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一路疲于奔逃,通牒遗失,让衙役有了可乘之机。 谁知道天高皇帝远,县令见此,竟污蔑奉仞与他狼狈为奸,不仅施展邪术,还编造身份,欲当堂杖杀两人。民愤的指责重新逼向他们两个外乡客,奉仞心中一寒,明白百姓需要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需要一个恐惧的源头,只有让源头消失,才能图得心安。 是真是假,也不那么重要了。 奉仞不得已带着副使逃出县内,他们几日风餐露宿,副使几次劝他丢下自己,不要再为此事奔波,奉仞都没有答应。 行一事则做到底,半途而废不是奉仞的作风。 好在姬全亦很快派人急马南下,来到绵州此地,持文书信物为证,衙役、县令诸人被革职捉拿。 “他上任了副使,在你看来,会做什么?” 解碧天慢条斯理笑一笑,森然道:“我不过是一个江湖人,只懂生杀允夺,不通你们官家之道,奉大人何故问我?被害得那么惨,换做我,不挨个吊起来折磨,难解心头之恨。” 他递出卷刃的匕首,在颈边作抹喉之势,手腕一翻,还给奉仞,“穷山恶水之处,刁民难以整治,他出身布衣,没有权势,恐怕难以服众;但也因他无羁无挂,不妨放手一试。唯有雷霆手段,杀鸡儆猴,再以严刑诫之,不分贵贱施及全州,方可使人惧服。” 奉仞若有所思,接过匕首,用衣摆擦干净上面的血迹。 “不,他励精图治,规训百姓,整治绵州各地的风气,又捉拿了造谣者和采生人。让当地乡民建造水坝,能以工钱养活自己。” 刃边仍卷翘豁开,刃面已恢复干净。 奉仞成为断金司指挥使后,再度因采生案南下,与副使重逢。 那年狼狈潦倒、牢中痛哭的男人已经成了一州之官,不再身着朴素的布衣,不再避人眼睛,不再任人宰割,如今仕途稳定,神采奕奕。他们小叙一场,临于城墙上,看荒芜大地,渐生人烟。 奉仞问,你对他们,心中从无芥蒂? 副使笑道,世乱则民艰,民艰则刁,在位不治,为官之过。何况,大人那年既没有抛下我一介身无依傍的人,我自然也不能辜负大人的救命之恩。 那时他望向远处即将竣工的水坝,目光灼灼,裹挟着土腥味的湿风拂过两人,衣冠飘荡,他面上清朗的笑容,奉仞久难忘怀。 回忆完这桩旧事,奉仞的心中轻了许多,也想清楚许多事情。 “若今日我能舍这一个孩子保全自己,明日我能舍更多人。我知道自己能做到的,并没有那么多,但连一人的安危都无法保下,何谈倾力救济天下。” 奉仞顿了一顿,转头定定看着解碧天,露出淡淡意气的明亮,在这张年轻的脸上,宛如枪尖被日光酷照时倾下的锐光。 “解碧天,你宁可负人,不可教人负你。可你又怎知,一时善念,换回的一定是辜负?” 解碧天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对你的下属朋友三皇子也这么说话?” 奉仞一脸莫名:“……我说话怎么了?” 解碧天没回答,转移回原先的话题:“一子不弃,满盘皆输。” “今日之事,是我赢了。” 解碧天的笑深了几分:“倘若你输了呢?” 他倚靠在窗,目光如蛇蛰伏黑暗里,一寸不动地看着奉仞,将上面所有细微的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 奉仞垂眸静静想了想,昏暗淡薄的霜夜,颜色浅淡的轮廓静如玉像,莹润端正,透出坚实的基底。 想的时间很短,解碧天也未能端详多久,奉仞便抬起眼:“世间无两全,即便仁义难以得到好的结果,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就有意义,我会去做。我说过,不求回报,只求无愧。” 他随随便便就能说出教人大为惊叹的话,干净利落,无论分量轻重。解碧天只觉难以忍受,收了视线:“像你这样的人,实在是举世罕见。” “你放心。”奉仞面色淡淡,嘴上却难得逞口舌之快,“对于你,我不会留情,一定辜负。” 他准备起身,解碧天原本单腿屈膝跪在床面,忽然身形晃动,往奉仞身边跌下去。 奉仞一惊,双手揽住解碧天倾倒的身躯:“你怎么……” “我不动手,他也活不下去。再说,我最后不也没真要命?” 解碧天打断,懒懒将上身压在奉仞上,单臂穿过奉仞的腰侧,仿佛知道奉仞爱干净,更要将身上未干的血迹蹭在奉仞的衣服上,把两件白衣弄得斑驳不堪。没了头顶藏发的帽,他头发如滚出的浓雾一样纷乱,同呼吸缠绕在奉仞肩头,重量沉沉。 有意无意,头颅置放在颈窝,和肆意妄为的阿木河简直毫无区别。 他不过是利用孩子博得青衣人的信任,顺便摆脱眼前鬼打墙的困局,何况也已经将他变成痴童。现在说起来,仿佛是他手下留情,心地善良。 听他这种口吻,奉仞就觉得跟他无话可说,却又听他低声问:“你输了,死的就是我。难道,比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我的死活你却丝毫不在意?” 奉仞心中如被紧抓一把,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感受,连其中的意味都未能仔细琢磨,已脱口道:“不是。” 说完他骤然又一阵懊恼,立刻压下心绪,推了推解碧天,沾了一手血淋淋的湿意:“别靠着我,去洗掉你这一身,否则明日招引停君注意。” 解碧天一动不动:“小奉大人,实在困得动弹不得,不然你帮帮我?” 声调压低,如弦震鸣,荡得无尽风流。明知他做戏,最好别多纠缠,偏偏又想起来梦里醉酒被解碧天捡回,靠近时嗅到他襟上的血气,像一段软刃卷在自己的喉口,此时此刻的景象相似,连气味也差不多。 每逢记起那夜,耳朵马上发热,奉仞暗自唾弃自己,尤其痛恨自己酒后的记性,还有这场画蛇添足的梦。 温热的躯体压在怀里,奉仞心里咚咚震跳,手无处再落,只能维系面无表情的冷漠:“刚才杀人时怎么不困?与我无关,让开。” 解碧天手臂收紧,将他牢牢困住,振振有词:“周围虎视眈眈,方才护你心切,自然得全神贯注。” 他说这话自己信么?奉仞又是一阵无语。 “你手起刀落,一逞杀欲,没有半分犹豫。” “我被咬一口事小,他们若要咬上你,你也不会有犹豫,你瞧。” 解碧天微微抬头,露出自己咽喉下两道细长的抓痕,已经结痂了,和其他人的血糊成一片,险些看不出来。 奉仞道:“这伤势可真重。” 解碧天含情脉脉:“若伤在你身,我一定更心疼。” “……” 奉仞在他面前经常感觉自己不善言辞,沉默了片刻,终于找到一句话生硬转折:“不劳你费心,我要去换掉衣物,床留给你,我在榻上睡。” 这人身量高大,卸了力就死沉,像座小山,他费了些气力,才从其中脱身。 奉仞往屋子另一头竹帘后的长榻走去,半路想了想,还是没跟这厮多计较,挽起袖子去打水。 解碧天这会没管他,翻身平躺在床上,将袖口捋起,右臂上有五个深可见骨的圆孔伤口,血肉狰狞,因为剧痛良久,现在已经开始失去知觉,再不及时上药,必然伤筋烂肉。 那些鬼东西身体古怪,半为蓼尸,五指如鹰爪铁钩,一抓则不肯放手,好在不过人身,比真正的蓼尸好对付,又不会通过血液传染,更无甚可怕了。解碧天随便看了两眼就放下手,在床上打了个哈欠……往奉仞身上躺了会,还真有点困了。 不久前的一丝烦躁感,仍清晰地存在于心中,数日以来,他将之视为一个游戏,如今却为此产生从未有过的情绪。放在一个月前,解碧天只会嗤之以鼻,毫不犹豫掐灭祸根,至于奉仞的想法,他何必在意与让步? 他却违背了自己的准则。 天上宫阙将至,这段关系所能维系的时日,亦不多了。
第33章 天上宫阙 一夜过去,诸人醒来,窗外传来走贩吆喝的声音,如人间村落鸡鸣之时,安然无恙,透出忙碌平和的温馨。更夫敲开他们的门,唤醒了睡得很沉的蓼奴们,昨夜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血味,今日已经消散不见。 锅里煮了蓼米薄粥,炒了点紫菜心的野草,仿佛不知道昨晚发生什么事一样,也没见过任何走出驿馆的人,更夫边打哈欠边舀粥,以十分懈怠的姿态招待他们。 灯、木筐、铜锣,静静挂在墙上,被烛光照着,底部隐约露出锈了多年的血迹。 “既然已经歇息完,那我不多留停君了。” 吃过饭,更夫边催促他们上路,停君指挥蓼奴们将轿子重新抬起,转身面对更夫作了一礼:“有劳更夫打更一夜,万事平安。” “万事平安。”更夫正色,向他深深回礼,“替我们这里的人,向碧土月神祝寿,望福泽无疆。” 白门的抬轿如常进行,蓼奴们沉默寡言,只是休息之后继续上路。停君对他们昨夜的事一句话也没有过问,犹如睡得很深,浑然不觉发生过什么,也从没有听到什么。 青衣人口中与他们同样走出驿站、被更夫带回的蓼奴还活着,只是今日,他左边耳朵被啃咬干净,虽然用特殊的药物止血再包裹,还能看出那必然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从耳边横陈到肩膀之下,一整块皮都消失不见。顿时让人想起绿衣女人伏在地上啃咬尸首时的声音,饥饿地吞咽着一切新鲜的血肉。 他神色在面具下看不出来,腰微微佝偻,显然受伤不轻。 奉仞昨夜打了水,与解碧天都换了衣物,洗掉了一身血腥气,如今连另一个重伤的人都被蓼奴们熟视无睹,更不会有人主动问到他们两人身上。 仿佛避讳着什么,默契地缄口不言,死了一个人也不会有人在意。 辰时已过,地上白日,连接驿馆的街道恢复人影往来,除却人人面色带着就不见天日的苍白之外,这里与一座小小的世外桃源并无不同,聚居着一群朴实而勤快的人,浣衣、走贩吆喝、总角嬉戏,与地面上相似的市井风俗随处可见。 有个孩子的竹蜻蜓跌到奉仞脚边,他蹲下身捡起,想递给他们,却被风一吹,倏忽远离了手心。 昨夜那些混乱可怖的喘息,一双双阴郁妖魔的眼睛,吞食同类的渴望,如同一个错乱的幻觉,这里没有吃人磨牙的鬼魅,只有一群忠诚平和的子民。 该重新上路了,停君吹响骨埙,人群自然而然地分道,让出一条寂静无声的道路,原本嬉闹的孩子被大人管束,躲在他们的腰后,好奇地看着他们,黑白分明的眼珠清晰地照着一方小世界。 无忧镇的生人们肃穆地站立,看着白门抬轿缓缓从面前经过,更夫站在驿站前敲锣,俄而所有人一同低头,虔诚呢喃,数百个声音交叠,古语阵阵敲在洞壁之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8 首页 上一页 26 27 28 29 30 31 下一页 尾页
|