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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冲动如露水转瞬即逝,好在他一向清明,自然不会做出这种逾越关系的动作。解碧天压下手,本想打趣他你我不过为各自利益,你何必如此紧张云云,再随意带过就是,然而他刚张口,奉仞便目光灼灼,紧盯而来,抓着布料的五指还越发用力。 解碧天:“……” 有时候习惯了勾心斗角的算计,面对直白的赤诚之意,偶尔也不知道该怎么敷衍辜负了。 何况,这人的眼实在是亮得太干净,如他的心肠一样容不下邪妄,看得越久,便越觉得光焰凌人,可堪照满整座灵肉,令人目眩自忏,更令人惧避,自然也无从沾染尘埃了。 两人对视着,解碧天率先叹了口气:“奉大人请放宽心吧,我虽然不惜命,不过一向命数很硬,更不会连累大人,教大人担心。方才只是开个玩笑,不成想让你生气。”说罢,又拉着奉仞抓着襟口的手,往自己心口按,“至于真心二字,素来空口无凭不足为信,人人可说,未必人人能做。大人大可亲自听听我的心跳,看我是否说谎。” 掌心碰到胸前,动作还没按实,奉仞如同碰到红炭,骤然将手抽出,这动作完全出自于某种对自制力的防患,他立刻察觉自己反应过度,又扭头咳了一声:“不必了。像你这种人,说谎也脸不红心不跳。” “大人既然不曾听过,又怎么知道像我这种人对着你时,心中跳动不会变化?” 睫簇弯起,又在花言巧语。 明知如此,奉仞耳廓仍迅速泛起一阵薄红,压低声音恼道:“……你到底为什么总要这么戏弄我?” 难道不该怪他这模样实在是让人胃口大开? 解碧天手指又暗生意志,想去捏捏奉仞那与性格迥然不同、柔软易红的耳朵。 “你担心我,我高兴得很;你不信我,我自然委屈,想要回报。不让你自己好好感受一番,岂不是辜负了奉大人?” “你这是在回报什么?” “哦,我还以为大人暗生倾慕,怪我不知好歹,原本打算以身相许弥补。” 奉仞为他这添油加醋、故作暧昧的话语咋舌:“你真是舌灿莲花,你的真心是不是如柳絮般到处乱飞?” 解碧天不觉得自己行径有何不妥,毫无悔过之意地道歉:“本性如此,实在抱歉。” 两人正说着,突然同时停了下来,对视一眼,一同伏低身形,潜入蓼草丛,往身后的方向游近几分。 有三个人的脚步声从蓼草潭的对岸传来。 潭水幽幽反射出波澜,照在洞壁之内,三个穿着白衣的人从对岸另一个路口走出。他们身披白纱,通身缟素,发束于里帷帽之中,如同发丧,走路时步法轻忽整齐,一段段白纱挽帛在身后飘荡,雾气般薄幽,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三缕鬼魂在飘动。 三人中领头者手中提着一盏八角宫灯,里头燃着暖光,身后两个人大概是他的仆从或属下,低着头跟随其后。 他们越走越近岸边,形容终于也被微光照亮,微风吹动,苍白僵硬的面孔自薄纱之后不时露出。 弯眉黑眼珠,丹口方如碟,鞠腰似瓷俑,持灯若鬼吏。见神各异,一人皱眉,一人展眉,一人紫眉垂眼,五官一模一样,诡异得令人有点毛骨悚然。 若再细看,才会发现这三人都戴着惟妙惟肖的面具,将脸藏在底下。 苏细雪被制成蓼尸之前,所看到养着女孩的人,正是这副白衣面具的打扮。 领头的声音微尖,语调很有点古怪,不似现在的官话:“有没有找到那对男女?就算是被蓼尸吃了,也该留下痕迹。” 身后一皱眉面具一展眉面具的人摇了摇头,领头沉默了片刻,语息低幽:“近日是碧土月神的一千五百岁寿诞,祀品采得,祭司归位,上下皆极为看重,不容有失。若你们所行有功,或能得碧土月神赞赏,脱蓼奴之身,抚顶成人;若生差错,下场你们自己清楚。” 他口吻平淡,身后两人却因他的话语,不知联想到什么,开始浑身微微颤抖,头颅更低了,不发一词。 蓼草潭深处传来一阵轻轻的涟漪,领头者似有所感地微微偏首,将脸对向蓼草潭,神情藏在面具下看不出深浅。 他问:“除了你们,近来还有谁下来?” 身后的人犹疑地对视一眼,又摇了摇头。 “我听到了声音……”那人伸出手指向一个方向,幽幽道,“你们过去看看。” 那两个所谓的“蓼奴”尊他为主,依令走到岸边,纵身一跃,竟然都是身轻如燕的轻功好手,只靴尖在水面一点,瞬息踏水凌波而行,水痕在靴上只留下浅浅的印记,眼前只能看到白影忽动。 两道影子如白鹤闪入蓼草之中,被重重叠叠的蓼草掩盖住。 洞壁之中凉风浸骨,裹挟着属于蓼草的腥味,使得这座豢养无数蓼尸怪物的洞窟,久积不祥的味道,充满了怨冷之气。 领头人静静地站在那等着,水潭深处寂静了片刻,两道白影重新自对岸点水归来。他们轻轻落地,衣裳上只被茂密的蓼草丛沾湿出几滴水痕。 展眉面具的人伸出手,奉上一段染血的朱色布料,另一个皱眉面具则拿着一把极重的斩马长刀。 领头人伸出手,摸了摸衣服的布料与长刀的样式,他手指骨节突出,带着不见天日的苍白和细腻,摩挲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低吟了一会,冷冷道:“是断金司的衣服,还有西漠人用的刀。” 说话时,他身上的气势骤变,阴郁霜冷,如蛇舔舐过耳廓,两个手下低着头,顶着领头人的威压,不敢轻易回应动弹。 很快那气势又淡下去,他将刀和布料放回他们的手中:“既然找不到,又留下了这些东西,就算没死,也活不了两天。这几日让蓼尸们多出去走动,把无用的外来人吃干净。” 手下沉默地点头,等着领头者站在岸边伫立片刻,思量着什么,转身往另一条地道走去。 “走吧。”他恢复淡淡的语调,“可以回去了。” 他身后,两个带着面具的人在跟上前对视一眼,却不复死气沉沉、唯唯诺诺的模样,透过帷帽和面具的,分明是两双冷静清明的眼睛,各自在各自眼中看到了答案。 两个手下是哑巴。 这个领头人,果然也是个瞎子。
第28章 鬼笼 三人自墓道之中穿行数千步,路径曲折,数处皆藏匿暗道机关,解碧天和奉仞面上低头缀其足后跟随,心中不免十分凝重:比起这里,见善楼中的机关简直是九牛一毛。若非伪装成蓼奴,跟着领头人走,这里面的种种陵墓机关已经足以折腾得他们去了半条命。 领头人目不能视,行为举止却如同常人,行走在复杂混乱的分岔墓道中,也不曾有一丝犹豫,不知是记忆力惊人,还是早已走了成千百万回。 直到小半时辰后,眼前终于出现一面石墙。石墙两侧镇着一座白玉狮子,墙顶上有石牌一副,写着“叩天门”三字,笔锋肃穆冷峻,颇有前朝之风。 再往下看,石墙的正中央,放着一座神龛,里面供奉了一座小小金像,观模样,是一个执花而笑、头披金珠丝帛的神女。 这神像十分陌生,没有名字,特征也对不上哪位神明。至少以解碧天和奉仞的认知,从未在大衍境内看过有谁供奉。神像虽不过金石所造,但常有玄说,神像久食香火,或荒废野外,自生灵物妖邪居住其中,与其许愿,便要付出连自己也无法想象的代价。 领头人从怀中取出三根香点燃,伏身跪地,身后的解碧天和奉仞效仿他的行径,对着神位行礼。他们看着领头人将香插入香炉之中,檀香还未逸散开,虚空中咔哒一声,神像头颅一动,突然缓缓转头,从低头怀抱红花,变为抬头视人。 等神像转过来时,两人才看清面容:这神女有一副华贵艳丽的面孔,诚如天人,极尽诗词歌赋赞美也不为过。口脂殷红,不像是上漆,倒像是自己抿了胭脂那般鲜,使得金子做成的神像发出血肉饱满的微红光泽,鲜活无比,正微微笑着看人,令人忍不住目眩神迷、心神一颤,仿佛这种目光可以穿透过任何伪装,已经看到了他们最原本的样子。 领头人没偏头,好像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冷冷呵斥:“低头跪拜,岂敢目视碧土月神?” 一声冷喝如浸入烈火的冰,当下教人浑身一沉,魂魄归位。两人马上诚惶诚恐把额头贴地上,不知为何,当目光移开神像之时,碧土月神的容光同时刻印在他们脑海之中,一时挥之不去。 奉仞直觉素来极为敏感,这美艳端庄的神女像看起来亲和温柔,他看了却胃袋翻涌,有几分被非人之物凝视的不适感,直从后背窜了起来。 领头人行八拜之礼,喃喃诵念了半天不知道是咒语还是经文的前朝话,奉仞费力听了半天,大概是在称颂这个碧土月神如何深爱子民庇佑他们云云。 他声音尖细阴冷,拗口陌生的言语回荡在墓道,不似人间之语,久听不觉乏味,反而令人浑身发冷。 仿佛耳畔有窸窸窣窣的声响,置身在一种空洞庞大的黑暗里,上千只虫子在身边攀爬,彼此共感,嗅闻着属于活人的肉身与人气,触须骚动,沸腾尖叫。有个声音提醒他们,不可分神,不可睁眼,否则……否则…… 不知何时念毕,奉仞已半身冷汗,眼睛发涨,他勉强轻轻抬起头,借着隐秘的角度,看到神龛突然整座转动起来,顺时针往内转动。 待整面石墙变得完整无洁,石墙轰然震响,地面灰尘微微浮动。 顷刻,一线微光将石墙一分为二。 奉仞随领头人抬起头,只见石墙中间开始切割两半,分而为门,自眼前缓缓开启,微光渐盛,慢慢透出朱红之色,自头顶爬至足下,如天边倾下血雾,笼罩在他们白如缟素的纱衣之上。 风尘摇荡散去,有千万盏红色灯笼悬挂,一望无尽头,续成比昼光更明亮的世界,身后是阴冷漆黑的蓼尸寄生之处,身前远方却有一座遍涂青漆的大堂坐落红光深处。 空气中漂浮着极为浓郁的香烟气味,头顶,是精工巧匠砌出的石顶,彩色的壁画经年脱落斑驳;足下,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干净而整洁,不沾尘埃;眺目,白色的人影憧憧,皆面覆神态各异的惨白面具,游荡其中,有的絮絮细语,有的木立不动。 ……若天地间真的有碧落黄泉的接引之处,也不过如此了。 领头人已经起身走入,奉仞自震惊中回神,定下心神,斜过眼,却见解碧天还伏着不动。他在面具底下皱了皱眉,想起方才那阵不适感,心中一紧,借起身撞向解碧天的肩。 解碧天顿了一下,倒是慢悠悠撑起身,看了看石墙打开后的情景,又转头看了奉仞一眼,露出惊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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