,却不能视物、不会说话;那些女妖虽然行动极快,但不会走路、畏惧利器,构造更接近血肉之躯。 他们拼杀出数层,直从二楼到了五楼,这里却不像楼下几层都是规整排列的屋子,自四扇殿门而入,通向回环曲折的路,两壁嵌着灯座,燃着长明宫灯,青灯飘摇,光点漫入幽深曲径。 听闻前朝大兴祭祀巫术,这座恢宏楼阁似乎也构造古怪,阴气森森,犹如陵墓迷宫,弥漫着不祥的感觉。 三人一路渡进,借着转角回廊遮掩,小心避开那些东西的搜找。他们期间杀了几只,好在这东西与人类结构大体相似,只要先割断喉咙,便能防止发出声音,再丢到另一边吸引那些异妖同类。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公孙屏贴着墙,抬臂用袖子擦了擦鼻尖沁出的汗,“大人,你怀圣旨要事在身,万不能有事,不若我出去引开他们,你们先走。” “公孙大人起先还被吓得求佛念经,如今慷慨赴义,令人敬佩。”解碧天说,“我虽然没有意见,不过不知你们断金司月俸多少?够买你的棺材么?” 公孙屏瞪他一眼,鄙夷道:“我这是官差,官差你懂么?断金司非重罪不革职,月俸多少不重要。若遇殉职,可抚恤两代!” 奉仞眉心震跳:“……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说话间,眼见几只窸窣爬动的女妖正朝这个转角爬来,恐怕马上撞上,危机之时,顾不得许多,奉仞将两人一推,闪入身后一间偏室之中。 殿室空荡,垂帘落帐,应当是供人休憩,不知道哪来的风引得白纱飘动,室内陈设皆被蒙上一层阴冷幽秘的淡白雾色。 武人耳聪目明,已听到门外不远处有异物声响,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看向室内可藏身之处。然而此处陈设不过一张桌子,两张灰尘厚重的书架,一张纱幔逶迤的床。 公孙屏率先阔步过去,抬手一掀帘子,不等看清,里面竟骤然飞出两道青光!公孙屏警觉,侧头堪堪一避,那两点青光擦着他的脸钉到墙面,深不可见,出手之人十分狠辣。 他一抹颊边的血珠,惊声低骂:“他娘的,怎么有人!” 没等拔刀照面,一道混混沌沌的影子靠近,察觉到动静,往这边走来。借着外头宫灯的微光,可看到细长扭曲的影子映在门前。 公孙屏顾不得算账,立刻翻身滚进床底。 床底同时传来两声闷哼,显然有人撞在一起。 解碧天一把扯住奉仞,不等他拒绝,挟着他的腰翻上床榻,厚重的垂幔落下之时,正好听到门被敲响的声音。
第10章 别回头 笃笃、笃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室外响起,规律而粗哑,将两扇上了门栓的酸枝门敲得震动,灰尘簌簌落下。这声音不像用手指敲出来的,因为响得实在是太钝了些,远远传来,他们仔细辨别,原来像是用头一下一下撞在门上。 室内的床不算大,本就是一人的住处,两人平躺刚好,侧躺还算宽裕。虽然知道床上有人,但紧迫之下已经无暇顾及,解碧天一翻上床,便感到有一把利器抵住后腰,冷冷地紧贴,如同一支长针的尖头,不发一言地悬在他的后背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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